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万巨雷从天而降，以应照为中心的方圆千里高山霎时夷为平地，汹涌的雷火沿着地脉往四周喷涌，彻底淹没了妖帝贺怀醒曾经命人修建的万顷竹林。


    鹿寻竹站在由暮南情开启的巨大屏障中，望着这一幕惊恐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应照的雷劫不是早就过完了吗？！”


    暮南情单手维持屏障稳固，闻言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浅笑：“上一次雷劫天降，玉华仙君用占据了白迟身体的玉清神尊做了人-肉键盘，以这种方式规避了最猛烈的一道雷劫。”


    “那现在这是——”


    “归位的神尊降下集齐他怒火的惩戒，想要让天地间最后一条真龙劈为焦炭，以纠正他被林眠改写的命运。”


    大殿之中，所有烛火都在那一瞬铺天盖地的飓风中熄灭了，粘稠的黑暗从四周往中间侵袭，其中无数窥-探和贪-婪的目光，都落在正中床榻上捏着手机照明的林眠身上。


    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轻飘飘落在仙君单薄的背影上。


    “被神尊用一截树枝锻造成的人偶，怎么敢脱离他的束缚，搅乱由他定下的命运？”


    “您可知道，若是没有神尊殿下，您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愚笨的凡人？”


    诸如此类的话语不计其数，带着浓浓的恶意，然而林眠面容沉静，握紧应照的手机，垂眸默念一串古老的经文。


    有人从黑暗中走出，衣摆飞舞间带起仙人境季鹤影最喜欢点的一种安魂香。林眠闻到一丝，抬头面无表情转向气味传来的方位。


    一只手抚上了面颊，指尖冰凉，仿佛裹着万年寒窟般萦绕不去的寒气，一触碰到林眠的耳垂，就被他嫌恶地躲开。


    “谁？”他冷冷地说，“滚开。”


    面前人似乎轻笑了一声，气息喷洒在鼻尖蹭出暖意，林眠几乎立刻就反映出来对方在逼近自己，抿唇往后退进床中，轻轻扯过了枕头下偷藏的匕首。


    “滚开，”他声音冰冷，语气中带着警告，“否则别怪我心狠。”


    冰凉的触感再一次逼近，这一次绕过耳垂停在了唇边，指尖在红肿的唇-瓣上轻轻滑过。


    “肿了，”那人轻声笑起来，声音是和林眠一般无二的音调，“看来应照很凶啊。”


    林眠偏头避开他的触碰，横刀挡在了自己面前。


    “和你有什么关系？”他问，“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你忘了自己是谁的造物了吗？”


    “你说完了吗？”


    匕首一阵晃动，是对方毫不顾忌地徒手捏住了刀刃。


    “没有。”


    林眠漠然说：“那就变成有。”


    对方伸手将刀拨到了一边：“真的不出去等吗？”


    “……”


    “在这里跪经有什么用？”对方说，“你就算把祝福咒念上成千上万遍，他也听不见。”


    “……”


    “还不如现在赶紧出去，说不准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那有什么用？”


    林眠打断面前人的话，有些茫然地摸了摸眼睛，“我已经瞎了。”


    “……”


    “就算出去，也什么都看不见……所以你没有必要在这里挑唆，祸斗。”


    对方终于发出一声和林眠截然不同的，嘶哑的笑声。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而不是其他人，比如玉清或者季鹤影？”


    “他们没有这种耐心，冲我讲这么多废话。”


    祸斗失笑问：“所以在某一刻，你确实心动过，对吗？”


    “确确实实想要跑出这里，在外面见到应照的最后一面，是吗？”


    “……”


    林眠垂下目光，并不答话。


    他的眼睫极其纤长而浓密，垂下时在深深的阴影甚至完全掩住了眸中的神色，让人看不清此刻的神情。


    然而祸斗却好似对这种情况十分熟悉一般，伸手抹过潮-红的眼角，拭去了残留未干的一滴泪。


    “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清楚你们这些人类，”他听着屋外越来越巨大的雷鸣，看着林眠慢条斯理地说，“总是想要控制自己的欲-望，去做为别人好的事情……如果对方毫不知情，不就跟打水漂一模一样了么？”


    说着劈手夺刀，被林眠一刀柄拍在手背上，动作快如闪电。


    “你没完了是不是？”林眠握着刀柄冷冰冰地说，“没听见我刚刚说什么吗？滚开。”


    “切，不要这么绝情嘛，”祸斗不满地说，“听这架势那条龙估计是活不过今天了，说不准之后这殿里就只剩下你和我了呢？”


    “他体内的龙珠已经完整，就连魔气都淡化了许多，”林眠说，“他不可能撑不住。”


    “可是你听……哦，你聋了。我可是听见震动天地的哀嚎呢，看上去他快要死了啊，声音都变得虚弱了。”


    林眠蓦然抬眼，一双眸子分明是无神的，祸斗却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笑得恶意的脸。


    “……”


    他面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莫名其妙的带着不爽：“你看我-干什么，看得见吗？我脸上又没字。”


    林眠没有挪开眼睛：“你真的听到了？”


    “是啊。”


    “怎么证明。”


    “……”


    祸斗发出一声轻笑：“爱信不信。”


    林眠抿紧唇。


    “反正他死了也和我没关系。”


    他猛地丢开匕首下床冲向门口。


    “诶诶诶你别急啊，”祸斗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一把拽住他摁在门板上，俯身笑吟吟地说，“不是说死都不出去吗，现在怎么急了？难道是害怕见不到他的最后一面……”


    林眠的脸被迫贴在冰凉的殿门上，感受到外界传来的，让人心惊的颤动，心下微微发凉：“放手。”


    “我不，你说的，死都不出去，”祸斗笑吟吟地说，“所以我要帮你遵守这个诺言……”


    啪！


    林眠猛地扇了他一巴掌，那一瞬间爆发出不知道从哪里积攒的力量，用力将他推开，转身推开门踉跄冲了出去。


    天空中的惊雷似乎还未停歇，大地在猛烈的震荡着，撕扯开无数纵横的裂痕。


    林眠一路不知道推开了多少仓皇逃命的侍从侍女，被暮南情拦住时整个人精神都有些恍惚了，抓着衣角怔了数秒才慢慢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应照人呢？”


    暮南情不太明白为什么始作俑者此刻却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沉默片刻斟酌地在他手心上写：“还在前面……”


    “雷劫还没结束吗？”林眠怔怔地问，随即又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不可能……先前白迟已经替他挡了三分之二的……”


    暮南情说：“是神罚。”


    林眠倏然顿住。


    暮南情没有再说什么，垂眸静静地拥住他。


    林眠轻轻拨开他的手，茫然地站在原地出了会神，忽然转身精准抓住了鹿寻竹的衣角。


    “帮我个忙。”


    ……


    万顷雷海充斥在目所能及的天地里，应照单膝跪地，口鼻喷-血，在轰鸣中发出一声连自己都听不见了的，嘶哑的痛呼。


    太痛了。


    他迷迷糊糊的想。


    简直比之前龙角断了还疼。


    疼痛让全身都开始痉挛，连开口都没了力气，应照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上方，在白茫的可怖白光里看见了成群的熟悉身影。


    神尊。


    他咳出一口血，扯唇嗤笑。


    原来如此。


    难怪季鹤影不抢走林眠手里的龙珠碎片。


    他缓缓闭上眼睛，稍稍挡住了足以烧穿视网膜的强光。指骨暴露的手指艰难地伸到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非常漂亮的金镯子。


    那是成婚后第一天，他强硬逼迫林眠戴上的，后者当时甚至还没清醒过来，就已经对这个土到掉渣的手镯表示出了强烈的嫌弃。


    后来他也曾想过给林眠重新买，但是事情总是太多，两人总是很难见面，见面又总是受伤和猜忌，于是计划一直搁置，到了现在还无法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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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应照把它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之后给你买更好的。”他喃喃念道，“买很多个，换着戴。”


    “如果我能出去的话。”


    说完，他缓缓在万顷雷海中站直身体，提气朝更高的苍穹上，那不断倾泻电光的雷眼冲去。


    逆着雷劫而上如同以肉身劈开世间最坚硬锋利的刀刃，应照全身上下都布满了细小的血痕，鲜血还未流出就在伤口蒸发，散发出刺鼻的白烟，他连指甲盖都渗满了鲜血，呼吸间只觉得满目赤红，喉口腥甜，几乎要仰面倒下去。


    但掌心死死捏着的金镯子却带来剧痛之外的，格外清晰而醒目的触感。那种感觉尖锐地撕裂了昏沉的意识，进而挖出锋利而冰冷的，濒死而生的惊人的清醒。


    在他身后，闪电汇聚成洪流紧追不舍，将一路上挡路的仙神绞成肉碎，凄厉哀嚎和腥臭的血雾弥漫开来，带着神尊坚定而冰冷的杀意。


    雷眼终于近在咫尺，应照抹了把满脸的血，凭空召唤出斩月长刀，拧身毫不犹豫往下一挥——


    轰——！


    闪电在半空和巨大的能量潮碰撞，掀起惊天骇地的可怖巨浪，蛰伏在雷眼后的仙神们都不可置信地冲了出来，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巨大的力量掀翻了周围的一切，将世界化作白茫茫的一片寂静。


    就在这几乎窒息的死寂中，应照收刀转身，冷冷看向面前面色铁青，岿然不动的太初尊者。


    良久，他扯唇笑了一下。


    “别来无恙？”


    魔尊提起刀，声音清晰。


    “凰？”


    太初瞳孔猛地一缩，下一秒应照手起刀落，一刀削断了他面上所有伪装！


    ……


    “被季鹤影打断之前，我将血海中拿到的，属于叶听松的一缕魂魄打进了玉清体内，”突破禁-忌站在雷劫不远处，林眠伸手把鹿寻竹往自己身后推了推，无神的双目静静看向漫天电光，“心魔已经开始和本体意识产生排斥，从今以后到我真正成功之前，玉清的力量都会被大幅度削弱，甚至是清零。”


    鹿寻竹的脸色几乎有些青白，闻言更是下意识地开口道：“不行。”


    林眠扭头看着他。


    “为什么？”他轻声问，“为什么不行？”


    鹿寻竹冷汗唰地一下冒了满身。


    “你会死的，”好半晌她才从愕然和本能的惊恐中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喃喃道，“你会死的很惨，或许连尸体都没有……”


    或许是听见了他的呢-喃，又或许没有，林眠笑了笑，表情带着几分蓦然。


    他说：“只要他也死了就行。”


    鹿寻竹悚然而立，一把伸出手用力握住他：“站住！”


    林眠的脚步顿了一下，面上浮现出几分恼怒，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鹿寻竹没有在意他的表情，抓着手腕急切地说：“你现在不能进去！”


    林眠转过头。


    强光中他的面容被映衬得格外苍白，几乎不似活人，而与之相反的是神情却越发冷漠，此刻那双早就看不见的眼睛衬着电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挣扎。


    鹿寻竹本能地察觉到面前人的不对劲，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林眠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来不及了。”


    仿佛回应他的话，更强一轮天雷从天而降，将整个世界笼罩进密密麻麻的光柱之中，鹿寻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却察觉手中牵引力道骤然加大，林眠迎着光刃往前跨了一步。


    “如果我不进去，他还有可能活着回来吗？”


    巨大的威压从天而降，让所有低阶的妖族和魔族都狼狈伏地，鹿寻竹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让自己软倒在地，但手指却早就软弱到难以握紧。


    “可是如果你进去了……”她颤-抖道，浑身都在打着寒颤，“你还会活着回来吗？”


    询问掷地有声，林眠缓缓闭上眼，须臾又缓缓睁开。


    “我会。”


    说完，他一点点掰开鹿寻竹的手指，握紧骨刀冲向充斥着电光龙啸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