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 放我走吧
作品:《宗主深谙训狗之道》 “阿念,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韩纪回过神来,抬眼看向立在她身前的洛渭。
他的声音是颤抖着的,他只有在极为不安的时候,声音才会颤抖。
韩纪目光扫过云非凡阴沉的脸,扫过明琮一狐疑的脸,暗暗调动灵力封死转春的剑鞘,方才将剑抛给卫朔,道:“麻烦你跑一趟,将这把剑还给你母亲。”
卫朔双手接过转春,偏头看了一眼云非凡,见云非凡朝他点了点头,方才转身奔向大道。
洛渭依旧直视着韩纪,韩纪却不敢看他的眼睛。事到如今,她不想见到他,亦不敢见到他。她竭力控制着质问他的冲动,亦竭力控制着拥抱他的冲动,光是这两件事情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可他却瞬也不瞬地瞧着她。
她只得叹了口气,缓缓道:“阿随,我有点饿了,你去给我买点吃的吧。”
洛渭的心轻轻地抽了一下,似乎有谁正立在他胸腔之中,狠狠地抽了他一鞭子。他抿了抿唇,苦笑道:“我做错了什么,你同我说,我都会改。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你甚至可以杀我,但你不要躲着我,好不好?”
这已近乎是乞求的神色,一旁的云非凡与明琮一都微微变了脸色。
任她们两个怎么想也想不到,百年之内能将分崩离析,互相残杀的妖族统一起来,面对仙门道盟设下的重重陷阱也从不认输的洛渭脸上会出现这样卑微,这样可怜的神色。
她们忽然便有些理解韩纪,若是洛渭爱的人是她们,洛渭在她们面前这样乞求她们,她们只怕也下不去杀手。只不过,这理解在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洛渭是妖,韩纪是人,人妖殊途,岂是光靠嘴说说就解决的。
韩纪听了这话,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更加憔悴了,只是她的神情纹丝不动,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冰冷。
她只道:“我是真的有些饿了,你去买点吃的,好么?”
洛渭已注意到她苍白的脸,寒风之中,她身上淡青色的衣裳裹着她的身躯起起伏伏,而她衣裳的一角吊着他的心。
良久,他低垂眉目,轻轻道:“好,我去买,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他害怕,害怕他一转身,她就再次离去,就好像仙门道盟之中,他不过是处理了一些事务,做了她最爱吃的包子,再回来那房间便已经空空如也。
韩纪没有拒绝他,点头道:“好,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山雨欲来,春风料峭,夜的黑云,雨的黑云都已降临在冀州城外的野地里。
这里,长满了碧绿青葱的野草,却也有枯黄干瘦的野草;这里,有着枝丫短小,绿叶团团的灌木,也有不长绿叶,疯长枝杈的老树。
一艘不大不小的灵船停在野地中,船舱里正散出柔和而澄澈的光芒。这一点柔光算不得亮,照不亮黑夜,照不尽荒原,但已将风中因为暴雨将至而升起的焦虑气息抚平。
李逢青与韩言斜倚着船身,双手抱剑,侧耳听着四野传来的风声。
他们在等人回来,在等卫朔,亦在等洛渭。
李逢青心中压着许多的困惑,他已察觉到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船舱里端坐的三人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平和。他急切地需要同人交谈以理清思绪,可韩言却已昂首去瞧天上愈发浓郁的黑云。这显然是他不愿多说的意思,李逢青亦只能摇头不语。
细雨沙沙地敲打着山石树木,却没有一丝落在灵船上,柔和的光芒散开,将所有的寒风与雨水都挡在船外。
云非凡睁开眼,瞧了正打坐运气的韩纪一眼,看向握着一只空杯的明琮一,“此番来冀州城,收获不小,只是没有圣子的消息。”
明琮一眼睛直直盯着那放在桌上的木盒,缓缓道:“那手帕上的纹样我曾在边盟主的手札中见过,似乎追查了很久。方才在石窟之中,卫卿云在场,我便没有说。”
云非凡迟疑道:“边鹤潇?他可查出什么?”
明琮一摇头叹道:“当时我只是无意间瞧了一眼,并未多问,他也只说与妖族有关,后来他就死了。”
云非凡沉默着,眼睛里渐渐闪出灼热的火光,在火光最旺最亮之时,她抬眼道,“如果他没有查出什么,或许他就不用死了。”
明琮一眉头微微皱起,脸上的肌肉一条条绷紧,没有说话。
云非凡继续道:“那个叫做落九凤的女子,恐怕就是妖,而且是一个十分难缠的对手。浮光掠影中,我感受不到她的妖气,但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野兽的残忍。老虎、蝴蝶、蜜蜂,不管有没有得罪她,都会是她的猎物,那么人呢?”
明琮一垂目道:“以韩宗主的眼力,若她是妖,万妖圣殿上怎么会觉察不出?她毕竟是圣子之妻,她的身上一定还有秘密。现下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我们只能寄希望于这个图腾。”
韩纪静静听着二人说话,脑海中不断回忆着万妖圣殿上与洛九的第一面亦是最后一面。
这个人,这个女人,活生生地在韩纪脑海中裂成两半,化为两滩血水,眨眼又重塑两具血肉之躯,一具是一个痴心错付、悲惨死去的可怜女人,另一个却是挖人灵骨,种下血咒的可怕妖女。
韩纪很肯定,她在万妖圣殿上瞧见洛九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她的血,她的肉,她的筋骨,她的气息,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可为什么,所有的传言里,她都是一个妖女?为什么洛渭是一个半妖?!
洛九在欺骗她,为什么要欺骗她?
风吹着灵船的帆,挽着少年的发带,卷得野地中的树木前后起伏,沙沙作响。
风没有吹进灵船中,风声却已经传到此处,船舱中的灯没有摇晃,被血脉筋骨固定在胸膛中的心却已经开始摇晃。
一片风声中,云非凡开口问道:“寒山宗应当是最先调查此事的,不知韩宗主可查到了什么?”
韩纪睁开眼,她已将左手上的白纱绷带拆下,此刻左手冷冰冰地垂在身侧,显得极为僵硬,她便用右手将左手扶起,摆在膝上。她做这一切,并非是为了美观,人在思绪极为混乱的时刻,总要做些事情帮助自己理清思绪,她此刻就在做这样的事情。
这法子有一些用,她将左手摆正的时候,便开口答道:“这个图腾我在海凌云的住处找到过,已让弟子去查了,只查到与幻影族有关,其余的还不清楚。”
云非凡微微挑眉,面上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片刻后,方才道:“海凌云至死都在效忠圣子,说不准,这个图腾真与圣子有关,而这个圣子还在人世。不然,谁会去效忠一个死了一百年的人呢?”
她在怀疑洛渭,她一直都在怀疑他。
人如何能使另一个人不再疑心他人?恐怕只有找到证明他人清白的铁证。
韩纪敛目,凝神回想着过往以来的所有一切。
云非凡出神地望着茶杯中沉落的茶叶,她也在回想,她也要找到证据,只不过她要找到的是坐实自己怀疑的铁证。
便在此时,灵船外传来了两道脚步声,紧接着,紧闭的船舱门被叩响。
明琮一轻轻拂手,舱门嘎吱一声推开,洛渭提着许许多多的吃食立在舱门之外。
他非但给韩纪买了,他给每个人都买了,李逢青与韩言已靠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吃着烧鸡,卫朔手中倒也有几块糕点,只是他一口都不吃,罕见地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洛渭的背影。
“夜里雨大,买不到什么好吃的。”他走进船舱之中,一面将吃食放在木桌上,一面紧抿双唇,小心翼翼地去看韩纪的脸色。顿了一顿,他补充道:“路途遥远,灵船航行需以灵力拖动,三位不要嫌弃,多吃一些。”
明琮一本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睛渐渐变得温和,她与洛渭不论在战场上,还是谈判桌上都交锋过许多次,她知道他什么样的表情是寸步不让,什么样的语气是可以商量。因此她心知,他为了韩纪,正在放下尊严,讨好她与云非凡。
这是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的事情?
他与韩纪,这两个世上最刚硬,最应该势同水火的两个人偏偏为了对方一次又一次地吞下苦水。
明琮一叹了口气,正要伸手去拿桌上的糕点,便听得身侧云非凡冷冷道:“洛宗主,以我灵力运行的灵船,从来不载活的妖族,你要想与我们同行也行,让韩宗主施力运行。”
明琮一收回手来,她是仙门道盟盟主,自然不能与妖同行,也不能拂云非凡的面子。她将眼神看向韩纪,只盼韩纪能出言替洛渭说话。云非凡强势,韩纪难道是个软柿子么?
想来,她肯为洛渭自断一臂,自然会替他说话。
可韩纪没有。
她甚至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洛渭道:“我可以驱使灵船——”
他的话被云非凡打断。
云非凡道:“如果灵船要以妖力运行,那我与明盟主只能下船了,我想韩宗主应当不忍心让我们这些仙门同僚去淋雨吧。”
洛渭听着云非凡的话,目光却一直落在韩纪脸上。
若换做平常,他即使不与云非凡动手,也要拂袖离去了,可这次,他却好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只因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她并不站在他这一边。
他如果动手,她会帮云非凡。
他如果离去,她不会挽留他。
他心中的气焰,必胜的决心被她冷漠的神情击得溃不成军,从前他很笃定,他绝不会输给仙门道盟中的任何人,可今日他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了。
面对她,他必输无疑,因为她的心远比他的剑要坚硬。
在三道目光注视中,韩纪缓缓睁开眼,瞧着桌上的糕点,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你走吧。”
短短三个字,落在洛渭耳中,却比空中响起的闷雷更为刺耳。
洛渭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他恨不得抓起韩纪的手,拽着她去旷野之上。他要在雷电里质问她,要在暴雨里亲吻她,要在新生的草木,湿润的土壤里告诉她他有多么爱她,他甘愿在野地里被她亲手埋葬!也不愿意就这样离去!
可是他已看见了韩纪苍白的脸色,他已闻见了她身上的血腥味。
那绝非是她所说的被石头撞了一下会有的血腥味,她一定受了很重的伤,她很虚弱,他难道能因着心中的绝望将她拽进泥泞之中么?
云非凡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以往,她移目看着洛渭,眼神中带着些势在必得的意味,轻轻道:“没听见么?韩宗主让你下船,你不是最听她的话么?”
半晌无言,韩纪又闭上眼睛。
洛渭定定地看着她。
他看清她的每一根眉毛和眼睫,他看清了她脸上肌肤的每一丝纹理,可却看不见她眼睛,看不见她的心。
她生他的气,这本不是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他只消慢慢求恳,日久天长,她总会消气。可此刻,她不看他。
她不要他了。
洛渭缓缓转过身,似是一个瘸子一般,拖着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离开了灵船。
雷电轰鸣,漫天雨珠,他走下灵船,刹那之间,便被大雨淋湿。
可悲的却不是大雨,可恨的也不是大雨!
而是这被大雨浇得透湿的土地。这已不在是承载他身躯的土地,而是吞噬他双脚的烂泥。
沉重的双脚陷进铁水浇筑的囚牢里,若是铁水浇筑的囚牢倒也还好了,可偏生又只是烂泥。他只消用尽全身力气,就能把脚从烂泥里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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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下一脚又要陷进去,循环往复,直至死去。
他不能陷进去,他不能烂在地里,他只能一直在这片烂泥中不断地行走。
洛渭垂着头,一深一浅地走进野地里。
便在此时,他听见一声清脆的铃音。
他霍地回转过身,不断响着惊雷的荒野上,绿得如同鬼眼的野草地里,韩纪拿着一把伞,立在他身后。
她的双脚亦沾满了污泥,她亦陷入了这片烂泥地里。
洛渭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他只觉得双脚刹那之间轻快了不少。他踉踉跄跄地奔至韩纪身前,如同一只呆头鹅一般立着,颤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知道什么,他也说不出。
他想说什么,他也不知道。
韩纪颤抖着,因为寒冷,因为恐惧。但她什么也没说,她紧咬着嘴唇,吞下一颗颗眼泪,将手中的伞递到洛渭身前。
洛渭双手接过伞,却不撑起,只是握在手中。
韩纪颤声道:“你走吧,把伞撑起来。我既然给你伞,便是不想让你淋湿。”
洛渭没有走,也没有撑伞,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韩纪。他不是傻子,他已听出了她的那句“你走吧”是什么意思。
他固执地握着伞,固执地不撑,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韩纪。
他非但不走,他还堵住了韩纪要走的路。她往左走,他便堵住左边的路,她往右移,他便挡住右边的路,她后退,他就前进,沉默着,绝望着,死性不改。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在他面上扫过。
“你走啊!”
他僵立在原地,如玉的面庞,不断滴落雨水的面庞,浮起鲜红的掌印。
韩纪察觉不到自己的左臂,除了疼痛什么也察觉不到,这一耳光之后,她连右臂也觉察不到了。
只有疼痛。
刻骨的疼痛。
洛渭依旧不让,他看着韩纪,湿漉漉的眼睛里露出悲伤之色,他堵住韩纪的每一条路,梗着脖子问:“为什么?”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告诉我,我改,什么我都改。”
“哪怕是剜眼割鼻,哪怕是剥皮抽筋,哪怕是死,只要你说,我都会改。”
韩纪再也忍不住了,她的泪水混着雨水一起滴落。
她能说什么!
难道要她告诉他,如果不是他,寒山宗百名精锐就不会战死落霞地,她也不会死吗?难道要她告诉他,如果不是他,寒山宗山门不会被屠,也不会封山百年么?!
那她和懦夫有什么区别!她不过是把她的痛苦,分摊到他身上,她不过是用她的过错,去惩罚对此一无所知的他!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会决然地自刎在她眼前。
那她岂非是让他去承担她的过错!让他去替她死!
韩纪垂下头,看着洛渭陷在泥地里的双脚,看着他沾满污泥的衣摆,缓缓道:“阿随,不要再为了我忍受那些屈辱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们怎么敢那么对你。”
“你既然已决心卸去万法妖宗宗主之位,从今往后就不要在出现在人前,离仙门中人远一些,离云非凡、明琮一、离我也远一些。天大地大,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去看河流解冻,去看百花绽开,只要你想,这世上没人找得到你的踪迹……”
洛渭的心已经碎了。
韩纪的心也已经碎了。
“不要再来仙门道盟找我,不要再来寒山宗找我,你来了我也不会再见你。”
顿了一顿,她抬起头来,朝他凄然一笑,“阿随,放我走吧。”
这一次,她没赶他走,她只是求他放她走。
如果你最爱的女人,站在野地里,浑身湿透,颤抖着求你放她走,你该怎么办?
拦下她么?
可拦住她的人,拦得住她的心么?
洛渭没有动作,他像一尊石像一般看着韩纪一步步绕开了她,一步步向灵船的方向走去。他想将手中的伞送回给她,让她撑起。他摸见木制的伞柄上,一道道半月形的印记。
“阿姐。”
他退回原先的位置。
韩纪身子一震,缓缓转过身去,
洛渭黑亮的眼睛在雨水的洗涤下,依旧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更何况,此时野地之上,乌云弥补,电闪雷鸣,看不见一颗星星。
他的眼睛,就是唯一的星星。
洛渭凝视着她,颤声道:“你……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么?你说要和我一起去看祭龙节的。”
韩纪当然记得。
洛渭重重吐了口气,朝她浅浅一笑,“寒山宗宗主,总不能永远说话不算话。”
在他面前,她向来是说话不算话的,她向来是可以说话不算话的,可望着他脸上的笑容,韩纪感觉胸膛忽然被拆掉了所有的骨骼,只有一颗心,一颗柔软的心在跳动。
他央求道:“看完祭龙节,我就走,也放你走。”
韩纪是人,即使没有情魄没有心,她恐怕也会痛得说不出话来,更何况,她有情魄,也有心。她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温柔而绝望的笑容,伸出右手轻轻摸了摸他拢在雨中的,如同绸缎一般光滑湿亮的发,没有说话,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可洛渭却已看见,电光闪起之时,她掌心中通红的指痕。
“二月初三,祭龙节上,不见不散。”
韩纪没有停步,她昂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片野地。
白茫茫的电光下,黑黢黢的雨线里,出现一个人的身影。
洛渭就这样看着韩纪走进卫朔的伞下,在他的搀扶下,一步步登上灵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