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着求你放过我妈的时候，你怎么不懂孩子需要保护？我妈劝你少喝点酒的时候，你怎么不懂喝酒误事？”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


    顾大强不得不向后仰，几乎要从椅子上跌下去。


    “现在你懂了？”顾陌弯下腰，两人的脸近在咫尺，顾大强能清楚地看到顾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那张惊恐的、苍白的脸。


    “因为现在挨打的是你，被困的是你，失去自由的是你。刀子没割在自己身上，你就故意装糊涂，蛮不讲理，刀子割在你自己身上，你就害怕了，变得理智了？”


    顾大强变理智，不是他真的理智了，他只是因为自己的利益、安全受到了威胁，所以才理智了。


    如果他和顾陌的地位一直没有调转过来，那他依旧不会理智。


    因为顾大强从心底里就认为他没有错，就不认为他对别人造成的伤害有什么要紧的。


    而顾陌这番话像重锤，砸得顾大强头晕目眩。


    顾陌看透了他。


    看透了他的悔改不过是出于自保，看透了他的为你好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


    “我......”顾大强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顾陌说的都是对的。


    如果位置没有调换，如果挨打的还是顾陌，被困的还是顾母，他永远都不会懂这些道理。、他之所以现在懂了，只是因为刀子割在了他自己身上。


    顾大强的表情僵硬又尴尬，好半晌才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陌啊，你要听爸的，爸都是为你好，你是咱们老顾家唯一的男丁啊，爸怎么不盼着你好啊？你相信爸，爸会努力赚钱，给你攒彩礼，买房买车，要不了多久，你肯定也能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的话还没说完，顾陌突然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爸，你这一套，对我没用。”顾陌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什么脏东西。


    “我不是我妈，不会因为你几句好话就心软，我也不是小时候的我，不会因为怕挨打就屈服。”


    顾大强委屈地捂着脸，声音都带了哭腔：“我也没打你啊......”


    明明是顾陌在打他。


    谁料顾陌又跟发疯似的，反手又给了他一耳光。


    这一下更重，打得顾大强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


    “你以为我是你吗？”顾陌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可是很有社会公德心的，你就不是个好鸟，让你去了城里，不是得害更多人？我才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顾大强捂着脸，呆呆地站在原地。


    两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里。


    那种被彻底看穿、彻底否定的疼。


    他看着顾陌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打顾母的。


    一巴掌，又一巴掌，直到顾母跪地求饶。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


    我是你男人，打你怎么了？现在位置调换，他才明白，原来挨打是这种感觉。


    不只是肉疼，更是尊严被碾碎的疼。


    顾大强以为，顾陌的热度会慢慢的降低。


    等到那时候，没人关注顾陌了，说不定自己就能解脱了。


    然而顾陌就是天生互联网圣体。


    她的视频、直播总能时不时爆出几个梗，让她的热度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


    所以，互联网这碗饭，她稳稳的端着。


    许多突然爆火的网红，都在爆火一段时间后，就销声匿迹了。


    然而顾陌的热度却一直没怎么减，隔一段时间又刷屏网络，成为了网红界的常青树，许多综艺都想要邀请顾陌参加，顾陌一律拒绝了。


    她可是大孝子，她去参加综艺节目了，谁照顾她爸？


    让别人照顾？别人照顾的有她好吗？


    直到有一天，村里又来了几个陌生人。


    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院子，后面跟着一个扛着摄像机的。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梳着油光发亮的背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请问是顾陌家吗？”中年男人问，声音洪亮。


    顾陌点点头，手里的斧头没有放下。


    “你好你好，我们是真情在线节目组的。”


    中年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姓李，是节目制片人，我们在网上看到了你的视频，很受触动，想邀请你和你的父亲参加我们的节目。”


    顾陌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


    名片很精致，上面印着电视台的logo。


    “什么节目？”她问。


    “一个调解家庭矛盾的节目。”李制片笑着说，“我们了解到你和父亲之间有些……误会，想帮你们化解矛盾，重拾亲情。”


    顾陌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我们没有误会。”


    “呃……”李制片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不管怎样，我们想请你们去市里录一期节目，我们会提供往返路费、食宿，还有……出场费。”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二十万。”


    顾陌依旧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但却问：“多久？”


    “就一天，录完就能回来。”李制片说，“我们明天早上来接你们，行不？”


    李制片心里也没底。


    他来之前就打听过了，很多节目组都想要蹭顾陌的热度，但是邀请都被顾陌拒绝了。


    连那些很火的大制作节目组也不例外。


    而他们这档节目，观众基本上都是中老年，而且开出来的出场费也比不上那些大制作。


    本来他是压根儿不抱希望的，但是上面把任务交代下来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来。


    原本以为会被顾陌拒绝，没想到顾陌想了想，居然点头。


    “行。”


    李制片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的意思，你愿意出场？”


    顾陌点头，“我会带着我爸一起去的，谁让我需要钱给我爸爸更好的生活呢。”


    李制片很高兴，手忙脚乱的说了些场面话，留下一些礼品，然后带着人走了。


    汽车引擎声远去，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