孩子？


    “怎么了？”塞拉菲娜轻声询问。


    殆梓熙迅速结束会议，“会议先到这里，其他议题改日继续。”


    她未曾理会众人探询的目光，走出大门，按下耳畔的通讯仪，“四个孩子是怎么进来的？”


    通讯仪里，乌斯的话音透着无奈：“考虑到是未成年人，且未检测到高危能量反应，他们就被放了进来，我正在A1区待客厅看管他们。他们身上只有些，呃……自制的冷兵器。”


    一连串荒诞的画面在殆梓熙脑海中闪过，她无奈地抚着额头，脚步未停：“我马上到。”


    殆梓熙抵达时，乌斯正站在紧闭的大门前，微微蹙眉，见她到来，立刻挺直脊背行礼：“长官。人在里面，情况有些复杂。”


    情况复杂？四个孩子能闹出什么事端？


    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大门识别区扫过她的脸，门自动向两侧滑开，乌斯紧随她之后入内。大厅内荣光明亮，暖橙紫的夕阳穿透窗户投在地板上，四个身影映入她眼帘。


    是四位半大少年，正好奇又紧张地四处打量这间厅堂。在殆梓熙入内的瞬间，两位男孩和两位女孩同时举起手中武器。


    “魔、魔王！”高瘦些的那个男孩拔高声音：“我们是来讨伐你的！为了那些被抓走的人！”


    “对！”其他三人紧跟着喊道，举着武器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原来只是几个一心想要拯救世界的孩子，凭手中几把玩具和一腔热血，就想讨伐她？


    看着他们眼中的决心，殆梓熙忽而莞尔一笑。之前，她半推半就走上救世之路，与洛萤等人收服折骨，虽然本心并非拯救世界，那时候的她，也曾如此热血沸腾吧。


    四个孩子中，有个粉紫色头发的女孩，殆梓熙有一瞬间恍惚，呦呦怡也和她们差不多大，却因为过早认识世间的残酷而落入那种境地。


    眼前这几个孩子，显然还活在英雄打败魔王的简单故事里，不过，她对此生不出一丝恼怒。她想要的，就是一个简单的世界，像童话一样美好的世界。


    殆梓熙走向一侧的悬浮椅，自顾自坐下，见四个孩子不为所动，便开口示意：“坐下吧。”


    四个孩子手臂僵在半空，眼神惊疑地看向彼此。魔王不应该暴怒地发动攻击，然后他们奋力抵抗，即使最终失败也要轰轰烈烈吗？她怎么坐下了，还让他们也坐？


    那边，殆梓熙示意身后的乌斯也放松紧惕，转向四个孩子：“放心，如果我想做什么，你们连站着的机会都没有，坐下吧，我们聊聊。”


    犹豫再三，在一个女孩的示意下，他们缓缓放下武器，小心地挪动步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背挺得笔直。


    殆梓熙身体微微前倾，柔声问出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来讨伐我？是因为什么，让你们觉得非来不可？”


    预想中的威慑没有出现，对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想个真正愿意倾听的大人，这反而让孩子们事先准备好的正义宣言卡在喉间。


    “因为、因为…”高瘦的男孩脸憋得有些红，他们听闻了太多可怕的传言，胸膛里的不平之气翻涌，此刻却难以清晰地说出个一二三。


    那个紫色短发的女孩抬起头，眸光明亮，直接对上殆梓熙的视线：“因为世界是大家的，是所有人的！不是你们黎明的，更不是你一个人的。”


    她何时想要拥有世界？她只是想改变它，用最有效的方式，然而改变往往伴随对旧日的破坏。殆梓熙偏了偏头，指尖敲击在扶手上，示意他们继续：“还有呢？”


    另一个壮实些的男孩接话，语气比其他三人更冲：“大家都有活着的权力，你无权去决定谁该活着，谁该被关起来，谁该消失！你不能随便剥夺别人的权力！”


    “对！”最先开口的高瘦男孩用力点头附和。


    殆梓熙简直想笑，不管是在地球，还是达塔诺，她见过太多律法无法制裁的罪恶。她没有对这几张坚信正义的稚嫩面孔，揭露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似乎太过残忍了。


    此时，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忽然开口，她没那么冲撞，小心翼翼地说：“那些被抓走的人可能做了不好的事，但他们也是某人的朋友、家人或是父母，你没有这样的人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乌斯不动声色抬眼，望向殆梓熙的背影，眸中闪过忧色。


    她沉默几秒，面上笑意淡去几分：“有，曾经有，现在也有，不过……”她看向窗外霞色迷蒙的天穹，顿了顿，“他们大多数都死了。”


    马尾女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复，她继续问下去，声音拔高几分：“那你怎么会不理解呢？失去重要的人不是很痛苦吗？”


    殆梓熙重新将目光投向四个孩子，“理解。但他们有些是为了拯救这个大家的世界，牺牲了，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有些，是被你们想象不到的坏人杀死了，那些同样邪恶的坏人，就在地下关着呢。”


    那个高瘦的男孩被这答案弄得有些无措，磕磕巴巴地插话：“那你的爸爸妈妈，他们一定不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做这种事。”


    父母？她只有九千尘和水云身一对养父母，九千尘对幼年的她进行严苛训练，不正是为了让她变强大？


    “错了。”殆梓熙打断了他，“我父亲只希望我变得足够强大，强到想保护谁就保护谁。至于我的妈妈，她或许永远回不来了，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她都看不到了。”


    她把话说得很轻，几个孩子却神色复杂地沉默一瞬。那个紫色短发的女孩不死心地再度开口：“那你的爱人呢？他也愿意看到你这样吗？”


    乌斯眉头紧拧，目光死死锁在殆梓熙身上。


    她这次没有思考，几乎立刻回答出来，语气却轻飘飘的：“也死了。至于我最爱的自己，自然只向着自身。”


    勇者小队四人绞紧自己的衣角，他们本以为能靠朋友、家人、爱人这些牵绊，唤醒魔王的良知与悔意，魔王却平静展示她身后尸骸累累的荒原。


    扎马尾的女孩回神，试探性问出另一个在心头盘旋已久的问题：“那你真的是殆梓熙吗？是橄榄枝姐姐书里那个‘殆梓熙’吗？”


    她提到的，是从前橄榄枝创作的那本童话书，《呼叫呼叫殆梓熙》。故事主角正是以殆梓熙为原型，总是回应世界的呼唤，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但橄榄枝复生后，却不怎么提起那本书，只淡淡说：“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那个故事就这样吧，反正…大概也只会得到更多谩骂。”


    殆梓熙点了点头：“是，”很快又摇摇头：“也不是。”书里那个主角是纯善的，但她是混乱的。


    “书里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吗？”紫色短发的女孩忍不住追问。


    “大部分吧。”殆梓熙身体又微微前倾，注视四个孩子的没一丝神情变化：“你们不喜欢我现在正在改变的世界？”


    孩子们下意识摇头，壮实些的男孩瓮声瓮气地开口：“我喜欢全市海洋的世界，那样，我爸爸就能开着船，捞上好多好多鱼，妈妈就不用发愁了。”


    “我想要一个开满鲜花的世界。”紫色短发的女孩被这个话题吸引，声音雀跃几分：“各种各样的花，一年四季都开，这样我妈妈就能每天都采最美的花去卖！”


    “我希望大家冬天都有暖和的衣服穿。”


    “我想成为很厉害的形灵，保护我们的城市！”


    一时间，四个孩子忘了眼前是他们要讨伐的“魔王”，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心中那个灿烂的世界。


    看着他们欢笑的模样，一股暖意涌上殆梓熙冰冷的胸膛，这细微的感觉，也为她带来新的念想：她大刀阔斧改变的这个世界，真的是所有人都想要的理想世界吗？还是仅仅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转过头，看向乌斯，触及她的视线，他立刻垂下眼睑。


    “你呢？乌斯，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他盯着地板思考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异常温柔：“我想要一个，所爱之人能够幸福的世界。”


    听了几人的愿望，殆梓熙双腿交叠，短暂沉思。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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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对「理想」的定义和描绘也不同，但都指向自身最向往的梦想。


    良久，她站起身看着四个孩子，语气轻快地结束谈话：“现在‘魔王’被你们的愿望打败了，勇者们该光荣返程了。”


    “乌斯。”她转向乌斯吩咐：“安排可靠的人送他们回家。”


    “是，长官。”


    不等孩子们反应过来，殆梓熙的身形已悄然消失。她独自走在空旷廊道中，暮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究竟在建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要建造什么样的世界？孩子们与乌斯已说出自己的诉求，其他人呢？那些追随她的人、恐惧她的人，甚至是底下监狱中那些至恶之人，他们心中的理想世界，又是什么模样？


    念头一旦出现，就难以遏止。


    殆梓熙开始漫无目的地行走，遇到士兵、研究员，乃至用于清洁的仿生机械，她都会停下脚步，问出那个问题：


    “你的理想世界，是什么样的？”


    被问者无不受宠若惊，大部分人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希望，家人平安，我们都能够快乐生活下去。”


    “我渴望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


    “我没想过，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吃饱饭，有个算得上舒适的家。”


    “嗯……我想在一个只有马铃薯的星球上，成为最大那颗马铃薯！”


    “我想重新开始，让这一生，再来一遍。”


    答案五花八门，或具体或抽象，部分人坦言自己不敢去想。听着这些诉说，殆梓熙的心愈发沉重。


    夜幕降临，潜暮柔紫星光大盛，黎明总部化作紫色沙海中一颗明亮的新星。


    自复生后，橄榄枝就没在回到葵海那间公寓，而是带着母亲，一同居住在黎明总部的生活区，公寓内，她正捧着那本未完结的故事发呆，一道银白色身影忽然出现在视线中。


    “梓熙？”她转头看向来人：“你看起来很疲惫，没好好休息吗？”


    殆梓熙走到她身前，背靠窗框揉了揉眉心，“很多时候，睡不着。不说这个，橄榄枝，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理想中的完美世界，是什么样的？”


    橄榄枝目光掠过殆梓熙，顺着她飘扬的发丝望向远天的夜空，展现温柔的笑意：“我的理想世界，其实和梓熙你想构建的，有许多相似之处。平等，自由，没有痛苦与别离，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善良不被辜负，努力能有回报……”


    殆梓熙微微侧身，瞥向朦胧夜空，夜风干燥，微凉，胸膛内沉甸甸的。


    茜红眼瞳中的两轮绿环散发柔光，瞳中映着星光。


    达塔诺其实很美，比她目前所见的任何星球都要美，像一副巨大的梦幻油画，但画里有太多肆意破坏的人，是最污浊的污渍，正因如此，她才想要修复它，让它变得更完美。


    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清除那些污渍，将杂质剔除，阻止他们继续污染这幅梦幻油画。


    但她忘了，这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油画，世界上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勾绘出不同的画面。


    有些人像她和橄榄枝一样，向往纯净与安宁，但有些人天生就喜欢混乱，沉醉于破坏的快感，他们改不了，那就是他们的颜色。


    她构建的这个理想世界，从一开始，就只是她自己的愿望，只是她被困住了而已。达塔诺或许永远无法成为所有人的「理想世界」，无法同时容纳开满鲜花的宁静和充满硝烟的混乱。有人想在油画中添上一抹纯白，有人喜欢明亮的红，如果强行将他们都固定在一副画中，就算当下稳定，也终将爆发冲突。


    那她所做的一切，意义何在？


    殆梓熙微抿双唇。这一切绝不能白费，或许，达塔诺可以不是终点？它可以作为一个中转站，收纳不同灵魂，再由他们利用所得的资源，去创造更多他们各自理解的「理想」。


    成为她的理想世界，那不是真正的理想，集齐所有人的理想，才是真正的「理想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