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


    宋淑贞呆呆仰头看着天边逐渐显形的团团乌气，顿时三魂散了两魂，呆滞摇头迷茫地自我怀疑：“是我、错了么……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莲雾姨痛心挑眉，双眼充血的反呛道：“你说呢？”


    宋淑贞沉默良久，陡然放声大哭，崩溃自责：


    “是我的错，是我错得离谱……啊——我怎么弥补，怎么弥补啊！


    三十年了，我恨错了娘，三十年！娘，我错了，娘，你在哪啊……


    娘，小梨知错，您能不能再宽恕小梨一次，娘……小梨好想你。


    小梨对不起您，对不起整个阴苗族，对不起列祖列宗……


    娘，是小梨、害了所有人！”


    “是你害了所有人！”


    莲雾姨一把扯过宋淑贞的胳膊，头次这般疾言厉色咄咄逼人的含恨恼怒谴责宋淑贞：


    “是你蠢！是你混账！是你不争气、不识好歹！


    若不是你三番五次帮着宋花枝害人，若不是你是非不分恩怨不辨，种下宋花枝那个恶果，鸾镜怎会苦了二十年！


    鸾镜上辈子已经够痛、够苦了，你知道，云婼当年求了多久，才换来鸾镜降生阴苗族的机会么？


    你知不知道，阴苗族祭司之所以至今仍巫术高强，是因为每隔几代，便会有一位祭司，在死前、拼命将自己的毕生所学，毕生领悟记录下来，将自己的全部修为，都灌入后代圣女的体内。


    你生来便受周伯仁的浊气影响，修不成巫术，你体内如今储存的巫力，是你太外婆从云婼圣女那里继承来的！


    而云婼圣女的巫术，有一半，都是玉鸾圣女所传授！


    你只知云婼圣女与玉鸾圣女交好，云婼圣女将玉鸾圣女带回阴苗族，给玉鸾圣女一方葬身之地，却不知，要是没有玉鸾圣女，阴苗族早在三百年前的那场叛乱中，便灭亡了！


    云婼圣女第一次离开不老族时，玉鸾圣女算出云婼圣女归家有难，为了保护云婼圣女，玉鸾圣女不惜违反不老族族规，私下将自己的半身本领都传授给了云婼圣女。


    玉鸾圣女彼时已是半仙之境，指点云婼圣女的巫术绰绰有余，玉鸾圣女明知阴苗族气数到头，却仍不惜逆天而行，也要传授云婼圣女自救之法。


    云婼圣女被急召回族，那场叛乱中，若非云婼圣女用了玉鸾圣女传授之法灭光敌人，阴苗族现在已经空无一人了。


    那些闯入阴苗族的匪寇见人便杀，云婼圣女的外婆，便是死在那一乱中！


    我阴苗族，是靠玉鸾圣女才得以延续生机，云婼圣女将玉鸾圣女接回阴苗族安置，有何不可？


    她是我族恩人，就连我族这三百年安稳，也是帝君看在玉鸾圣女的面子上赏的。可你呢！一己之私，屡次将我们的恩人推入绝境！


    自己没脑子被周伯仁柳萤娘那两个畜生欺骗，却害得瑶芝抱憾而终，害得鸾镜一生不如意，害得整个阴苗族因你养大的孽种，陷入险地，还害得我的杏儿和小雪……


    你欠下的债，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银杏和雪仙……不知、可还好。


    宋淑贞痛苦瘫软跪地，无助的低着头，痛哭流涕……


    也不晓得，是不是宋淑贞这位阴苗族祭司身上的怨念太重，牵扯的业障太多。


    一朝水落石出，这股强大怨气被化解，惊动了上苍……


    奇的是，农历九月份的天，初冬，天上竟在此刻……飘起了片片鹅毛白雪。


    莲雾姨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宋淑贞，红着眼转身抹泪，沉声下令：“点火，将周伯仁与柳萤娘的尸骸，烧掉！”


    长老会的青年们拿出麻袋里装好的特制火油与火把，将火油洒在两副破旧的棺材上，又点燃火把，引火烧棺——


    火舌舔上火油，顿时燃起熊熊烈焰，火光将周围的一切场景映照得颤抖扭曲。


    皑皑白雪中，燃尽棺木与尸骸的烈焰成了天地间唯一一抹艳丽色彩。


    半晌，宋淑贞从地上爬起来。


    行尸走肉般，僵硬地挪动双腿，走到自己从前，亲手为周伯仁柳萤娘立的那块墓碑前——


    蹲下身，伸手，指尖聚集巫力，覆在躺于泥土中的那块碎碑上，遮住孝女宋小梨的字迹……


    随后，徒手用指尖，将宋小梨的名字从石碑上剜下来。


    缺失孝女名字的石坑里，只徒留一滩醒目血迹……


    剜去名字，宋淑贞才跪在地上不顾形象地昂头嚎啕大哭。


    她在疯狂思念外婆。


    就像外婆昔日离世前……


    疯狂思念她那样。


    “阿娘……”


    风雪中，寒风扫落叶，似有慈母的低哑嗓音温柔回应：“小梨……”


    我知道，哪怕宋淑贞做了那么多让外婆失望的事，外婆也从未怪过她。


    回去路上，在我再三追问下，莲雾姨才说出这段时间与李大叔别别扭扭的真正原因……


    “就因为，宋淑贞还放不下李大叔，所以你真打算将李大叔让给宋淑贞？”我意外惊问。


    莲雾姨低头无奈莞尔一笑：


    “原本，与忘尘有缘分的就是小梨。


    这些年来小梨从未忘记过忘尘，忘尘也、还念着她。


    既然彼此都有情，现在真相大白，他们若不再续前缘，倒是可惜了……


    不存在什么让不让，忘尘，从来都没有属于我过。


    小梨现在，正是需要忘尘关心的时候，我就不在他们之间掺和了。”


    “可莲雾姨，我们都能看出来，你喜欢李大叔，李大叔对你也并非完全无意……”


    莲雾姨笑着摇头：


    “鸾镜，你经历了这么多，难道还不明白，强求来的，终归握不住的道理吗？


    我是喜欢忘尘，但我与他，确是有缘无分。


    谁让，我这辈子，迟淑贞一步，遇见忘尘呢？


    从一开始，我们就在错过。


    忘尘对我着实不错，可一个男人心里是装不下两个女人的。


    他如今对我有意，只是在允许我慢慢走进他的心里，却不代表，淑贞已经从他心中出去了。


    淑贞在他心里住了二十年，他既选择让淑贞继续住下去，那我便永远也无法完全被他接纳。


    我此生，最不屑同别人争抢什么，诚然，我承认，二十年后又见忘尘，我是起了想再试一试的心思，可结果、终究不尽人意。


    忘尘与淑贞互生怨愤，却也互相牵挂。


    忘尘会在睡梦中喊淑贞的名字，会在淑贞出事的第一时间，冲到淑贞跟前保护淑贞，会因淑贞的一句话，而彻夜辗转难眠，这种种迹象都在证明，忘尘还爱着淑贞。


    而上次，宋花枝在宋家当众揭淑贞的短时，说的那番话也让我清楚意识到，淑贞并不像表面那样恨忘尘。


    她记瑶芝的仇也好，看杏儿不顺眼也好，都是因为她爱忘尘，悔当初因一念之差，没能嫁给忘尘，与忘尘双宿双飞。


    时隔二十年，忘尘心中有憾，淑贞心中有悔，再给他们一个机会，相信他们会珍惜这段缘分的。


    唯有忘尘，才能将淑贞从深渊中拉上来……


    所以，我想，我也到了该和忘尘说再见的时候了。”


    停下步子，莲雾姨转身面向我，温柔执起我的手，轻轻拍两下：“等杏儿和你的事结束……我就要离开阴苗族了。”


    “莲雾姨你要去哪？”我紧张追问。


    莲雾姨温和说：


    “四海为家，游历天下。


    等一切结束，这世上应该就没有阴苗族宋鸾镜了，有的，只是西昆仑王母娘娘。


    也不会再有宋花枝了……淑贞经过这些事，想来以后也不会再犯浑了，有忘尘辅佐她，还有阿乞守着阴苗族，我族平安度过这一劫，必会迎来百年无虞。


    族中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了，我就继续出去游历。


    在外这些年，我结交了不少世家好友，上个月京城魏家还在联系我，说想让我去给她女儿看看八字，作法驱驱邪，他们怀疑女儿被什么恶灵夺舍了。


    出去以后，见到外面的世界，接触外面的人，我不会感觉孤独……


    我已经适应了整天忙内忙外，同人磨嘴皮子的生活了，留在阴苗族，一个人住在安静到能听到水滴声的山洞，还真不自在。”


    “莲雾姨，就算你要走，就算你想把李大叔让给淑贞，你也得征求一下李大叔的意见……万一李大叔不想你走，万一李大叔不愿意和宋淑贞复合，万一，李大叔已经爱上你了呢？”我努力劝阻道。


    莲雾姨笑笑没说话，只是拍拍我的手背，为我整理了一下发间坠着的苗铃步摇。


    后来，青漓揽住我的腰，浅浅与我道：“随她去吧。”


    我忧心忡忡地刚要开口，却被青漓平静打断：


    “有些人，总要给点危机感，刺激刺激，才能开窍。毕竟，这世上并非人人都像为夫一般聪明睿智，只消夫人一个眼神，便能察觉夫人对为夫有想法。”


    我噎住：“……老公你越发不要脸了。”


    他低笑：“在夫人跟前，无需要脸。”


    “所以，我们这算是，两情相悦，双向奔赴……”


    “那自然，为夫永远不会让夫人独自诚惶诚恐地迈步朝我靠近，为夫是夫人的大青蛇，只要夫人给个眼神，为夫立马去接夫人。”


    “真好，我在悄悄向你靠近的时候，你也在快步向我走来……阿漓，这一生，遇见你真好。”


    “此生能遇见夫人，亦是我青漓命中，最幸福的事。”


    ——


    阴苗族受业障之力影响，没两天就乱成了一锅粥……


    集会上老人家能因半尺红布打起来，卖猪肉的老板只因客人一句猪肉看起来不太新鲜，就拿着刀对客人喊打喊杀。


    客人也不冷静，见状直接一菜板盖在猪肉摊老板头上，末了拿菜刀的反而被砸得头破血流。


    月阴村婆媳扯头发，父子因几块钱反目成仇，邻居为几尺地大打出手都是随处可见的风景。


    别的村更是热闹的厉害，有半夜撬门偷孩子偷钱的，有大孝子突然暴打六十岁老母的。


    还有姐妹换嫁结果同一天结婚全换到了一家，丈母娘奸计败露，大女婿一怒之下将丈母娘两个女儿全睡了的……


    在业障之力的影响下，整个阴苗族人心浮躁，贪嗔痴恨等情绪都被无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