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叶川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毫无睡意。


    屋外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巷子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知名生物的低语。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的黑暗轮廓,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傻丫的话。


    一个不能被提及,却又提供庇护的“河神”。


    一个所有村民都狂热信奉,却又说不出具体事迹的神……


    身旁的杨旭倒是没心没肺,呼吸匀称,偶尔还砸吧一下嘴,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叶川翻了个身,木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终于袭来。


    ……


    第二天,叶川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他坐起身,感觉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被灌了铅。一夜未眠,让他精神极差。


    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桌子,长凳,都带着一层淡淡的重影。


    他揉了揉太阳穴,以为是没睡好导致的。


    “叶老师,你醒了?”杨旭已经穿戴整齐,正凑在门口朝外看,“外面好热闹啊。”


    叶川眨了眨眼,想让视线重新聚焦。


    可那重影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


    不对。


    这不是重影。


    他看见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诡异地叠加在了一起。


    一个画面,是眼前这间破旧但干净的屋子,杨旭和傻丫就站在门口。


    而另一个画面……


    是尸山。


    无边无际的尸体堆积成山,残肢断臂交错,暗红色的血浸透了黑色的土地,汇成一条条小溪。


    天空是灰败的,空气里弥漫着腐烂与绝望的气息。


    这间屋子,正处在尸山血海的正中央。


    叶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


    幻象还在。


    那片炼狱般的景象,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地焊在他的视野里。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血腥味。


    怎么回事?


    他竭力保持镇定,视线在那片尸山上扫过。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那尸山的顶端,层层叠叠的尸骸之上,好像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是站着的,在一片死寂中,突兀得像一根插在坟墓上的木桩。


    是个活人?


    叶川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他集中精神,试图穿透那层血色的薄雾。


    “叔叔!”


    傻丫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眼前的幻象瞬间破碎,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尸山血海不见了,只剩下眼前这间普通的屋子。


    叶川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刚那是什么?


    “叶叔叔,你怎么了?脸好白。”傻丫仰着头,大眼睛里满是关切。


    “没事。”叶川定了定神,“外面在做什么?”


    “在给新娘姐姐准备嫁妆呀!”傻丫的语气立刻变得雀跃起来,“村子里的人都在帮忙呢!可热闹啦!”


    杨旭也回过头:“我刚听了一嘴,好像说今天要把所有嫁妆都备齐。叶老师,咱们也去看看?”


    嫁妆?


    这或许是个探听消息的好机会。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跟着杨旭和傻丫走出了屋子。


    村子里果然和傻丫说的一样,一改昨日的死气沉沉,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村民们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彼此高声打着招呼,搬运着各种东西,朝着村头的方向汇集。


    那股发自内心的喜悦,真实得让人有些恍惚,仿佛昨夜的诡异和恐惧都只是一场梦。


    三人刚走到村口,就被一个抱着一捆红布的大娘给拦住了。


    “哎哟,你们是谁啊?算了不管是谁,快快快,别愣着了,都来帮忙!”


    大娘不由分说,将红布塞进杨旭怀里,“送到村头那棵大槐树下,快去!”


    杨旭抱着那捆比他还高的红布,一脸错愕,想推辞都找不到机会。


    叶川也被一个壮汉拉住,让他帮忙把一口沉重的木箱抬过去。


    村民们的热情近乎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推拒的话语到了嘴边,又被他们脸上那种狂热的笑容给堵了回去。


    两人对视一眼,只好顺着人流,一边干活一边打探消息。


    杨旭昨晚睡得好,再加上没有记忆模糊的症状了,精神都好了很多,发挥他嘴甜的优势,凑到一个正在清点粮食的婶子旁边。


    “婶子,这新娘子可真有福气,要嫁给河神大人了!咱们这嫁妆准备得可真丰盛!”


    那婶子头也不抬地数着口袋,脸上满是骄傲:“那是自然!献给河神大人的东西,怎么能马虎?”


    “那……新娘子什么时候能见着啊?这么大的喜事,我们也好沾沾喜气。”杨旭又问。


    “新娘子金贵着呢,要等到献祭那天,才会让她出来。”婶子终于抬起头,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到时候,你们就能见到我们村最美的姑娘了。”


    叶川在一旁听着,心里却在琢磨另一件事。


    他看着村民们搬运的东西,有成袋的粮食,有封装好的钱财布匹,还有一些牲畜。


    这些,似乎都是正常的嫁妆。


    他走到一个正在给猪系红绸的老汉身边,状似无意地问道:“大爷,除了这些粮食钱财,还有别的嫁妆吗?”


    老汉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叶川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该有的,都会有。”


    这句回答,说了等于没说。


    叶川换了个问法:“我是说,有没有什么……更特别一点的,能体现咱们对河神大人最大敬意的嫁妆?”


    老汉沉默了。


    他低下头,继续慢吞吞地系着红绸,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到时候,献给河神大人,就知道了。”


    说完,便不再理会叶川,牵着那头猪,汇入了忙碌的人群。


    叶川站在原地,看着老汉的背影。


    杨旭也凑了过来,小声说:


    “叶老师,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这样。一说到粮食钱财,他们都特骄傲,可一问还有没有别的,他们要么不说,要么就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看来,那“别的”嫁妆,才是关键。


    那“别的嫁妆”,究竟是什么?


    两人直到天黑也没得到答案。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整个村子就被震天的锣鼓声给唤醒了。


    那声音铺天盖地,敲得人心脏都跟着一起颤动,驱散了晨雾,也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叶川和杨旭走出屋子,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村里所有的道路都铺上了红色的地毯,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村民们换上了崭新的衣服,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一支游街的队伍从村子的另一头缓缓走来,唢呐声尖锐刺耳,锣鼓喧天。


    队伍的最前方,是几个吹着唢呐的汉子,他们鼓着腮帮,吹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后面跟着一群提着花篮的妇人,一边走一边向空中抛洒着花瓣。


    而在队伍最中央,被所有人簇拥着的,是一件大红的喜服。


    那是一件做工极为精致的嫁衣,金线绣着繁复的龙凤图案,在晨光下闪烁着华丽的光泽。


    可最诡异的是,那件嫁衣是凭空立着的。


    它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撑开,袖子微微摆动,裙摆随着队伍的前行而起伏,仿佛里面真的有一个看不见的人,穿着它在行走。


    叶川僵住。


    杨旭更是直接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些,又退回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叶、叶老师……你看那衣服……”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颤抖,“里头……是不是没人啊?”


    “我看见了。”叶川的声音有些发沉。


    他不仅看见了,他还感觉到了一股微弱但极其阴冷的气息,就萦绕在那件喜服周围。


    村民们却对此视若无睹。


    他们围着那件凭空行走的喜服,脸上的笑容真挚而狂热,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祝福,仿佛他们真的能看见一位绝美的、含羞带怯的新娘。


    杨旭不死心,他拉住一个路过的村民,指着那件喜服,小心翼翼地问:“大哥,这……这新娘子怎么……看不见啊?”


    那村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杨旭,又看了看叶川,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和鄙夷:


    “你们外乡人,心不诚,自然是见不到河神大人选中的新娘的。出嫁前一天的送喜,这可是天大的福气,你们没这个缘分!”


    说完,他摇了摇头,满脸“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转身又汇入了那片欢乐的人潮。


    杨旭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回到叶川身边。“他们好像真的觉得那里有个人。”


    叶川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紧紧锁定着那件诡异的喜服。


    就在这时,杨旭忽然四下张望起来。“咦?傻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