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笙并未有半分的停留，只僵硬地移开眼，脸色煞白地说不出任何话来。


    现下，不是感伤的时候。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轰——”，天顶之上泛起一声巨响。一道道洁白的光柱自苍华山四面八方升起，没入猩红的云端，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苍华山笼罩其中。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结界之上，流转而成一个法阵，其上的咒文闪烁着金芒。万道流火之下，妖兽哀嚎，邪息也被撕碎，通通化为虚无。


    谢闻笙的眼睛里倒映着两种颜色的闪光。


    或许旁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可谢闻笙却清楚的很。


    崇仁师叔的流火阵法，还有她师父的舒望剑势……


    大家都还平安……


    谢闻笙长吁一口气，握紧长剑，只身前往了一处地点。


    一路上，尽数妖兽都受到流火阵法的袭击，连哀嚎都未曾发出，便化为了灰烬。


    没有碍事的家伙干扰，没过多久，她便来到了清樾台。


    雪下得愈发急了些，乱飞的雪宛若层层柳絮，落在干枯、破败的海棠古树，也落在一旁冻结的山泉之上。


    这场雪，将清樾台的一切都掩埋得更深了些。


    谢闻笙倒是并不讶然，只是觉得，同他记忆中的一幕，竟真的为之相像。


    在顾长朝的记忆之中，神女虽是在雪山之巅，可山崖之下，便是九尘渊。


    而恰好，清樾台之下，一样是九尘渊的地带。


    选择死在此地，或许也不会那般孤独。


    起码身体还留在苍华山，重要的人也在身边……


    她只身站在山崖之上，猎风吹袭起她乌黑的发。一如她张狂、紊乱的思绪。


    仅余片刻，苍华山的虚空之中便裂开一道缝隙，随即涌出的是数不清的尸首，还有流不完的、以血相制的飞瀑。


    谢闻笙将剑尖没入雪地，指尖凝聚的金芒滴入木剑，顿时一道焰火升腾而起，直冲天际，将猩红的天映照得透亮。


    在这抹长焰之下，木剑化为灰烬，缥缈无存。


    与此同时，一道剑光刺破长空，裹挟着整座苍华山的气流，吹得人耳膜生疼。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刺眼的金芒落在清樾台之处。


    谢闻笙手中长剑溢着金色灼光，雪亮长剑上的金纹暗涌，泛起剧烈颤动，似是激动、惊喜。


    “好久不见。”少女的声音平静，眉眼带笑，“玦鸾。”


    她双手用力，紧紧握住玦鸾，口中念念有词，“神式……”


    “鎏仄。”


    “轰隆——”，在漫天的诡谲与阴郁之下，金焰冲天，蜿蜒又肆意，刺破阴沉的死寂，同天顶的流火阵法交汇，霎时大放异彩。


    果然一切，都在按照历史重演……


    她努力反抗了这么久，冒着生命危险博取诸位男主的好感度，又经历灵脉被废、双目尽失。


    可她终究无法改写这段专属于她的死亡结局……


    冥冥之中，命中注定，叫人无法同天道相违抗。


    她当然可以继续违背天命，去试图改写自己的命运。可天地间的万千生灵，皆魂飞迹灭，不得善终。


    可这一路来，她发现。


    这世上，竟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谢闻笙拔出玦鸾，激起一阵晶亮的雪雾。灼灼焰光之下，她的心头没入薄凉的长剑。


    疼痛的猛然袭来，顿时叫她难以承受。谢闻笙身形一个不稳，瘫跪在雪地之中。


    一头乌黑的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的身上依旧是鹅黄袄裙，不过……并不是少年记忆中的那件。


    当年玦音神女以血、身体献祭，才换得三界安定。


    她现在的按部就班，倒更像是一场戏子扮真英雄。


    她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捂紧着溢着鲜血的心头。


    痛的她难以呼吸，张口便呕出一大口鲜血。


    长风呼啸在耳侧，身前的长焰泛着毕毕剥剥的碎响，耳朵里泛起一阵轰鸣，她只觉一切都变得虚幻、不切实际。


    “谢闻笙！”


    耳中紊乱的轰鸣之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叫喊声。


    她瞳孔巨震，想回头瞧上一瞧，却痛的她无法转身。


    只能垂着首，跪倒在地，像是个战死沙场的勇者。


    急促的脚步声猛然袭来，在她身后渐停。


    谢闻笙只觉有暖意流过心头，驱散身体的寒气。


    她艰难地张了张口。


    “别白费力气……”


    少年默不作声，仍是疗愈着她体内的伤。


    “你来这里干什么？”谢闻笙知晓他执拗的性子，见他不为所动，便也不再执着，“苍华山的状况……这么惨烈……”


    “你理应去帮师父她们的才是……”


    “别再说了。”少年的声音难得沉静，少了素日的狂妄，“师姐她们不需要我，而你不一样。”


    他的声音宛若一滩死水，毫无生气。


    “我不来，你又会死在这个雪夜。”


    谢闻笙心尖一跳，不想让气氛变得这般凝重，便打着趣道，“谁说我会死了？受了点伤而已，别大惊小怪。”


    “我说的。”顾长朝不理会她，兀自答道。


    她轻笑一声，身形放松往后瘫倒，少年顺势扶住她的肩头，让她卸力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谢闻笙深吸一口气，“好久不见，护法……”


    “没想到重逢，竟会在这种时刻。”


    顾长朝缄默不言，只抿着唇看着她心口处不断溢出成河的鲜血。


    静默片刻后，他将头埋在少女的颈窝，张了张唇。


    “真的是好久好久……”


    谢闻笙的嘴角溢满了猩红的血，可她唇角却挂着笑，看起来好似毫无痛苦，满眼皆是希冀、幸福。


    “这次又要离开多久。”少年不自觉地将她抱紧了些，“十年……还是二十年……”


    谢闻笙抬眼去瞧他，澄澈的眼瞳里倒映着少年苦笑的脸。


    “五年……”她又紧接着道，“很快的……”


    实际上，谢闻笙哪知道自己在经历这一遭后，还会不会有命回到现实世界。


    无论是五年，还是十年，都仅仅是个托辞而已。


    一个让人心存生念的希冀……


    “好……”少年低哑的声音落入她的耳畔，“我等你。”


    谢闻笙抬手抚住少年的面颊，双眸轻眨，顿时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她睁着通红的眼，视线一转不转。


    苍华山的天愈发诡谲，漫天的欺凌惨叫，混杂着妖兽的嘶鸣。风云骤结，漩涡涌现，抽吸着天地的一切光明。


    流火阵法的支撑已然到了极限，在众目睽睽之下分崩离析，碎裂成万顷千片的光镜。


    谢闻笙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触碰纷纷飘落的光镜，却被这锋利的边角割伤了指尖。


    丝丝麻麻的痛感袭来，谢闻笙却不曾在意。她的眼中，只有在光镜映照下相依相偎的二人。


    再看一眼……


    再看最后一眼……


    她就真的舍得离开。


    流火阵法已碎，被压制的邪息再起。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停留下去了。


    谢闻笙长吁一口气，在这隆冬雪夜之下，像是团团愁苦的烟雾。


    “松手吧……”


    少年犹豫片刻，终是听话照做。


    谢闻笙忍着剧痛，拔出心口的玦鸾。她重新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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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立于山崖之上，染满鲜血的衣袂被长风吹得划出一道弯月。


    她单薄、瘦削的身影独立于风霜，又不曾被霜雪所寂灭。


    纤细的指尖擦过雪亮剑身，她的声音字字珠玑。


    “吾以吾神之血……”


    少年从她身后将她圈在怀里，握紧她持剑的双手，薄唇抿过她紊乱、泛着梅香的发丝，同她一并念着。


    “ 吾以吾身为祭。”


    少年握着她的手，调转剑身，直指二人，  “ 弑万恶，诛邪魔……”


    “阙星……”谢闻笙仍念着祭词。


    还未等她将话说完，便觉手中长剑一偏，擦过自己的耳畔，激起一阵气流。随之而来的，是打在她耳畔的温热鲜血。


    谢闻笙浑身一僵，指尖冰到极点，她侧首看去，只见玦鸾的剑尖已然没入少年的胸膛。


    她顿时慌了神智，不断试图挣开少年的手，“顾长朝！”


    “你快松开！玦鸾弑魔杀邪。”


    “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


    少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因口中翻涌倒流的鲜血，而呛得泛起一阵急咳。


    他勉强平稳住呼吸，这才徐徐出声。


    “我没命，总比你没命要好上许多……”


    谢闻笙声线发抖，见挣扎不开，便试图图将手中的玦鸾击碎，“你疯了！我明明说过，五年之后，我会再回来的。”


    “我知道。”少年的声音愈发虚弱，他握着谢闻笙的手，将长剑送得更深一些，“可等待的感觉太苦了……”


    “而且你也没有……”少年话音一顿，眼角通红，话音里也带着委屈。


    “你也没有在十年之后回来……”


    “现今距上次万妖出世，已然过了七百年……”少年歪着头，略微撅起嘴，眼眶里盛满热泪。


    “谢闻笙，你骗我……”


    谢闻笙有一瞬得怔愣，她沉下眼帘，“对不起。”


    原来……竟不是十年……


    天边的雪势愈演愈烈，与此同时，猩红的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在虚空流窜的邪气也都渐渐化为乌有。


    谢闻笙看着眼前的一切变化，瞳孔骤缩。她知道这变化是因为什么，她不断摇着头，直至眼前的一切变象都化为模糊。


    “不要，不要……”


    “嘘……”少年已然疲惫得睁不开眼，连声音都徐徐减弱，“你听着。”


    “这世上，因神，而魔生，则魔灭，也因神。”


    “所以，我必须死在神剑之下……”


    “这世上，只有你能杀了我。”


    他的声音虚弱到连自己抽泣的声音，都可将其掩盖。谢闻笙只好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我也……”顾长朝指尖轻动，抚摸着她染满鲜血的手，“只因你而存在。”


    “我们无法共存，又无法分割。”


    他轻笑出声，眉眼弯弯，试图掩住眼底那抹悲怆， “既然这样，那留存于世的机会，便留给神女吧……”


    “因为我们，”他的力度越来越松懈，声音也越来越轻，“本就是天生一对……”


    话音一落，禁锢在她双手的灵术散尽，少年瘫倒在雪地里，双眸轻阖，却仍轻蹙着眉头。


    【叮咚！】


    【恭喜宿主成功攻略男主顾长朝，好感度为100%！】


    【通往现实世界的通道正在启动……】


    天地万物流转，猩红的天、浑浊的黑气都在此刻化为迢迢流光，徐徐升至天际。


    清樾台上，花柳轻坠，婆娑声声。有海棠花溪随着细风飘过，拂过谢闻笙的面颊，落在二人身上。


    就宛若，二人初次相见那般……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