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道：


    “好说好说，薛叔叔，只要你答应考虑一下我刚刚的建议，这件事我就永远烂在心里。”


    对方缓缓松开我的手腕，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会。


    他长长叹了口气，点头道：


    “嗯，高进，你说得对，每个人确实都需要独立的个人空间，是我对婷婷干涉得太多了......”


    “我总以为是在保护她，却从来没考虑过她到底想要什么。”


    他沉默片刻，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在回忆什么。


    但下一秒，他好似突然想到哪里不对劲，眼中猛地爆出一股凌厉的光。


    他死死抓住我胸前的衣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质问道：


    “高进，你敢骗我？！”


    “你冒充女人在网上卖高跟鞋就算了，竟然还谎称卖给我的高跟鞋是你妈妈的！”


    “你不是父母双亡吗？”


    “说！卖给我的高跟鞋主人到底是谁？？？！”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甚至连头发都有些微微立起，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激动又竭力克制的状态，攥着我衣领的手都在发抖。


    我被他这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


    但很快便镇定下来，连忙解释道：


    “薛叔叔，我没有骗你，这高跟鞋确实是我妈妈的。”


    “严格来说，她是我的前丈母娘。”


    “我前妻难产去世后，我就一直跟她相依为命，她也就是我现在唯一的妈了......”


    接下来，我从我和老婆共有的那个微信小号开始，将我卖高跟鞋的一切始末原原本本讲述给了对方听。


    包括最初我用微信小号勾引男人是为了怀念亡妻，后来在租客蒋白云住处意外发现这门“生意”的商机。


    然后是丈母娘遭遇股灾，欠下几百万贷款，迫使我不得不依靠这门生意来赚钱还债。


    再到后来，认识他这位神秘富哥“宝剑锋”。


    我为了赚钱，才去说服我丈母娘卖她的高跟鞋给他......


    薛宝锋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表情。


    等我全部说完后，他沉默了良久，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随后，他掏出一包黄金叶，用手指熟练地弹出一根，递到我面前：


    “抽烟不？”


    我点点头，抽出一根。


    “谢谢薛叔叔。”


    他自己也拿出一根叼在嘴边。


    我连忙拿出打火机，先帮他点上，再给自己点着。


    我俩默默地吐出几口烟圈。


    灰白色的烟雾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也更加缓和了方才我俩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酒精和尼古丁似乎总能成为男人之间最好的缓和剂。


    几口烟过后，薛宝锋缓缓开口，讲述起他自己的故事。


    其中大部分我都已经从薛璐婷口中得知。


    当然还有一小部分是我不知道的。


    薛宝锋曾经也拥有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和老婆结婚后感情一直很好，是朋友眼中的模范夫妻。


    然而这种健康的夫妻关系持续了几年，就开始逐渐产生裂痕


    都说孩子是夫妻爱情的结晶，但对于薛宝锋俩夫妻而言，薛璐婷的出生，却像是他们爱情坟墓的开端。


    璐婷小时候身体不好，贫血，挑食，整个人瘦瘦小小的，感觉风一刮就走。


    他作为爸爸 自然是心疼得不行，几乎把工作之余所有的精力都扑在女儿身上。


    变着法子研究营养食谱，把她不爱吃的东西做成她喜欢的样子，哄着她一口口吃下去。


    夜里薛璐婷稍有动静，他总是第一个惊醒。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女儿奴，薛璐婷提出的要求，只要不是原则问题，他几乎都会满足。


    薛璐婷犯了错，他也总是温柔地讲道理，无下限地包容，舍不得打骂一下。


    而薛璐婷的妈妈，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她起初也是爱女儿的，但或许是因为薛宝锋对女儿事无巨细的关爱，让她感觉自己被忽略了。


    女人的嫉妒心有时来得毫无道理，却又真实存在。


    她认为是薛璐婷抢走了自己的老公，开始对她越来越没有耐心。


    薛璐婷有什么事稍稍不如她意，便对其不是吼就是骂。


    后来甚至发展到动手。


    薛宝锋自然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他原生家庭条件不好，当初娶他老婆算是“高攀”，家里大小事一向是老婆做主，久而久之，他在家里就没什么话语权。


    他不敢直接对抗强势的老婆，只能用冷暴力来回应。


    夫妻间的交流开始变得越来越少，关系也越来越僵。


    他老婆则因此越发觉得是薛璐婷彻底夺走了老公对自己的爱，更加看女儿不顺眼。


    薛宝锋也因为老婆对女儿的苛责，心里也愈发厌烦对方。


    如此不停地恶性循环。


    后来，薛宝锋甚至连基本的夫妻生活都拒绝了，他宁可自己解决，也不想满足这个虐待自己宝贝女儿的女人。


    长期的心情压抑和生理上得不到满足，使他老婆身体逐渐出了问题。


    发展到最后竟被查出宫颈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回天乏术，没多久就去世了。


    老婆死后，薛宝锋陷入了巨大的自责和悔恨之中。


    他总觉得如果自己当初能多关心老婆一点，多调和一下母女关系，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情绪转化成了对薛璐婷更加强烈、甚至有些扭曲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他发誓要把所有的爱和补偿都给女儿，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不知不觉间，他的爱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束缚。


    他生命中的所有重心都围绕着女儿旋转，失去了自我，也逼得薛璐婷喘不过气。


    听完他的讲述后 ，我心里原本对他的那点成见和不满，瞬间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理解和同情。


    每一个看似偏执行为的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和恐惧。


    我和他都是软饭男，也都是在家庭中遭遇过重大挫折的男人，我更能理解他。


    我默默掏出自己的华子，弹出一根递给他，帮他点上，自己也续上一根。


    杯中的酒也一杯接着一杯。


    似乎只有酒精才能浇灭我俩那些翻涌上来的苦涩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