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青春
作品:《夜雾与雪松》 过了时间,酒店已不再提供早餐。
程江雪梳洗停当,和周覆一起走出去,他们找了家餐厅吃饭。
这是个小店,客人不多,程江雪挑了个靠窗的位置。
窗台上养着开得正好的茉莉,暗香浮动。
菜先上了几样,一碟清炒豆苗,一盘葱烧鲫鱼,还有一钵火腿菌菇汤,袅袅地冒着热气。
程江雪谈兴不高,周覆也不怎么说话,但手上没闲。
“喝点汤。周覆替她添上,还特意多夹了几片火腿,“很鲜。
程江雪轻声应了,脸色如常,低头小口吃饭。
昨晚的事,就像秋日里一阵没来由的雨,下完了,也就过去了。
她一点也不想说起,说自己是怎么在他孟嵿尚来时,抽泣着燮掉,又是怎么乖乖地在地毯上杷好,等不及要他缙莱的。
程江雪在喝汤的间隙看他。
周覆眉深目秀地坐着,吃饭慢条斯理,连搛菜舀汤都悦目。
哪怕过去三年,她嘴里不愿意承认,但身体比她先松口。
它对周覆表现出相当程度的迷恋和依赖。
想到这里,程江雪微微脸红,咳了一声以后,不自然地看窗外。
“我那个......程江雪脑子短路,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周覆熟稔地接过去:“学生,白彩霞,她的事我那天问过了,早上才有答复。
“她家里正常吗?
“不太正常。
程江雪端着小碗,坐直了问:“怎么了?
“她那个姨父。周覆停顿一下,也有些难以启齿,“可能手脚不大干净。
程江雪隐约懂了,但还是想听到他的答案:“什么叫不干净?
“有一些小动作吧,不知道有没有发生实质侵犯,我打听到的是这样。周覆把确切的消息都讲了,没有增减一分,“他们支书跟我说,曾有人看见,白彩霞哭着从家里出来,她姨父跟在后面,大剌剌地要去牵她的手。
脑子里轰的一声,程江雪坐在椅子上,四肢僵得像被冰住。
她手里拈着瓷勺子,怔怔地说:“怪不得她总问我宿舍什么时候能好,说不想在姨妈那儿住了。
周覆说:“她无父无母,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姨妈,她大概也不想断了这层亲缘,我估计她姨妈也知道。这样,你先找她谈谈,办法很多,解决起来也不难,难的是不让她的心理再承担额外的损伤,知道吗?
“解决这个问题不难吗?程江雪望着他问。
周覆点头,又给她夹了根豆苗:“不难,你先吃饭。
他都这么说,程江雪也稍稍松了口气。
周一清晨,她特意比平时起得更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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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洪水过后第一次早读,程江雪要去看看孩子们,询问情况。
她还没下楼,周覆已经晨跑回来了。
他穿了套运动服,浑身还蒸腾着热气,额发湿贴在眉棱上。
“早啊。”周覆挺直了腰背,锻炼过后,气息粗重。
程江雪点头,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懒:“早,我去上班。”
周覆把手里的盒子给她:“知道,我去食堂给你拿的早餐,带到学校吃。”
“谢谢。”
楼道有些窄,周覆侧身让路,后背擦在水泥栏杆上,程江雪从他面前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风里有乳液的山茶香气。
他心里微微一动:“晚上几点下班?”
程江雪的目光在他晕出汗迹的领口停留了一瞬。
她说:“还不清楚,可能要开会,有事吗?”
“我是说,下班晚的话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程江雪摇头:“不用这样,你上你自己的班,本来就够累的。”
“我不累。”周覆又叫住她,“就算累,接你一趟又怎么了。”
“不怎么,我不喜欢。”
程江雪转身下楼,噔噔地走了。
山里的雾还没散尽,像一层绵密的、轻薄的白纱,温柔地笼着田野。
快到学校时,要走过一段土路,被夜露润过,踩上去有些软。
远处一两声清脆鸟啼,旋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卷。
晨光漫过东边山脊,把学校操场照得透亮,青瓦白墙的教室里,传出阵阵读书声。
读得不整齐,口音也重,但却有一股野草般的生命力。
走近了,声音也愈发地清晰、洪亮,像山涧中汇起的溪流,哗啦啦地,叮咚在宁静的早晨。
程江雪悄无声息地从后面进去。
倒数两排是偷懒的重灾区,董健的父母要去工地上,总是最早把他送来。
因为起得早,晨读课也被他理所当然地拿来补觉。
程江雪往他身后一站,他同桌好心推了他两下。
“干嘛!”董健不耐烦地耸耸身体。
程江雪示意他同桌继续读,她敲了敲桌说:“你要实在睡不醒,我给你批半天假,现在就回家休息。”
“那......那还是不用了。”董健揉了两下脸,“您程老师的假,谁要得起啊,等下又得抄书。”
程江雪严肃地说:“那就坐直了,把语文书打开。”
“报告!”白根顺飞蹿到教室门边,腮帮子鼓得高高的,里面是没咽下去的包子。
程江雪叹气:“把东西吃完再进来。”
白根顺含混不清地说:“谢谢程老师。”
“班长,把他迟到的分数扣掉。”程江雪交代小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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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枣高声说了句:“程老师,他已经是负分了。”
顿时哄堂大笑,连董健的瞌睡都醒了。
程江雪背着手说:“听见没有,半个学期还没过去,已经是负分了!今天就把你爸爸叫来,我跟他谈谈。”
“我爸太忙了,我叫不动他。”白根顺挠挠头。
程江雪说:“好,那我等下查一下他电话,我来请。”
一听这样讲,白根顺立马就老实了:“别别别,还是我叫,我叫。”
“过来坐下,好好把课文读几遍,背不出来,起码读得流利一点。”程江雪拿下巴点了点椅子,她对这块朽木已经不敢提要求了。
白根顺垂头丧气地上前,把书包一丢。
程江雪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路过白生南的桌前,她俯身下来听她背了会儿。
她问:“学而时**之,而的用法是什么?”
白生南说:“表顺承。人不知而不愠,表转折。曲肱而枕之,表修饰。”
程江雪欣慰地点点头:“好,妈妈怎么样了?”
“她恢复得挺好,那个人也没来打搅我们,谢谢程老师。”白生南仰起脸朝她笑。
程江雪拍了下她的脑袋:“接着背。”
她坐回讲台上,批改作业时,目光捎过窗边的白彩霞,蹙了下眉。
下了第一堂语文课,程江雪拿上书回了办公室。
李峥站在桌旁,把一张改好的试卷叠起来。
“什么时候考试了?我们班成绩怎么样?”程江雪问。
李峥抬头看她:“不是,白生南不是照顾她妈妈,差了几节课吗?她问我要了单元测验卷,昨天才给她,今天早上就交给我了,我这会儿有点时间,给她改出来了。”
程江雪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她考得怎么样?”
李峥点头:“字迹清秀,思路明确,
就错了一道题。比我刚来的时候,进步大太多了。”
“还不是李老师会教。”程江雪夸他。
李峥笑了笑:“她基础很好的,人也聪明,很多解题技巧一教就会,我准备搞一次数学竞赛,选两个好学生出来,给他们辅导奥数题。就跟你一样,给几个孩子单独点拨作文,鼓励他们参赛。”
“那当然是好。”程江雪知道数学辅导的工作量,“可你会不会太累了?”
李峥拿上课本和习题册:“没事,我先去上课。”
“等一下。”程江雪挪到他桌前问,“咱们学校的老师宿舍,是不是空出来一间了?”
“是啊。”李峥说,“吴校长应该是要给你留着吧。”
但你会愿意从镇政府宿舍搬出来吗?
他忍住了没有问,他没有这个身份,也没有立场的。
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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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若有所思地答:“好,我去跟他说。
下午放学后,中午就收到通知的白主任,先赶去了老师办公室。
“程老师。
程江雪从作业本里抬头:“嗯,进来吧。
白小辉哎了声,走到她身边,习惯性地递烟。
程江雪惊讶地摆了摆手:“我来不了这个,坐吧。
白小辉尴尬地笑,他往后退到座椅上:“程老师,根顺又惹什么事了,这孩子就是爱捣乱,也不是读书的材料,让您受累了啊。
“我刚来不久,也不好断定一个孩子是不是读书的料,但他的学习态度是显而易见的差。程江雪起身给他倒了杯水,缓缓地说,“一开始连上课都不听讲,现在好了一点,可还是迟到早退,作业马虎了事。单靠老师管也有限,你们当家长的,还是要多批评教育,把他往正道上引。不论成绩怎么样,起码人生路要走对,你说是不是?
“是,您说的是。白小辉连连点头,“回家了我好好骂他。
程江雪又陆续谈了几点,他都装模作样地听进去了。
面前的女老师白皙得扎眼,讲话不紧不慢,像煨在火上的一炉雪梨汤,一股温润的甜。
白小辉跟人辩驳惯了的,在她面前一个不字也讲不出,他感到一股柔和却无形的压力,双手局促得没地放。
听说周委员在追求她。
之前廖**给他介绍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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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他都推脱工作忙,连面儿也没和人女同志见。
交谈了一小会儿,白小辉似乎有些理解他了。
快六点时,他指了指门外:“那我就先走了,把这小子带回家管教,今天辛苦您了。
程江雪送他到门口,她说:“也不要动手,好好跟他说,一次不行就两次,他本性是好的,对他有点耐心。
“哎,耐心。一定有耐心。
白小辉转过身,脸色立刻就黑了,闷声不响地去接人。
“爸。白根顺胆战心惊地走出来,“程老师没骂我什么吧?
“没骂你,夸你了。白小辉瞪着他说。
白根顺拍拍胸口:“那就好。
那就好?
白小辉气不过,伸手重重拧住他的耳朵:“好个棺材!你不知道你爸多忙啊?在学校就不能老实一点,非要给我添乱是吧?走,你跟我回家!
程江雪从后面过来,见状本想劝两句,但白根顺已经被他爸提着,吱哇乱叫地走远了。
不是说了不动手的吗?这个爸也是。
她走到教室门口,走到还在慢吞吞收拾文具的彩霞身边。
最近她一直都这样,能晚一分钟回家就晚一分钟回家。
程江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雪很早便注意到了,只不过,她没想到其中的难言之隐,会这么不堪。
白彩霞抬头,叫她一声:“程老师。”
“嗳。”程江雪在她身边坐下,温柔地问,“今天上课怎么样?英语老师说你忘记交作业了,是落在家里了吗?”
白彩霞声音小小的:“是,我去邻居家写作业了,没收拾到,得今天放学了再去拿。”
程江雪料到原因,但还是问:“怎么呢?为什么要去邻居家写,家里有人打扰你是吗?”
“没......”白彩霞咬着唇,“没有。”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可以跟老师说,不用担心。”程江雪坐得近了一点,刚好闻得见小姑娘身上淡淡的皂香,“前几天你说,不想在姨妈家住了,是不是?老师可以和你一起想办法。”
白彩霞身体绷得紧紧的,还是不敢讲:“没有办法,我只能在他们家过活。姨妈说了,除非我早点嫁出去。”
程江雪伸出手,替她拨顺了几绺头发:“你正是读书的时候,怎么能去嫁人?嫁了人,要走出这里就难了。”
“是啊。”这句话说到她心坎上,白彩霞眼里噙着泪转头,“程老师,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山里,我要出去。”
“对呀,所以不要轻易放弃。”程江雪拿出纸巾递给她,“你想在学校住是吗?我问吴校长要了一间宿舍,可以让你搬过来,但要你家长签字同意,毕竟你还没有成年,姨妈能签吗?”
看她实在不愿说,她也按周覆教给她的,直接提行之有效的办法。
白彩霞迅速抹了眼泪:“这是真的吗?我可以试试。”
“真的。”程江雪把承诺书递给她,“这个是我问来的,你带回去。”
白彩霞把它捏在指间,微微发抖:“谢谢程老师。”
“不客气。”程江雪刮了下她的脸,“到家以后,好好跟长辈说,知道吗?”
白彩霞用力吸了下鼻子,委屈地问:“长辈会这么对小孩吗?会在她写作业的时候,故意坐到旁边来摸她的屁股,亲她的脸吗?”
亲口听她讲出来,程江雪还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她不敢想象,眼前小小年纪的少女正在经历这种事。
程江雪睁大了眼,眉心紧蹙,黑瞳仁像是凝住了:“你姨父......对你这样吗?”
“嗯。”白彩霞悲壮地抹抹泪,“所以我不喜欢回家,睡觉也不敢睡死,老师,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梦见......”
“可怜的小囡。”程江雪也红了眼圈,伸手把她抱到怀里,“不怕不怕,老师会帮你的。我真粗心,早点问你就好了。”
像在雪里冻了很久的人,忽然照到了一丝火光,得到一点温暖的安慰,白彩霞反而坚强不起来,靠在她身上,放声大哭。
哭够了,她才抽抽搭搭地说:“不怪老师,连姨妈都不闻不问,我跟她说了几次,她不耐烦地叫我走,还骂我,说是我自己不检点。我怎么还敢告诉其他人。”
这个村庄太封闭,太保守,对性这个字太禁忌,侮辱了一个女生,大家都认为是她的错,是她没有约束好的自己行为,包括本该保护她的姨妈。
程江雪深吸了口气:“那今天呢,要不要跟老师回去住?几个晚上没关系。”
“不用。”白彩霞摇头,“今天他们出去做事了,要过两天才回来,只有外婆一个人在。老师,我可以让她签字吗?”
“只要是你的监护人,都可以的。”程江雪牵起她的手,“那老师送你回家,帮你一起劝外婆。”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