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拐进通往银春颜料厂那条小路时，我心里已经预演了好几遍一会儿可能看到的画面。


    紧闭的厂区大门，贴在门上的封条，冷清的厂区......


    可靠近厂区时，我却逐渐发现不对劲！


    颜料厂的大门敞开着，一辆货车正慢悠悠地从里面开出来。


    厂区内还能看到不少在移动的人影，还有机器的轰鸣声。


    薛璐婷也察觉到了异常，一脸疑惑道：


    “高进，你不是说今天要过来拍一家因为违法排放而被强制关停的厂房吗？”


    “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我摇摇头，小声说道：


    “先别急，我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他妈的，这帮家伙也太狂了吧？环保局都下文件了，还敢违抗命令！


    我直接将车刹停在厂区门口，大摇大摆走下车。


    门卫室里探出个脑袋，讥讽道：


    “哟，这不是那天过来检查的高领导吗？”


    “怎么，又来查问题啦？我们潘总交代了，你要是过来，随时欢迎检查！”


    我将手上的红头文件拍在桌上，指着文件质问道：


    “你们潘总胆子也太大了吧？区环保局都下达处罚文件了，还敢大摇大摆生产呐！”


    “是不是嫌200万罚少了，还是想进去踩几年缝纫机？”


    门卫看了眼文件，随后也拿出一张红头文件，拍在我那张上方，


    “高领导，你这是上午就出了的文件吧？可以冲马桶了，因为就在下午，省环保厅又出了份新文件。”


    “我们潘总就料到你今天会来，特意复印了一份放在我这，说给你备着，免得你这蠢货不服气！”


    我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想把这个门卫狠狠揍一顿。


    但我知道我不能，因为这里有监控，而且敌众我寡，薛璐婷也在身边，我不能让她陷入险境。


    我眯起眼睛，将门卫室的桌子角硬生生掰下来一块，同时对门卫冷冷地说道：


    “我耳背，没听清，你刚刚是不是叫我蠢货来着？”


    可能经历过上次把于建华打残废的事后，我的眼神中真有杀气。


    门卫似乎被我给震慑到了，连忙退到一旁：


    “高......高领导，我没.....没有，是您听岔了。”


    “文......文件就在这，您请过目......”


    我淡淡道：


    “哦，那不好意思啊，我错怪你了。”


    “我这人力气有点大，一不小心就把你桌子弄破了，多少钱，我赔。”


    他连忙摆摆手：


    “不不......不用，这桌子本来也旧了，潘总正好要给我换个新的......”


    我冷哼一声，将那块桌角丢到地上，


    “呵呵，你应该庆幸没遇到半年前的我，不然现在的你说不定身上骨头已经断了两根。”


    对方没敢接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他，而是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起来。


    《要求暂缓对银春颜料厂处罚的函》


    下面一大堆密密麻麻的字，不过我一眼就看到最后一行最醒目的字：


    要求你部门即日起暂缓对银春颜料厂的处罚措施！


    同时最下方还盖着省环保厅的公章，应该是假不了。


    操！上午区环保局才下的处罚，下午省环保厅就他妈出函了？


    这不是小事吧？会议总要开一个的吧？


    难道省厅的领导们都不午休的吗？


    我意识到这件事背后水可能很深，连忙拉着薛璐婷回到车里，将车驶离银春颜料厂，并找了一处空地停下。


    一旁的薛璐婷被刚刚那份省厅的文件吓得不轻，紧张地问道：


    “高进，这事省环保厅都参与进来了，你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放心吧，璐婷，没人敢把我怎么样。”


    “你先等等，我给方卫国打个电话。”


    薛璐婷连忙拉住我拿手机的手，劝道：


    “哎哎，高进，别、别冲动，我知道你刚刚是觉得自己在我面前丢脸了，想找回场子。”


    “但人家毕竟是区长，这个电话咱还是别打了吧，输给后台在省厅的厂子，不丢人......”


    她话还没说完，我就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我没等方卫国开口，就说道：


    “方区长，我现在在银春颜料厂。”


    “他们厂里仍在正常生产，并且那边的人还跟我说省环保厅也对这事横插了一脚，发函要求我们区环保局撤销处罚。”


    “这件事是真的吗？”


    见一旁的薛璐婷还在碎碎念，为了让她安静，我干脆打开了免提。


    手机里传出方卫国充满歉意的声音：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高进，这件事眼下真不是我能做主得了，因为省厅确实参与进来了。”


    “省厅那边说......银春颜料厂是省里第一批绿色供应链试点培育单位，涉及上下游十几家企业的稳定供应。”


    “在保供应链稳定的大原则下，要求我们暂缓执行停产处罚，以指导整改为主。”


    听到方卫国的声音以及他的说话语气后，薛璐婷彻底愣在副驾驶上。


    不过同样愣住的还有我。


    我不甘地问道：


    “可方区长，那些违法排污问题都是铁证！雨污混接、废水直排、危废乱堆......哪一条不够它关停整改？！”


    “即使是省厅，也不能如此霸道吧？他们就不怕我们举报到中央？”


    方卫国解释道：


    “高进，省厅这封函虽然霸道，但......还真挑不出大毛病。”


    “因为函件里写的是暂缓执行，而不是撤销处罚。”


    “理由冠冕堂皇，程序上也挑不出毛病。”


    “我早上看到文件就打了电话去问，省厅那边的回复也很明确。”


    “这是厅领导会议的决定，一切都是为了大局。”


    我自言自语道：


    “呵呵，好一个为了大局......”


    方卫国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过高进，你也不要灰心，这件事我去背后调查了一下，还是查出了些线索。”


    “虽然对此我无能为力，但你可能会有办法。”


    我双眼一亮，


    “什么线索？”


    对方沉吟了几秒，


    “电话里一两句话说不清，要不晚上找地方坐坐，一起吃个便饭？”


    我连忙道：


    “好啊！方区长，这顿饭必须我请，回头我把我饭店定位发给您！”


    对方笑道：


    “哈哈，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微信联系，一会儿我马上还有个会。”


    我看了眼身旁的薛璐婷，连忙道：


    “等等，方区长，今天晚餐我能不能再带个人过来？是我们治水办的记者。”


    对方笑道：


    “哦~就是治水办管理公众号那个小编吧？我记得，叫薛璐婷对吧？”


    “你请客，叫谁你说了算，让她一起来吧！”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身旁还在发呆的薛璐婷，双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打趣道：


    “薛美女，醒醒，电话打完了。”


    薛璐婷猛地回过神来，激动地拉着我的手说道：


    “高进，方、方区长他竟然记得我，还能叫出我名字耶！”


    “我好开心！”


    我笑道：


    “正好，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顺便说一说提拔你的事。”


    “都说了方区长对我就跟亲儿子一样，你还不信......”


    说罢，我发动车子，


    “去哪？薛美女。”


    “是回治水办，还是找个地方一起做点喜欢做的事？”


    对方支支吾吾道：


    “那个......不用拿丝袜把我绑树上了么......”


    我坏笑着摆摆手：


    “算了，现在天也挺冷的，在外面光着个腿容易冻坏，我们找个温暖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