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吃了没几口，就听见沐寒舟在灶房门口喊他：“过来吃饭。”


    他连忙放下桃酥，擦了擦手走过去。


    灶台上摆着两菜一汤，一盘翠绿的炒青菜，一碗飘着油花的蛋花汤，还有一盘蒜薹炒肉，油亮亮的看着很下饭。


    沐寒舟已经盛好了两碗米饭，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


    朝暮坐下，拿起筷子小口扒拉着米饭，夹菜只捡着盘子边缘的青菜，小心翼翼避开那盘肉。


    沐寒舟看在眼里，夹菜的动作顿了顿，问：“怎么不吃肉？”


    朝暮头埋得低，结结巴巴地说：“好，好肥……”


    沐寒舟瞥了眼那盘蒜薹炒肉，肉是他特意挑的带点肥的，煸炒时早把油脂逼了出去，嚼着香得很，一点不腻。


    他再看向朝暮，这小少爷脸蛋是看着圆润，可露在衬衫袖口外的胳膊细得像根葱，手腕还没他胳膊肘粗，一看就是没吃过什么苦，而且营养不良。


    他没多说，直接夹了一块瘦多肥少的肉，稳稳地放在朝暮碗里，语气不容置疑：“吃。”


    朝暮看着碗里那块肉，眉头悄悄蹙起，嘴角也往下撇了撇，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抗拒，又不敢直接推回去，只拿着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副无措又委屈的模样。


    沐寒舟看着他那副抗拒又不敢明说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放下筷子，声音放缓了些：“你太瘦了，细胳膊细腿的，不多吃点肉补充营养怎么行？”


    “山里不比城里，风大天冷的，抵抗力差了容易生病，这肉我煸过了，肥肉的油都炼出去了，不腻，你尝尝就知道了。”


    朝暮抿了抿唇，终于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肉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沐寒舟看着他吞下去的动作，沉声问道。


    朝暮含着那口没怎么嚼的肉，喉咙动了动，飞快地咽下去，然后对着沐寒舟小小地点了点头。


    沐寒舟见他没抵触，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瘦肉：“多吃点，不够还有。”


    接下来的时间里，朝暮的碗里就没空过。


    沐寒舟自己吃得不多了，时不时给他夹菜，专挑那些精瘦的肉和鲜嫩的菜心。


    朝暮的肚子早就鼓了起来，每一次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沐寒舟就皱起眉头，指了指他碗里还剩小半碗的饭：“这才吃多少？再吃两口。”


    他只好又拿起筷子，硬着头皮多塞两口。


    一顿饭下来，朝暮撑得瘫在椅子上。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家时，奶奶总怕他吃不饱，变着法儿地往他碗里添菜，嘴里念叨着“再吃一口”。


    原来……


    有一种饿，不止奶奶觉得你饿。


    沐寒舟弯腰收拾碗筷，指尖碰到油腻的盘子，忽然愣了一下。


    不对劲。


    十分的不对劲。


    前一天村长说要把人塞给他时，他心里其实是不情愿的。


    他一个人生活惯了，突然要照看个细皮嫩肉的城里少爷，光是想想就觉得麻烦。


    怕他娇气，怕他挑剔，更怕自己伺候不好。


    可刚才饭桌上，看那小白脸捏着筷子小口小口扒饭，看他对着肥肉皱眉头，看他被自己逼着多吃两口时那副委屈又不敢吭声的样子，居然鬼使神差地觉得有点放不下心。


    甚至还像个老妈子似的，盯着他把碗里的饭吃完。


    沐寒舟端着碗筷往灶房走，脚步慢了半拍。


    他偷偷抬眼往堂屋瞟了一眼，朝暮正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小肚皮吃的圆圆鼓鼓的。


    小小的一只，确实…有点招人疼。


    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太像小孩，自己把他当儿子看了？


    这想法刚冒出来，就被沐寒舟按了下去。


    他摇摇头，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放。


    瞎想什么。


    他可是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怎么会把比他小不过几岁的男生当儿子。


    不过是村长托付的事，总得尽心些罢了。


    天黑透了，堂屋里的风扇转得呼呼响。


    朝暮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里面正放着《猫和老鼠》。


    沐寒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摇着蒲扇。


    他原本是想看新闻联播的，调台时瞥见朝暮那副期待又不敢说的样子，手一转就停在了少儿频道。


    看着少年看得入迷的模样，他心想，果然还是小孩子，就爱这些吵闹的动画片。


    桌上放着盘刚洗好的小番茄，红彤彤的透着水润。


    沐寒舟随手拿起一颗，递到朝暮嘴边：“吃点这个。”


    朝暮视线还黏在电视上，闻言下意识地微微张嘴，就着他的手把小番茄含了进去。


    他含混地“唔”了一声，算是道谢。


    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柔软的嘴唇，温温的，软软的。


    沐寒舟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朝暮，对方却浑然不觉，依旧看得专心致志。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又拿起一颗小番茄塞进自己嘴里。


    只觉被触碰过的手指微微发烫。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到九点半，沐寒舟起身准备关电视，。


    转头见朝暮还盯着屏幕，一点睡意都没有。


    “该睡了。”沐寒舟道。


    朝暮立刻皱起鼻子，小声嘟囔：“我不困……”


    沐寒舟看他那副精神头，想起村长嘱咐过城里孩子作息没准头，便耐着性子又陪了他一个钟头。


    到了十点半，电视里的动画片刚好播完，他起身直接按了开关，屏幕瞬间黑下去。


    “哎！”朝暮急得抬头，小嘴一撇，眼里满是不情愿。


    沐寒舟抱起胳膊，眉峰微蹙，脸上没什么表情：“明天一早带你去村里转，起不来就自己待着。”


    朝暮被他眼神看得一缩，慢吞吞地从板凳上站起来，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身后。


    沐寒舟把朝暮送到房门口，只说了句“早点睡”，便转身回了自己屋。


    房门轻轻合上，屋里顿时只剩下朝暮自己。


    他躺回床上，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树影被月光拉得老长，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像是有什么张牙舞爪的妖怪。


    朝暮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脏“怦怦”跳得厉害。


    他从小就认床，换了地方总睡不安稳，更别说这黑黢黢的乡下夜里，连虫鸣都响亮几分。


    越想越怕，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点睡意也无。


    另一头，沐寒舟躺在炕上，却也没睡着。


    那小家伙会不会怕黑？


    可转念又觉得好笑。


    看那样子也快成年了，个子虽矮，总归是个半大的小子，独自睡觉都怕，未免也太娇气了点。


    沐寒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罢了，是骡子是马，总得自己练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