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这么问？


    难道那天，他没有看到她吗？


    遥遥对视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秋璇趁着夜色撒谎，进可攻退可守的说辞：“路过听到尖叫就看……了一点。”


    “哦。”他回得轻飘飘。


    她不太清楚他为何要确认她看到了，便没有再说话，周遭全然寂静，冬日里，连虫鸣都没有。


    秋璇发现，两个人说着话，已经路过男生寝室楼，到了女生这头。


    她在楼前站定，感应灯亮起来，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宿管阿姨从保卫室探出脑袋，瞥一眼，又收了回去。


    场景与出去时如出一辙，可又好像不太一样。


    “我走了。”江楚淮说。


    “哦好。”秋璇点头。


    没有什么依依不舍，那都是梦境里才有的。


    秋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也转身回了宿舍。


    洗漱收拾整齐后她打开pdf自己看了一遍，刚才顺着江楚淮的思路听，自己其实没怎么思考。


    等翻到pdf末尾，她诧异地发现，最后还有几乎空白的一页，刚才没有看到过。


    四周都空白，只中间有一行字，像ppt的“谢谢观看”一样容易被人忽视。


    “选择只是方向，抵达彼岸依靠的是努力本身。”


    她跟着念了一遍，嘴角轻扬。


    好家伙，肯定是觉得太矫情所以没有自己念给她听。


    她真想大半夜给他回句“收到”。


    或者诱拐他现在就念给她听！


    算了，恼羞成怒的男人是惹不起的，还是先还债吧。


    她收起手机，取出草稿本。


    刚想着改稿还不容易，擦掉重画不就好了，画他，她也算是熟手了。


    可是在把猪头擦去后，接连画了三个版本，秋璇都感觉不太对劲，尤其是眼睛，可是哪里不对呢？


    她又往前翻，看自己画过的别的江楚淮。


    开学那天，在林荫道上他听到呼喊转头望向她……


    捡到小贼那天，他蹲着给她贴好创可贴，抬头看着她……


    篮球赛那天，他站在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中间，向她看过来……


    秋璇忽然一阵头皮发麻。


    她以前总觉得江楚淮是没有表情的，“面无表情”就是他的表情。


    可她忽然发现，每一个他都是不一样的，每一次的对视都是不一样的。


    而眼前这张，他走在走廊上，没有看着自己，眼神没有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所以，她忽然想不起那天他是什么表情。


    原来，他看向她的时候，神情有微妙的不同。


    秋璇因为这种微妙而忽然变得紧张、雀跃，越发心动难以自持。


    小贼完全不知道陷入自我肯定之中的女孩有多大能量，不知所谓地在她草稿本上踩过来踩过去……


    秋璇一把捞过小猫把它整只翻转过来控制在桌面上，低头就往猫肚皮上埋，猛烈摇头来回地蹭，发出“呜呜啊啊”的兴奋狂叫。


    而后突然抬头审问小贼：“世界上最灵验的小猫咪，告诉我！你爸是不是喜欢你妈，喜欢你就喵一声！”


    小贼绝望地看着天花板，“喵呜喵呜”抵抗。


    “让我们谢谢小猫！啊啊啊啊！”又埋进猫肚上去了。


    疯癫过后，少女陷入情绪反复的孔洞之中，在“他看我不一样”和“只是因为我们很熟他没有戒备”之间来回鬼打墙。


    -


    江楚淮回到宿舍时，只有李从越在。


    李从越是从县中考上来的，家住几百公里外的乡镇，平时很少回家，周六日基本上就只有他留守在宿舍。


    正在做题，听到门从外边被打开，李从越仰头看，有些讶异：“楚淮，你怎么回来了？”


    江楚淮把刚在楼下买的牛奶、水果和面包放到李从越桌面上，淡淡回应：“有点事……我妈让带的，宵夜。”


    “不用了，我不习惯吃宵夜，谢谢啊。”李从越婉拒。


    江楚淮分成两份，自己拿走一份：“明天食堂不一定有早餐。”


    李从越只好收下：“那谢了啊。”


    “客气。”


    江楚淮收拾东西准备去洗漱，李从越把英语卷子抽出来，问：“楚淮，这道完形填空想不通为什么选b，你有没有空帮我看看？”


    “嗯，哪题？”江楚淮折返。


    “这个。”


    江楚淮扫一眼题，念了一遍问题所在的句子，执笔开始讲，“这能写吗？”他礼貌询问。


    李从越点头说“可以”，他才继续往下说，不时勾勾画画。


    虽然只是一句，时不时夹杂题目中的单词，李从越还是能够听出他标准的发音与自己，与全班同学甚至与老师的不同。


    即便是在成绩最优异的一班，也没有谁能有这样近似使用母语的发音。


    之前只知道，江楚淮是外中的，接受的教育和他们不同，也知道他家境很好，大家都说很好，却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全凭气质在瞎猜。


    江楚淮从来没在表上填写过家人的工作信息，老师也不强制他写。


    他在宿舍里从不谈及家人，偶尔像今天提起，也是十分琐碎的生活小事，大伙只知道他有一个漂亮优雅又面面俱到的母亲。


    所以即便在206，对于朝夕相处的他们来说，江楚淮依然是神秘而陌生的。


    可就在今天，李从越见到了一位时尚高贵的女士，声称是江楚淮的姐姐，她要求他汇报江楚淮在学校的一切，会给他提供助学金作为报酬，如果做好了，今后还可以供他念大学，或者留学。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李从越没见过这样从着装到举止都一丝不苟的人，如同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精致贵妇，他也从未遇到如此匪夷所思的事，如同电视剧里会发生的剧情。


    总之离他很遥远，无论人还是事。


    他没有答应，如今名片还在卷子底下，只有集团和称呼，没有职务：众盛集团江含章。


    “差不多是这样。”江楚淮讲解结束，把笔递还给他。


    李从越回过神：“哦，懂了，谢谢啊。”


    “客气。”江楚淮往浴室走去。


    身后，李从越没有在复盘试卷，而是怅然地看着江楚淮的背影。


    他仍旧为今日的际遇而感到不可思议。


    除了外形和成绩令人羡艳之外，江楚淮看起来和普通高中生没有什么区别，至少在班里，在宿舍里，从来没有人觉得他会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那个世界，有着他姐姐那样，脚底不染尘土，神情居高临下的人。


    但是李从越现在确认，江楚淮和他们从来就不一样。


    刚才问的这道题，江楚淮卷子上，也是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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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刚才他讲解得那样细致，怎么可能不会。


    会，却要做错，普通高中生不是这样。


    -


    期中考试过后，东洲一天比一天冷，年末的节日也接踵而来。


    平安夜，圣诞节，元旦节扎堆，街道上、商场里节日氛围格外浓厚，但这不属于高中生，至少不属于一中。


    东洲外国语学校就大不相同了，圣诞节举办的活动被学生发到网上，全网的高中生都在羡慕。


    那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再次被提起，班上也有人问秋璇：“外高多好啊，你干嘛来一中？”


    秋璇玩起自己的梗：“老吴想把我藏在这儿呗。”


    同学笑得正大光明，又有人瞥王铠麟，后者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因为马上就放假分班了。


    秋璇可没有精力想这些，快期末了，快放假了，小贼可怎么办？


    寄养在宠物医院？那将是一笔巨额花费。


    还有她的头发，挑个时间也得赶紧去染了，寒假要去姐姐的大学参观，盛装打扮去看望女儿和准女婿的王女士看到她的头发，会拖着她现场剃头。


    她知道养在宿舍终究不是办法，好几次差点就被宿管发现了，好在302团结一致给她遮掩，这才有惊无险。


    秋璇觉着太给室友添麻烦了，比如陈芷，虽然她不说，但是秋璇看得出来，她是有些嫌弃猫毛的。


    还有一件大事，元旦一过就差不多是江楚淮的生日了，她还没想好送什么礼物。


    苏柳君随口出主意：“要不然把小贼送给江楚淮好了，一举两得！”


    秋璇脑袋摇成了拨浪鼓：“nonono，不如杀了他，或者杀了我，他对猫过敏。”


    苏柳君：“那他喜欢什么你就送什么呗，他不是打篮球吗，送球服，送鞋？”


    “可算了吧，他的球鞋我可送不起，再说了，就要放假见我妈了我得赶紧把我头发染了，怎么说也得几百块钱……”这帐是越算越辛酸，“要是送礼不用花钱就好了啊啊啊啊……”


    苏柳君提醒：“我看江楚淮这么受欢迎，他生日应该会收到很多礼物的，你可得好好想想，别到时候泯然众人了！”


    陈芷的消息更是劲爆：“忘了跟你说，周末我还看到有外高的发帖给校园墙，问有没有人能带进学校，想给初中同学江楚淮过生日，这阵仗真是……”


    对，他是这样的。


    之前在外中，他过生日当天就请假不来学校，这也没躲过堆成山的礼物。


    林夕乔提供一个思路：“那你以前送他什么呢？”


    “那都小屁孩儿的东西了。”


    “去年呢？”


    “去年，初三，”秋璇想起来，有些难过，“什么都没送。”


    “为什么啊？”


    秋璇：“别人都送了，堆成山了，他都不收的。”


    苏柳君又是恨铁不成钢：“那你们这么熟，你直接交给他啊。”


    “也没有那么熟，他过生日从来不叫我。”


    小时候都是她自己跑上楼，非要吃他的蛋糕，后来他转学走了，再相遇，也不再如此相熟。


    但其实，她准备了，也送过去了，在对比过其他人送的礼物后，悄悄把礼物又取走了。


    比起别人精心挑选的昂贵精美的礼物，她做的东西太普通了。


    “因为泯然众人了。”秋璇不得不气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