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谢从谨是因公负伤,所以圣上得体恤,不能直说让他把皇城司交出来。


    圣上的话说得迂回婉转,谢从谨自然听得懂,但是他并不想接这个茬,因为他也不想放手。


    他现在眼睛伤了,倘若以后都治不好,就不可能再上战场打仗立功,若是连皇城司的职务也丢了,他便真的要淡出朝堂,回家养老了。


    但是他还有甄玉蘅,以后还期望着有个一儿半女,若是他半点权势也无,怎么给他们养尊处优的生活?


    所以就算难,他现在也得撑着,不能轻易放权。


    “圣上体恤微臣,微臣不胜感激。但臣虽伤了眼睛,皇城司日常事务也能照常处理,并不会耽误公务,还请圣上放心。”


    圣上还以为他是没听出自己的意思,他是信任谢从谨的能力的,要不是谢从谨负伤,他自然不会产生让谢从谨卸任的念头,但是现在谢从谨目不能视,确实比不得从前了。


    圣上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你负伤失明,朕甚是痛心,你还年轻,日后还有大好前程,现在还是先好好养病吧,你虽然得力,但是朕也不能不顾念你的身体,朕想着你先把皇城司的职务卸了吧。”


    谢从谨静静听着,没有立刻表态,而圣上直接问他:“你觉得,把你的职务交给谁合适?”


    圣上话音落下,楚惟言神色不变,手中捏着棋子若有所思,而楚惟霄则是无法静心,瞟了谢从谨一眼。


    楚月岚站在一边,给鸟笼里的鸟儿喂食,默默地扫视这场面。


    众人都不语,在等待着谢从谨的答案。


    而谢从谨知道,他的话在这几位面前并没有什么分量,并非是他今日举荐了谁,圣上就一定会把皇城司交于那人,问他这个问题,更多的还是带了试探的意思。


    说到底,他并不想把皇城司交出去,但是也不能直说不给,那便成了违逆圣意。


    若是仔细想想,倘若他举荐三皇子,三皇子本就不是什么正派之人,得了这样的权利,怕是要搅个天翻地覆了。他若是举荐太子,太子同他关系尚可,也许将来会把这职务再还给他,但是什么东西都是攥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总而言之,他不想把皇城司交给任何人,既然圣上问到这儿了,他必须给一个答案的话……


    “臣以为……安定侯可胜任。”


    三皇子楚惟霄听到他说安定侯,脸都黑了几分,而楚惟言明白了谢从谨的心思,唇角轻轻地勾了一下。


    圣上摇头失笑,他分明是想让谢从谨在太子和三皇子之间举荐一个,谢从谨不至于那么笨听不懂,他扯什么安定侯,是跟他装傻呢。


    “安定侯都老胳膊老腿了,还是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吧。再说了,你和安定侯交情不浅,举荐他可是存了私心。”


    圣上笑了笑,又看向棋盘前对坐的二人,说:“倒不如让朕这两个儿子历练历练,你执掌皇城司三年,对一应事务熟悉,依你之见,谁更适合?”


    看来这个问题是避不开了,谢从谨心道既然圣上想试探他,那他也试探一下圣心。


    “太子和三皇子都是翘楚,论能力自然都能胜任,臣实在分不出高低。”他笑了一声,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圣上要是给臣出难题,臣不知该如何解,那便干脆举荐此局的胜者了。”


    正在弈棋的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汹涌澎湃。


    楚月岚走到棋盘看了一眼,一脸明了:“可惜三皇兄落了下风呀。”


    圣上笑而不语,默默地看了看棋盘,又对谢从谨说:“你这样说就是儿戏了,皇城司的职务重要,可得慎之又慎。”


    谢从谨拱手说是,心中了然。


    他说谁赢了这局,就举荐谁,太子胜局已定,如果圣上心里想把皇城司交给太子,那便会顺势往下说,但是他没有,就意味着他并不满意这个结果,他心里还是偏向三皇子的。


    而其他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太子脸色暗了暗,但已经心平气和地走下一步棋。


    楚月岚冷冷地勾了下唇角,将手中的清茶双手捧给圣上,笑着说:“皇城司是父皇的直属近臣,向来由谢从谨执掌,突然要移交,确实让人犯难。女儿虽不懂这些,不过依女儿的拙见,不如就先别换人了。”


    她话音刚落,便被楚惟霄暗暗瞪了一眼。


    楚月岚不理他,挽着圣上的胳膊说:“父皇你瞧谢从谨,眼睛都瞎了,怪可怜的,他还刚成婚,得养家呢,要是皇城司的职务被撤了,他就彻底成个无用之人了,怕是要自暴自弃,一蹶不振了。”


    谢从谨脸色有些僵硬。


    他知道楚月岚是向着自己说话,但是这话未免说得有些难听了。


    而败局已定的楚惟霄将手中棋子随手往棋罐里一丢,认输不下了,他冷冷地看着谢从谨说:“既然是无用之人便该让贤,谢从谨眼睛伤了,本就不该在执掌皇城司,他若是能力够,想必也不会负伤了。”


    楚惟言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罐里,面色平静地说:“谢从谨是因公负伤,父皇一向体恤下臣,自然不是因为担心谢从谨办事不力才想另择人选执掌皇城司,而是顾念臣子的身体,皇弟这话说得,岂不是让父皇难做?”


    楚惟霄面色阴沉,而楚惟言站起身,拱手对圣上说:“父皇,儿臣也认为可以让谢从谨继续担任此职,他先前在查的谋逆案还未结案,又因此案负伤,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此案查清,将不轨之徒绳之以法。”


    连太子都帮谢从谨说话了,谢从谨便顺势表态。


    他站起身,缓缓跪下,声音沉静地说:“此案未结,臣的确心有不甘,恳请圣上再给臣三个月的时间,届时倘若还未查清此案,臣自愿辞官。”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圣上纵有私心也并非一点也不关怀体谅谢从谨,便道:“那就依你,不过你还是得保重身子啊。”


    谢从谨躬身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