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6章 白昼照我

作品:《全家疯批,我穿成了养崽文对照组

    任何艺术作品,都有它逐渐成形的过程。


    这个过程或许是几个小时,也或许是几天、几个月、几年、甚至是一辈子。


    “爱与欲”本身就是一尊没有五官,所以也没有神态的人形雕塑。


    可宿怀临摹时,却最先为其雕刻了五官和眉眼的神态。


    他雕刻的雕塑,应该是以祈愿为原型的。


    但在真正的艺术里,一模一样太过技巧化,未免死板。


    而一点共同点都没有,又根本看不出雕刻的人是谁。


    所以三分相像,七分神似,最有半梦半醒的朦胧之态。


    石头和泥塑出来的人没有真实的皮肤质感,她不会动,不会哭也不会笑。


    但在这份空洞的苍白中,雕塑眼眸低垂,仿佛回避般的掩盖住了自己眼中应该有的情绪。


    她的眉眼太过细致,甚至连拂过的发丝纹理都被人雕琢的分外清晰。


    而窗外的风光也从原本的暮垂,再到浓黑,直至彻底夜深。


    后半夜的时候,宿怀或许初步满意,他活动了下自己长时间保持一个状态的手臂和肩颈——骨节作响,犹如枯木迎风。


    放在旁边矮桌的手机,和顺势扔在地上的手表都显示了时间,


    凌晨的三点四十二。


    宿怀察觉到自己需要摄入一些水分,如果有必要,糖分最好也少量摄入。


    但如果过多的话,可能会让他的精神亢奋。


    手指不自觉划过颈间,宿怀转身,却在门外的阴影处,窥见一道熟悉明亮的身影。


    刚抓出一点红痕的手落了下去。


    宿怀刚才的精神太过集中,而在松散下来后,他对外界的感知是迟钝的。


    只有习惯成瘾的躯体化伴随着他,痒意如蛊虫,在他的皮肉里钻来钻去。


    “祈…愿?”


    宿怀几乎是后知后觉的又改口叫了她一声。


    “宝宝,你怎么会……”


    而祈愿回答的,要比他问的更快一些。


    “我回来了。”


    她先一步迈过明与暗的交界线,带着海风的咸湿和冷意,连头发都乱的打了结团。


    “我看到你受伤,怕你难过,所以提前回来了。”


    快要十点的时候,玩嗨的祈愿终于仔细的点开图片看了一眼。


    她是第二遍才注意到宿怀受伤。


    雕刻初期也不需要上色,所以那抹红就只可能是宿怀受伤不小心蹭到的。


    他的手经常会受伤,甚至有时候祈愿还会发现他身上又添了新的抓痕。


    那祈愿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宿怀的心理状况可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先不说他自己从前就承认过。


    就光是想到他的过去,他能长成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才是真的不正常好吗?


    宿怀太喜欢压抑自己了。


    在祈愿的视角里,她觉得宿怀简直就是一个讨好型人格。


    总是试图通过包容别人,来让对方对他有好的印象。


    就像祈近寒针对他的这件事。


    但凡换做一个正常人,私底下跟女朋友发发牢骚,再吐槽一下对方的脾气才是正常人该有的行为。


    可宿怀却是一昧的委曲求全。


    说句老土的话,男人不哭不闹,原因无非就两种。


    要么,他彻底失望了。


    要么就是他没期望过。


    祈愿真的没办法去平衡宿怀和自己家人之间的关系。


    双方都是她很重要的人,不管刻意偏向谁,另一方都难免会伤心。


    或许祈愿也可以选择装聋作哑。


    毕竟宿怀已经一退再退,脾气好的仿佛永远都不会生气。


    她当然可以视而不见,等到双方都习惯,找到合适的相处方式。


    可祈愿偏偏做不到,也没办法。


    所有人都欺负他,她不能再和那些人站在一起,也跟着欺负他。


    祈愿看到了他刚刚雕好的人像,她扫了眼宿怀颈侧的红痕,有点无奈。


    “是不是我二哥总是欺负你,所以你不开心了?”


    宿怀喉咙干涩:“没有。”


    祈愿歪头叉腰:“要说实话!”


    宿怀还是回答:“没有,就是实话。”


    祈愿定定看着他,半是审视,半是观察的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谎言。”


    “所以我从不对你说谎。”


    宿怀看上去也很虔诚,至少以祈愿对他的了解,他现在确实没有在撒谎。


    而且,宿怀的确从不说谎,因为他从不回答任何不能,或者不应该回答的问题。


    于是祈愿叹了口气:“你的脾气真的太好了,为什么总是在讨好别人呢?”


    “那你自己呢,你没有情绪吗?你不会不开心,不会生气难过吗?”


    话是已经问完,才冷不丁反应过来不对,但说都已经说了,也只能硬着头皮问到底。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总是要委屈自己,讨好别人。”


    宿怀总是在某些时候,会刻意避开祈愿的目光,尽量不去与她对视。


    就像此时此刻,宿怀垂着眸。


    “或许,这和委屈讨好无关,也许那只是我卑劣的伪装。”


    宿怀的话本该点到为止。


    但此刻,他却抬起头,青蓝如湖面的眼眸深邃。


    “也许这只是一种和世界沟通谈判的方式,而我的本质,并不值得你同情可怜。”


    宿怀想,他现在最好的应对方式应该是沉默,默认祈愿的话。


    他在做什么,又在说些什么?


    “君子论迹不论心。”


    令人意外的回答,这竟然是祈愿此刻的回答。


    “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重点不是你在想什么,而是你做了什么。”


    “而想要做一个好人,也并不是说应该无条件的宽容,原谅别人,也不是自己被欺负,被压榨后仍然为了一张好面孔无动于衷。”


    祈愿有点感觉自己像在教小孩。


    但没办法,鸡汤伴随她的一生。


    祈愿想象着自己成为了南宫问雅,她努力尝试的去摸宿怀的头。


    很完美的失败!


    祈愿只能变成拍他肩膀,看上去很像下一秒就要唱兄弟抱一下。


    “报复讨厌或者欺负过你的人并不可耻,偶尔想对人间疾苦视而不见也并不卑劣。”


    “不要去想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做过的慈善,捐过的图书馆,这些东西都不是靠嘴就能堆砌起来的。”


    祈愿又顿了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解释才能真正的安慰到你,但我最后想说的是……”


    “不管是宿怀还是西莫奥罗拉,至少现在,我喜欢你,而未来的很久很久,我想我还会喜欢你。”


    海市的日照总是要比其他城市长很多。


    久违的酸涩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慢慢回笼,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火里。


    他蜷缩在烈焰里,任由浓烟和滚烫的热浪吞噬着他的衣物和皮肤。


    他活了下来,却也好像死在了那个冬天。


    后知后觉,宿怀终于觉出些许失落。


    或许它本就存在,只是一滴墨落在黑夜,总是叫人难以分辨。


    非得要趴在地上,触到湿润,低头细嗅,才能勉强闻出几丝尘土和墨臭。


    宿怀还是不敢抬眼,他没有勇气。


    于是他背过身去,手却下意识拢住自己刚刚抓挠过的颈侧。


    那里应该还残留着异样的痕迹,彰显着他的恐慌,他的焦躁,他的病人身份。


    木质地板上散落的石膏粉末和碎石块不知何时被镀上了一层光斑。


    宿怀的瞳孔微微缩起,在那一秒,他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很重,很清晰。


    宿怀就这样安静又沉默的数着,直到他重新有勇气去看,用视线去感受。


    心脏跳了二十四下,于是宿怀抬起头。


    彼时天光将现,长夜落尽。


    ——白昼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