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青春

作品:《夜雾与雪松

    晴了


    四五天,镇上正常的生活有序恢复后程江雪又领着几个男生去打扫。


    学校在平原地区他们初一班级又在一楼,受洪水影响最大。


    操场上淤满了污泥晒了几天,裂开无数龟背似的纹路。


    教室里空荡荡的走进去时,潮味儿混着土腥气阴惨惨地往外冒。


    桌椅毫无章法地倒下,有的叠在了一起,像经历了一场恶斗。


    墙角散着几本学生的练习簿纸张黏住了上面的字,红的,蓝的黑的都化开了变成一团团说不清是什么的污迹。


    之前一点琅琅生气都被浑黄的大水一口吞了,吐出了这一堆残渣。


    “老师明天周六,还要补课吗?”白根顺扶起椅子,他问。


    程江雪擦着讲台,她说:“不知道,学校没通知要补你们还是先待着。”


    白根顺高兴地耶了声:“太好......”


    “控制一下你自己好吧?”程江雪抬起头瞪他。


    不用来学校,不读书不学习就那么开心长大怎么得了。


    白根顺捂了捂嘴:“好嘛。程老师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你佩服我什么?”程江雪问。


    他竖起大拇指:“就冲你敢雨天开车还跑到白生南家去救人我们几个都商量好了以后再也不叫你程扒......”


    “程扒皮是吧?”程江雪把抹布一丢朝他招手“来你过来我先扒了你的。”


    白根顺做了个鬼脸就往外面跑。


    他边跑边看讲台一个不防撞在了周覆身上。


    周覆指间擎了支烟火星子还亮着他就这么迎头跑来差点燎着眼睛。


    好在周覆反应快一只手钳住了他的衣领子。


    他把夹烟的手往后撤教训道:“你这对招子不想要了是吧?整天****躁躁的。”


    “周、周叔叔。”白根顺也吓到了睁圆了眼“我没看见你。”


    周覆踏灭了烟皱眉道:“你跑什么?”


    白根顺小声说:“我刚得罪了程老师怕她抓着我抄书


    周覆松开他:“她今天不会叫你抄她没空。”


    “噢太好了。”


    周覆走到教室门口敲了两下门:“程老师忙着呢?”


    “对啊周委员莅临我校有什么指示?”程江雪扫了他一眼又继续弯腰擦灰。


    周覆笑真跟她打起了官腔:“想代表镇里请程老师吃个饭感谢您自发自愿地替我们分担转移群众的压力。”


    “我不吃没时间。”程江雪也真矜持上了。


    周覆平淡点头表示自己早有先见之明:“是老黎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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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时候,我就告诉他有难度,程老师不是一般人能请到的,我就更没面子了。”


    程江雪紧抿着唇,憋住笑,没看他。


    “这样吧,我帮你做点事,吃不吃饭再说。”周覆走进来,四处看了一遍,“窗帘要拆吗?”


    程江雪站直了吩咐他:“那个不用,你把窗子擦一遍倒是真的,全是灰。”


    “好。”


    有男生给了他抹布,周覆又提来一桶清水,站在走廊上擦。


    下班时间,吴校长和李德兴一块儿走着。


    “那个背影有点眼熟。”吴校长眯了眯眼,仔细地辨认了好久。


    几秒后,和李德兴一块儿反应过来:“是周委员吧?”


    李德兴调侃他:“都能使唤他干活儿了,行啊老校长。”


    “你先看清是谁的班级再说吧。”吴校长笑眯眯地转头。


    李德兴跟他一道往教室去:“那是谁的班?”


    吴校长没理,几步就走到二班走廊外:“周委员,下了班还跑到我们学校搞卫生,你辛苦了。”


    “是啊,你说就这点玻璃,让我来擦多好。”李德兴伸手就去拿他的抹布。


    周覆笑着婉拒:“不用,我都擦完了。”


    程江雪听见声音,放下凳子跑出来,咽了咽:“吴校长,李支书。”


    看见是程老师,李德兴登时回过味来。


    瞧不出来,小丫头一副端丽恬静的眉眼子,本事蛮大的。


    才来镇上多长时间啊,把周委员给调成这样了。


    她赶紧走过去,夺过周覆的抹布:“玻璃已经很干净了,不用擦了。”


    “行。”周覆从善如流,“你说什么是什么。”


    他洗干净手,看这两位还站在面前,疑惑地问:“还有事?”


    吴校长神秘兮兮地问:“你跟程老师......”


    “没有。”周覆坦荡地解释,“哪儿来那么好的福分。她英勇救人,我替老黎来请她,这不搭把手嘛,她也能早点走。”


    “哦,还是公事。”李德兴长叹一声,“那我们先走了。”


    “慢走。”


    锁上教室门以后,程江雪抱怨说:“就不该让你做事,看他们俩啊,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八卦,特意凑上来问东问西。”


    “镇子小嘛,就这几个人。”周覆陪着她走下来,宽慰道,“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善意的热心吧,我不是说清楚了吗?”


    程江雪说:“你是讲清了,但他们好像不信啊,还觉得我们有什么。”


    她真是生怕和他搭上点关系。


    周覆在心里叹气,嘴上劝着她:“放心,就算觉得有什么,那也是单方面的。我把持不住自己,对大城市来的女老师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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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天都要追着她。


    “这就合理了吗?程江雪瞪了他一眼。


    周覆不免笑了笑:“我正值婚龄,爱上一位美丽优秀的女士,哪一点不合理?


    “好了,到此为止。程江雪不想再听他说这个,她问,“你走路来的吗,没开车?


    周覆把手负在身后,闲庭信步的姿态,浑话也是张嘴就来。他说:“没开,为了和你多呆一会儿。


    “......


    乡间的黄昏是没有多少声息的。


    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残留了一片淡金的余晕,将几朵云染成橘色。


    路边的野草很高,草尖偶尔会擦过裤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们从学校走出来,没几步就看见了白彩霞。


    她背着书包,高高地踮起脚往学校看。


    目光的尽头,是那一栋刚建了一半的宿舍楼。


    “彩霞。程江雪叫了她一句,“怎么还没回家?


    “我......我马上。白彩霞收回视线,结巴了一下。


    程江雪说:“你家住得不近,虽然不用走山路,但还是早点回去,免得家里人担心。


    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她飞快地回:“我家里人才不担心,他们只想把我嫁掉。


    “什么?程江雪怀疑自己听错,“把你什么?你才多大呀,怎么可能。


    看得出,白彩霞很不愿在此时此地聊这件事。


    她惶恐不安地问:“程老师,宿舍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修好,我不想在姨妈家住了。


    “为什么?程江雪弯下腰,用大拇指揩掉了她颊边的灰土,“姨妈对你说什么了?


    “不是,她没有。


    周覆站在一旁听着,手插在兜里:“她还对你有所保留,不是完全地信任你,你要想听真话,得再跟她深聊几次。


    “可她还这么小,十三岁的孩子呀,怎么会让她结婚?程江雪还是觉得荒谬。


    周覆对这家人并不熟悉,但他对这种情况不陌生。


    他说:“村子里有很多女孩,都是初中毕业就待在家里,等着到了年纪嫁人,或者是进城务工,你班上应该也是男生多。乡村教育这一块,尽管在硬件设施上大幅改善,仍冲破不了一些传统观念。


    “所以我才觉得白生南,还有刚才的彩霞难能可贵,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仍然保持对学习的浓厚兴趣。程江雪低头看路,叹了口气,“可能我太理想化了,但我总想帮她们摆脱束缚,走向更宽广,也更自主的人生。


    周覆撇过脸看她,想说些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白彩霞的事,我去问问他们支书,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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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解一下情况。”


    “嗯谢谢。”


    晚饭就在镇里的食堂阿姨比平时多炒了几个菜大家围坐在一起。


    和年轻人说说笑笑黎朗也亲和多了敬了一大圈酒后闲谈起程江雪的个人问题。


    “小程在江城有对象了吗?”黎朗笑着说。


    程江雪摇头:“没有我还打算读博不想这么早考虑结婚的事以后再说吧。”


    黎朗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周覆。


    他说:“读博也可以交朋友我们镇上好青年不少工作之余你也挑两个考察一下。”


    “我看就周委员吧。”左倩像故意打配合不断讲出各种条件“他们就差四岁又是校友外貌也很登对往那儿一站金童玉女似的。”


    听得程江雪抿抿唇:“左姐姐周委员太出色了我哪里敢考察他?”


    “她真会说话不敢考察就是懒得考察。”周覆也笑举起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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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了一下黎朗“老大哥也是为我费心了但程老师实在看不上没办法。”


    一杯酒哄得黎朗哈哈大笑他说:“你这太有自知之明了也不好。”


    其他人又问:“那天下暴雨程老师还开车翻山过岭车技了得啊。”


    程江雪不敢夸口:“我开车可差劲了但学生不见了只能硬上差点开沟里去。”


    “这份精神更值得学习。”黎朗点点头“听说还把学生妈妈扶下山把她们母女都救了。”


    吴佳怡抱了下江雪的肩膀趁机说:“黎**我下一期的宣传文章就打算写程老师投到省城日报去。”


    周覆的手撑在桌上赞许地说:“佳怡真是干宣传的料文笔一流


    “别了吧一点小事而已。”


    程江雪被夸得有点脸红加上喝了酒眼波莹润地朝她望过去。


    吴佳怡说:“要的这可不是小事。来我再敬你一杯。”


    程江雪一脸为难犹犹豫豫地去端酒杯。


    这啤酒不好喝她也喝不惯今天已经超量了肚子胀胀的。


    “哎她不能再喝了我代她。”周覆抬手拦了一下主动举杯先喝光了“佳怡你就随意吧最好也少喝免得头晕。”


    吴佳怡干脆放下:“好那我就不喝了谢谢周委员。”


    “没事儿。”


    吴佳怡扭过头只看了左倩一下她就主动凑过来:“我说了吧你敬程老师的酒周委员半道就要给截下来根本不舍得。”


    “走出去抽根烟。”黎朗拍了下周覆。


    周覆对剩下的人说:“失陪一下。”


    院子里的老榆树蓊蓊郁郁枝叶在夜风里晃动着泼下一地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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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覆喝了不少,白衬衫开了两粒扣子,夹烟的手势也松散。


    食指与中指微微弓着,烟身抵在指节间,像随时都会掉下来,又总也掉不下来。


    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他眼底那点捉摸不定的光。


    黎朗掸了下烟灰,他说:“没听见程老师说啊,她都放弃对你的考察了,还这么卖力啊?”


    周覆像喝高了,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嗐,放弃本身也是一种考验,随时随地抓住表现的机会,总有一天,组织上会看到我的决心。”


    “组织员是不一样,这觉悟就是高啊。”黎朗笑着摇了摇头,他说,“不过,有个事你是不是得提醒一下她。”


    周覆深吁了口烟,他说:“您觉得她太单纯,以为自己可以解救所有人,怕她惹麻烦是吧?”


    “对。”黎朗说,“年轻嘛,我也打这个年纪过来,有一些英雄主义很正常,但也要量力而行。你看泄洪那天,如果不是你去找她,后果怎么样了呢?”


    周覆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正相反,他一直都很头疼,都在为她担心。


    周覆长长吐出一阵白烟,他说:“我以前吧,很喜欢教给她这些道理,告诉她,这个世界有多急功近利,有多残酷现实。”


    “她听了吗?”


    “听了,但不是很爱听,更不会去实践。”周覆抱恨地低了低头,“没用的,每个人都一样,不是自己觉出悟出的经验,学不会的。说的太多,反而让她离我越远,成了个扫兴的男友。”


    “她来到白水镇以后,第一高兴当然是我。但她也很开心,我能感觉得到。因为她从没有像今天一样,觉得自己的社会价值这么大,在家里的时候,她最大的作用是当个乖女儿,好学生。但现在,她正在脱离过去的评价体系,学着做她自己。”


    月光一处浓一处淡,像有无数的旧梦在暗地里等着翻身。


    周覆吸烟的动作慢下来,缓缓地说:“是,也许你们笑她天真。但天真不是什么坏事情,我在她身边一天,就稳稳地接住她一天,到接不住的时候,相信她的阅历也到了,也应该成长了。”


    如果理想注定被解构,至少他的肩膀还可以托牢她。


    黎朗拍了下他的肩:“好小子,程老师运气不错。”


    “哪儿啊,我读书的时候混蛋着呢。”周覆自嘲地笑笑。


    烟刚抽完,左倩就扶着程江雪出来了。


    程江雪站不太稳了,脸颊上浮着两团绯色红晕,一缕鬓发松散地搭在额前。


    她睁开眼,眼风软软地在周覆脸上沾了一下,又飘飘地荡开了。


    “这怎么了?”周覆上前去询问。


    左倩说:“哦,程老师说头疼,想睡觉,可能是有点醉了,我先送她回去。”


    周覆点头:“我们男同志不方便,就辛苦你了。”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