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青春

作品:《夜雾与雪松

    江枝意在京里待了五天。


    到最后一天上午散会,她款款出了央戏大门一辆车子横停在面前。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下了车。


    他年纪很轻领口拉得严严实实,一副秘书模样恭敬道:“江教授,我们主席有请。”


    远处传来下课的铃声模糊地、嗡嗡地响在江枝意耳边,像隔了层**玻璃。


    她想起多年前的黄昏她的戏唱完了,那人也是这样派车来接。


    只不过那个时候,从车窗里伸出的


    如今再送也不合适了只剩一台擦得锃亮的车,和打着旋落下的梧桐叶。


    “我还有事。”江枝意双手握着包,笑了笑“而且也没有话要跟他说。”


    秘书也客套地笑:“应该有的这关系到您的女儿。”


    江枝意猛地盯紧了他眼中精光一轮。


    莫非......小囡的男朋友是周家的孩子?


    “走吧。”江枝意又把这份惊吓压下去,上了车。


    车在一处紧闭的院门前停下。


    江枝意走下来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


    她跟着工作人员进去,道了声谢。


    入秋后天气转凉,接连下了几场小雨。


    江枝意踏过沾满落花的小桥,远远地瞥见个人。


    他站在六角亭的台阶上背着手抬起头在看新制的匾额。


    深灰外套下的肩线依然挺括,江枝意走近了能看见他后颈处新剃的发脚。


    头发虽然梳得严整但已经掺进了银丝。


    西风吹老岁月二十多年过去就连他也白了头。


    “周主席。”江枝意按现在的名头称呼他。


    周其纲转过身嗓音像沾了秋雨雾蒙蒙的:“怎么这么叫?”


    乍然照了面两下里都是微微一怔。


    周其纲听了这声唤见了这抹纤巧依旧的身影喉结止不住地动。


    千言万语他自是有千言万语但什么也不能说。


    他今年快六十颈部的皮肉早已松动喉结凸得更厉害动起来尤为明显。


    这份久违的仓惶连秘书也不敢再看下去识相地走开。


    “我们平头百姓只能这么叫。”江枝意笑径自走入亭内坐下。


    她打他眼前过去步子仍然轻盈裙摆一跃一跃如龙鱼冒出湖面。


    身边人都老了他也一样在权力争斗和庸碌操持中消耗了半生心力。


    好像只有她躲过了时光的围捕。


    穿一身白裙含笑站在那儿像春雾里的玉兰。


    周其纲也走进去坐下说:“小意你还是没怎么变。”


    江枝意说:“哪能没变女儿都读大三我也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四十多了。”


    “女儿。”周其纲点点头“对你女儿长得很像你。”


    江枝意睁圆了眼睛直视着他:“你一定见过她了?”


    周其纲点头:“是看见了照片我要先跟你赔不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不知道怎么......”


    话没说完就**枝意着急打断


    :“不要怪孩子谈恋爱不是一个人能谈得了的我女儿一定是觉得他身上有吸引人的地方。”


    周其纲的眼皮跳动两下。


    他到这个年纪到这个位置已经少有人敢这样看着他不许他说完话了。


    周其纲忽然笑开眼角的纹路如宣纸沾水缓缓荡去:“是目前他们感情还算稳定你不要担心。”


    她怎么能不担心。


    江枝意眉头都蹙到了一起。


    为什么偏偏看上周覆了?真难办。


    两家的关系有多复杂多忌讳这孩子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但就是这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也叫周其纲看得晃了晃神。


    想了会儿江枝意像自我安慰般地开口:“没关系


    说到她爸爸时周其纲握杯的手用了三分力。


    就那个书呆子竟然也能娶到他的枝意死板又迂腐工作了这么多年也就混上一个院长当不知道看上了他什么。


    “听起来你很反对这桩事。”周其纲说。


    江枝意抬起眼反问:“怎么周主席还很赞同?”


    周其纲给她倒了杯茶笑说:“论理是不该这样刚知道的时候我也斟酌了很久。”


    顿了会儿他放低了眉眼盯着茶汤道:“但后来我又想家庭圆满和顺的福气我们姓周的两代人里总要有一个得到。你别怕我也算江雪的长辈不会让谁为难她。”


    他现在是在告诉她他的家庭既不圆满也不和顺。


    但这要怪谁呢?恐怕也只能怪他自己。


    “总是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江枝意也收回了目光她轻声说“难道这个家不是你选的?”


    “你还在怪我。”


    一阵秋风起几片海棠花瓣扑进来落在她肩上。


    周其纲几乎要伸手但江枝意已先一步掠下来。


    他也只好摁住发颤的指尖。


    亭内一时无话只有假山后竹筒漏水的声音滴答向前仿佛一晃而过的光阴。


    江枝意释然地笑笑:“人各有命没什么好怪的。”


    没等他接话她已经站起来:“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了。时间不早我先回去。”


    江枝意一点留恋也没有走得很快。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周其纲跟着起身


    但人已经穿过一片海棠林匆匆去了。


    秘书站在柱子后扶了扶眼镜恨不得自己是聋子他哪有命听这些。


    那一年春天也是站在这片林子里听说恋人要结婚的消息后一阵突如其来的花雨落下把江枝意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离京时她对自己说永远不要回头。


    但今天她还是走进了这个地方。


    可见人不是不能妥协要看为谁。


    回江城前江枝意请了两个姑娘吃饭。


    程江雪和顾季桐到的时候看见郭振强也在。


    “****又碰到你了。”顾季桐坐下说。


    江枝意笑着介绍:“我和小郭的妈妈很熟你们一起长大的如今又在一个城市上学这是缘分以后也不要断了来往常联系好不好?”


    程江雪当然听妈妈的话立刻就要加郭振强的微信。


    她端着手机靠过来问:“这个犬夜叉的头像是你吧?”


    “对有点幼稚的。”郭振强忽然变得不好意思。


    程江雪说:“不会吧我也很喜欢看下次一起。”


    “好啊。”郭振强毫不犹豫地答应“我们约个时间。”


    “没问题。”


    顾季桐凑到江枝意身边:“阿姨你是想小雪和****......是吧?”


    “这孩子。”江枝意笑拍了拍她的头“怎么那么人小鬼大。阿姨没这个意思就是想你们互相照应不过呢小郭的确是正直优秀。”


    吃完饭一道回酒店的路上程江雪的手机响起来。


    她一看是周覆悄悄藏在另一侧去挂掉调了静音。


    “不接吗?”江枝意本来闭了眼在休息忽然问了句。


    程江雪哦了声:“一个推销电话不接吧。”


    江枝意转过头打量她:“嗯今天项链也没带呢。”


    “还给桐桐了。”程江雪垂下头眨了眨眼。


    周覆站在健身房里掌根处还留有握杠铃时的红印。


    他低下头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结束”。


    夜色像一盅凉透的茶缓缓地浸满了整扇落地窗。


    他已经练了一个多小时汗珠沿着脊沟滑落紧绷的运动服上洇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窗外是流动的红河车尾灯拖出长长的丝线玻璃上绞绕着他的身影。


    “怎么说?”郑云州擦着汗从后面过来“咱俩再练会儿?”


    周覆下意识地去摸口袋忘了烟在更衣室。


    私教拿了三瓶水上前:“你这几天都来得很勤啊突然那么在意身材。”


    付裕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安心知肚明:“他哪是因为这个,丈母娘来京里开会,见不上女朋友吧。”


    “不止见不上。”周覆无奈地笑了笑,扬起手机,“现在连话也说不上了。”


    付裕安拍了下他的肩:“晚上陪陪你?”


    “不至于特殊照顾,我其实还好。”周覆淡淡道。


    郑云州不屑地撇嘴:“还好就麻烦你尊重一下这些健身器材,不是你发泄的工具。”


    “跟你这种没有女友的人,真是聊不到一块儿去。”周覆摆了摆手,转身去冲澡。


    郑云州呵了一声:“还来劲了他。”


    眼看快发飙,付裕安赶紧拉过来:“接着练,我看你卧推。”


    周五下午,程江雪送妈妈去机场。


    进安检之前,江枝意揉着她的脸说:“要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妈妈。”程江雪点点头,“我寒假就会回去了。”


    江枝意说:“好,妈妈进去了。”


    “再见。”


    程江雪一脸沮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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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机场出来。


    妈妈的身影一消失在安检口,她就觉得心里像有什么沉了下去。


    平时也不见这样,可能还是因为骗了江教授,她觉得歉疚。


    黄昏渐渐浓了,天空染成一道类似赭红的色彩。


    程江雪望着车流发呆。


    没多久,手机里进来一条消息,是妈妈发的。


    她说:「小囡,你已经长大了,自己的事可以自己做主,也不必每件都和妈妈说,妈妈不会怪你的。妈妈唯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在感情里受伤害,不管你有多么爱他,也不要为了他丢掉自我。这比你隐瞒妈妈后果要严重得多。愿你永远勇敢、幸福。」


    程江雪看完眼眶就红了,一团水汽迅速地聚拢起来。


    原来妈妈早看出来了,她根本骗不到妈妈。


    头顶有飞机掠过,轰隆着,红绿灯一闪一闪。


    她立在风里,酸楚地吸了吸鼻子。


    没多久,一辆车在她面前停下。


    周覆从车上下来,低头看她:“怎么眼睛红了?”


    “没事。”程江雪撅撅唇,“我有点饿了。”


    “敢情是饿红了眼,那就去吃饭。”


    程江雪噗地一下,破涕为笑。


    周覆也笑,牵着她上了车。


    他当然知道这是句托词。


    她看起来很依赖妈妈,短暂相聚又突然分别,失落在所难免。


    只是程江雪不说,他也不会特意挑人的痛点去提。


    她在他的身边坐下来,脸色还是没好多少。


    车开了不到五分钟,程江雪越琢磨这几天的细节就越难过。


    从小到大,她什么话都会跟妈妈讲。


    现在谈了恋爱,这么大的事情,却想尽办法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瞒着。


    程江雪隐约知道原因。


    她不想告诉妈妈的原因。


    说要带周覆回家,是一个小小的、莽撞的试探,而她丢出的石子没能砸起涟漪。


    她懂,生活不是剧本,任何一段故事的开始,结局都不会是写好的。


    爱上周覆,注定要冒很大的风险。


    但人生本来就是一场买定离手的赌局。


    她不能在确认关系的那一天,就要求周覆写下保证书,逼他发誓,他们之间一定是大团圆叙事。


    没人这么恋爱,会被当成疯子,精神病。


    她不怪他,各人有各人的考量,她没有理由责怪。


    也因此不敢将没把握的事讲出口。


    周覆听见了吸气声,刚要伸手去抱她。


    蓦地一个侧身,程江雪动作很急,像只小雀一样扑到他的怀里,闷闷地哭起来。


    “好了,哭出来就好了。”周覆的下巴蹭在她发顶上,放低了声音。


    他的手在空中悬停了片刻,终于落下。


    周覆轻拍着她的脊背,隔着一层单薄的衬衣,能摸到肩胛骨尖尖的棱角。


    她哭得很厉害,力道从身体深处细细地抽出来,震得他胸口发颤。


    周覆不由得怀疑:“是不是你妈妈说你什么了?”


    “她猜到我恋爱了。”程江雪这才仰起头,满脸泪痕,“我还自作聪明,一直在跟她撒谎,我觉得好羞愧。”


    周覆伸手给她揩泪:“没事,当父母的也年轻过,会理解的。”


    程江雪点头,揪着他的衣服说:“全打湿了,你穿得难受吗?”


    “我被你打湿得还少吗?”周覆的拇指擦过她的脸颊,“再哭眼睛要肿了,玉泉路上新开了家本帮菜馆,我带你去尝尝。”


    程江雪抽噎了一下:“就我们俩吗?”


    周覆挑眉反问:“那你还想要谁,我打个电话给你请,要不然让老郑来,我俩演段相声?”


    “我不要。”程江雪笑起来,拍了下他手背,“我只喜欢和你待着。”


    周覆拨开她睫毛上沾到的头发,笑说:“明明讨厌人多,还这么问。”


    程江雪说:“我怕你觉得我矫情,做这个也不高兴,做那个也不高兴。”


    “不存在的。”周覆摇了摇头,“我更希望你有话直说,不必为了我委屈自己。你要知道,人人都有一套脾气,我和你认识的时间短,对你的了解不算深,有时候也会猜不出,甚至是猜错你的心思。及时沟通的话,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误会。”


    相比于她的,他的喜欢真叫得上清醒、理智且留足余地。


    程江雪泪眼朦胧地念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