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余涛在心里唤了声。


    他从小在奶奶身边长大，一年也很少能见父母几次，确实有些生疏。可孩子对父母的爱和依赖是本能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父母相处。


    余父搂住妻子的肩，无声安慰。


    余母靠在他身上，哭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也知道不能怪你妈，可我就是忍不住。我见到她，心里就难受。涛涛在水里腿抽筋的时候该多绝望？他会不会期待我们去救他？可我们谁都不知道，甚至连请个假都那么难。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那么要孩子…”


    她怨怪婆婆没看好孩子，又何尝不是在怪自己，没有尽到为人母的责任呢？


    再多的抱怨，不过是不想面对。


    好像推给别人，心里就能好受一些。


    步薇在余涛眉心轻轻一点。


    余涛飘了过去。


    “爸爸妈妈。”


    夫妻俩同时顿住，缓缓抬起头来。


    “涛涛！”


    余母惊得站了起来。


    余父也是满面震惊，“涛涛，你怎么…你是鬼魂？”


    他看见了，涛涛没有影子。


    余涛点点头。


    夫妻二人又是悲从中来。


    “涛涛，我的孩子…”


    余母想过来抱他，余涛向后飘了飘，说：“妈妈，你怀着宝宝，不要靠近我，对妹妹不好。”


    余母僵住，神色有些许狼狈和愧疚。


    “涛涛，对不起，我…”


    余涛微微一笑，“没事的，我知道爸爸妈妈不容易，你们虽然不常陪着我，但我知道爸爸妈妈很爱我，这就够了。”


    儿子的懂事，更让夫妻俩难受不已。


    余涛又说：“我去见过奶奶了。”


    余母再次僵了僵。


    余涛看着她，语气哀伤，“奶奶老了很多，她还买了百草枯。”


    余父变了脸色，“什么？！”


    余涛继续说：“我已经扔了，但是，奶奶一个人很孤独。爸爸妈妈，你们把奶奶接来一起住吧。是我自己要去游泳的，跟奶奶没关系，你们别怪她。”


    余母捂着嘴，痛哭出声。


    “是我不好，涛涛，是妈妈不好，妈妈早该把你接到身边来的，对不起…”


    人很奇怪，骨肉至亲，生前疏离，死后却激发了所有潜藏的情感，如洪水决堤般泛滥成灾。


    看着痛哭流涕的母亲，余涛心里最后的芥蒂也没了。


    他笑起来，“妈妈别哭，我会在天堂祝福你们的。以后你们别那么累，好好照顾妹妹，她会代替我和你们重续天伦的。奶奶年纪大了，虽然行动慢些，但她是最细心的，你别嫌弃她。”


    余母哭着摇头，“不嫌弃，我、等我们搬了新房，就把奶奶接过来，以后爸爸妈妈一起照顾奶奶。涛涛…”


    可是她的涛涛，再也回不来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


    余涛真心实意的笑着，冲他们挥挥手，“妈妈爸爸，再见。”


    “涛涛，别走——”


    余母扑过来，想要抓住她，差点摔倒，余父连忙伸手将她扶住，哽咽道：“孩子已经走了，就让他安安心心的去投胎吧，咱们以后…”


    剩下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来。


    步薇看了眼身边的余涛，“还有遗愿吗？”


    余涛摇摇头，犹豫了会儿，问道：“姐姐，我能继续做爸爸妈妈的孩子吗？”


    步薇遗憾的告诉他，“你们只有这一世的亲缘。”


    余涛垂下头，有些闷闷的。


    从前他以为爸爸妈妈没那么爱他，现在才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只是不懂怎么表达。


    再想弥补，已经没机会了。


    看他难过，步薇又道：“你妈妈这胎怀的是个女孩儿。”


    余涛果然很高兴，“真的？”


    步薇点头，“真的。”


    余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那就好，妹妹一出生就养在爸爸妈妈身边，还有奶奶，她以后不用再守着破旧漏水的瓦房，不用自己挑粪种菜，也不用大冬天提着衣服去河里洗，就不会长冻疮了。妹妹一定很可爱，很乖，有她陪着奶奶和爸爸妈妈，他们就会慢慢忘记我。”


    他一脸憧憬，说到最后，神情却又有些哀伤。


    没有人是希望自己被人彻底忘记的。


    尤其是自己的亲人。


    余涛觉得自己有些贪心，既希望奶奶和爸爸妈妈能早些从自己的死亡中走出来，又希望他们不要那么快把自己忘了。


    他也害怕孤单的。


    步薇拍了拍他的肩，“走吧，我送你去投胎。”


    余涛走了。


    一个月后，余父余母把乡下的余奶奶接到了城里。


    七个月后，他们的女儿出生了。


    女儿叫余安安，他们希望这个孩子一生平安，健康喜乐。


    **


    团团圆圆一出来就四处乱窜，两小只最近在练习走路。嗯，没错，走路。


    他俩以前无论在哪儿，都飘来飘去的。


    现在好不容易修成肉身了，自觉除了身形矮小，跟人类也差不了多少。


    人都是用双脚走路的，两小只觉得自己不能显得太异类。


    不过他俩走路不止是在地上走，树枝、花骨朵、电线杆、窗台，甚至看别人放气球，也要上去蹦跶两下。有一次把人家的气球给踩爆了，惹得俩小孩儿哇哇大哭。


    步薇买了两盒巧克力，又表演了两个幻术，才把两人给哄好。


    团团圆圆终于意识到，自己长肉了，不再像从前那么飘逸轻盈了，不能什么东西都踩。


    所以他俩现在挑的‘路’，都是有些硬的东西。


    刚迷上踩花岗石，一蹦一格，一前一后的跳，跟玩儿游戏似的。


    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用手机拍下来。


    正走着，就听见前方传来争吵声。


    “师傅，我不小心多转了你一千块，麻烦退给我。”


    “凭什么退给你？又不是我主动找你要的。快下车，别耽误我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