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故人之姿(一)

作品:《宗主深谙训狗之道

    阴沉沉的天连打数个惊雷,愈来愈大的雨珠冲击着檐上青瓦,唰唰直响。


    云非凡抱手立在廊下,暗暗叹了口气。


    叹息声未绝,转角处便传来明琮一的声音:“殊姐因何愁容不展,连连叹气?”


    云非凡摇头不答,只问:“洛渭走了么?”


    “他守了一夜,今晨被顾奈声寻了个取药的借口支走了,现下也只有与韩纪相关的事情能让他挪步,若非人妖有别,她们也算相配。”顿了一顿,她接道,“昨夜我可真担心你冲进去同他大打出手。”


    云非凡无奈一笑:“我活了快两百年,有两个切身体会的心得,你想不想听?”


    “愿闻其详。”


    “一,寒山宗专养疯子;二,剑修大多都是死心眼。”


    明琮一蹙眉,只觉后头那句话将自己也骂了,正欲出言反驳,但细细品味一番,发觉又有些在理,便道:“第一句话是否太过武断了?决明真人也曾是寒山宗弟子。”


    云非凡哼了一声,“你好好想想他七十年前干的事情。”


    孤身一人血洗清寒道之事如雷贯耳,明琮一讪讪一笑,没有答话。


    “你别看韩纪平日里好像很讲道理的样子,实际上狠起来手臂说断就断,自己说杀就杀。我当着她的面进去杀洛渭,我是舒坦日子过够了,非要去惹这个瘟神?”云非凡又是叹气,“更何况她是唯一的神谕剑主,若是逼得太紧,将她逼死,又或是逼到妖族那一边,日后万一落霞地真有异动,魔主真的复苏,神谕剑是你提得起来还是我提得起来。”


    明琮一想起此事,禁不住也蹙起眉头,“韩宗主不惜自己揽下当年寒山宗惨案的所有责任也要保住洛渭,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实平心而论,这事她固有疏漏,但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再说人生在世,哪有人算无遗策。若是做了,没有做好就要承担所有罪责,大家都打道回府,喝酒烹茶,坐以待毙好了,还能博个淡泊名利的美名。”


    落雨声中,二人的说话声越来越小,珠帘碰撞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韩纪掀开垂落的珠帘,走入昏暗的落英殿中,捡起地上画轴,缓缓展开,目光扫过画上并肩而立的一对佳人,眉头蹙起,只觉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二人,可待到她走到光明处,将画卷展开,画上的墨水却渐渐晕染开来,将二人的面容都糊成朦朦胧胧的一片。


    刹那间,画卷忽然开始燃烧,眨眼化为灰烬。


    一阵风将带着火星的灰烬扬起,她循着灰烬飘去的方向追出殿外,到了一处花园之中。


    正是春日,花园之中阳光明媚,花团锦簇,芳香扑鼻,似有人影正拿着小扇扑蝴蝶。


    听见她的脚步声,那人影停住动作,偏头朝她盈盈一笑,道:“我身子重抓不住这只蝴蝶,你快来帮我。”


    这人不是在对韩纪说话。


    韩纪霍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颀长身影立在错落的假山怪石,繁茂的鲜花绿叶之间,正对她笑着。那身影不断前行,可无论如何韩纪也看不清他的脸。


    珠帘响动,阳光忽然消退,湛蓝天空变为黑压压的屋顶,花团绿叶变为桌椅板凳,他模糊不清的脸渐渐清晰。


    “卫长风……你怎么会在这里?”


    卫朔扶着韩纪肩膀的手顿住,低声道:“韩宗主,你认错人了,我舅舅死了一百多年了。”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床上,蹙眉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忙道:“我去找顾山主。”


    他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阻力,回过身来,正见韩纪拽着他衣袖,朝他凄然一笑:“我没事。”


    往日见她,她是身份尊贵的寒山宗宗主、是高高在上的神谕剑主,他总仰望着她,觉得她神情冷漠,面若寒霜,难以接近,唯有几次偶然撞见她与洛渭立在一处,才瞧见她双眉低垂,面容平静,目露柔情,那时他心中如堵着几块碎石,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味。


    可此刻,她正对着他一个人笑。


    她坐在床上,一片昏暗之中,仰首凝视着自己,苍白得有些透明的脸上细密的绒毛微微颤动,修长的脖颈上青筋血管一根根浮起,仿若一朵风中摇颤的绿萼梅。


    珠帘摇动,莹莹珠光便在她身上闪烁,像是万千萤火。


    卫朔心如擂鼓,移开双目,再不敢看,耳畔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嗡鸣声。


    “低一些。”


    他心中一动,忍不住垂眸看她,只见她花瓣般美丽的唇瓣开合一瞬。


    “低一些。”


    强忍着不回握她的手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他哪里还有余力去思考分辨她话中之意,缓缓矮下身子,单膝跪在床边,仰首瞧她,正要询问是否够低,是否合她心意,便见她朝自己伸出手来。


    卫朔眼睫一颤,瞧着她的手慢慢靠近,几乎连呼吸也忘记了。


    他好像被人捂住了口鼻,施了定身符咒,动弹不得,直到那只冰凉的手轻轻落在他面庞上,他才被解开封印,重获新生。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随后是他的鼻梁,他闻见她手上淡淡的药香,只觉被她抚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开始发烫,犹如城池扩张一般,疯狂地分裂撕扯着,叫嚣着要将周身所有都变成她的领土。


    他喉头一滚,眼神暗了下来,只因那根手指已轻轻按住他唇。


    他动也不能动,动也不敢动,他只怕稍微一动,便再克制不住,要将她吃进口中。


    略微粗重的喘息声中,她缓缓凑近,手指在描摹他的骨骼,双眸在打量他的皮肉,似在透过他看谁。


    她在看谁?


    她的眼睛为什么这样伤心?


    未关紧的房门嘎吱响了一声,一股带着潮湿水汽的冷风嗖嗖地钻进屋中,吹得珠光晃动,床幔摇曳,亦吹得卫朔颈后一寒。


    杀气,一股磅礴凌厉的杀气锁定了他的脖颈。


    一个冷冰冰、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韩纪一惊之下,猛地从幻梦中挣脱出来,抬眼瞧去,只见珠帘飘摇,木门大开,一个湿漉漉的影子立在门后,正是去而复返的洛渭。


    他的脸被残影遮住,韩纪瞧不真切,但她察觉到洛渭那双黑黢黢的眼睛此刻正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的手。


    卫朔站起身来,无言地拉紧了垂落的床帘,将韩纪遮了个严严实实,方才沉默着走出门去。


    走过洛渭身侧之时,他只觉洛渭的目光要活活将自己的脸皮剥下,身子一顿,手腕便被人捏住,坚硬似铁钳。


    卫朔偏转过头,直视着洛渭的眼睛,挑衅道:“洛宗主,您不要忘了顾山主的话。”


    洛渭剑眉竖起,双眼轻眯,牙关紧咬,面色沉得不能再沉。


    正在此时,床幔之中传来她的声音。


    “阿随,松手。”


    那声音平静冰冷,不容置疑,是以洛渭眼中杀气半点未消,捏着他手腕的手便已松开。


    待到卫朔的身影消失在长廊转角,洛渭才轻轻合上木门,步入房中。


    他满腹疑窦、满心妒火,只想掀开床帘,抓着她的手腕,亲吻她的唇瓣,将一切不解都问个一清二楚。


    可一转头,透过床帘瞧见望见她倚着软枕勉强坐着的身影,瞧着床帘下露出的半截苍白的手掌,那几近将他烧透的妒火顷刻间熄灭,随之而来的是满心挂念,满眼相思。


    “左右不过是个成不了气候的仙门小子,她困在这房中闷得无聊,我不在她便只能找找人解闷,现下她高兴最重要,我何必去找她的不痛快。”洛渭在藤椅上坐下,暗暗这样劝告自己,无奈眼前总是浮现方才她抚摸他面庞的那一幕,心中妒火灭而复燃。


    终于,他偏头看向床帘之后,炯炯发光的眼眸穿破床帘,刺向韩纪面庞。


    “我最近做错什么了么?”


    韩纪只得摇头。


    “还是你比较喜欢他那样的?”


    韩纪听了这话,半晌才体会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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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旧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摸他的脸?”


    他在吃醋。


    韩纪心中一酸,强忍着疼痛微微一笑道:“只是觉得他长得很像一个故人。”


    故人?是谁?


    洛渭上前两步,凑过脸来,闭眼挑眉道:“那你瞧瞧我长得像谁。”


    他这模样简直就像一只寻求关注的小狐狸,韩纪的心已在隐隐作痛。她移目看向他的面庞,开口道:“你长得这样漂亮,自然是像你的——”


    她的声音顿住了。


    黯淡的光线下,摇曳的床帘滤去了洛渭脸上艳丽明媚的皮肉,光影交加之中,他清隽立体的轮廓更加清晰,渐渐同方才她摸见的卫朔的骨骼重叠在一处。


    察觉到韩纪的语声停顿,洛渭睁开眼来,透过纱幔疑惑地望着她。


    韩纪深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唇,道:“很漂亮,自然是像你的母亲。”


    洛渭听了这话,心满意足地坐回原处,双手扶膝,十根手指不住地轻轻敲击着膝盖,像是狐狸在摇晃自己的尾巴。


    韩纪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道:“阿随,你卸任宗主的事情确定了么?”


    洛渭眉头皱起,道:“近期海叔的丧事刚刚办完,门内长老弟子都还很悲痛,我想着缓几天再行新任宗主继任大典。”说起此事,难免就让洛渭想起如今人妖两族间的一堆糟心事。他显然也困乏得不行,靠着椅背,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提到海凌云,韩纪就要想起韩昭,想起韩昭,便有一把刀在割韩纪的喉管。


    韩纪强撑着身体没有立刻倒下去,她用右手紧紧抓着身旁垂落的床幔,双眼盯着洛渭的脸,缓缓道:“阿随,我有一句话要问你,你必须和我说实话。”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声音,平静温柔,不容拒绝。


    洛渭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偏头对上她自床幔中射出的灼灼目光,抿了抿唇,道:“你说。”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


    韩纪双眼瞬也不瞬地瞧着他,她看见,他按在膝头的双手上青筋一根根地凸起,他身上的肌肉亦是一块块绷紧,这是防御戒备的姿态,这是紧张焦灼的姿态。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思索,思索什么?是在回忆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还是……还是在思考要不要和她说实话?


    韩纪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却又没有彻底沉下去,因为他的目光,温柔的目光,隔着床幔,依旧落在韩纪脸上。


    人怎么能在欺骗别人的时候,注视别人的目光呢?


    她在等待他的回答。


    洛渭道:“没有,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也没有事情瞒着你。”他说得很慢,很郑重,从头到尾,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他那双黑亮如星的眼睛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哀伤的神情。


    他在哀伤什么呢?他是否因为她问的这句话而感到心痛呢?因为他以为她怀疑他,以为她不信任他,所以感到难过么?


    韩纪想开口解释,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心中清楚只要问了,不管是为什么问的,落在被问的人耳中,都是怀疑。这放在旁人身上是在正常不过的盘问,可是他不是旁人。他是她最爱的人,是她答应要携手白头的人,是为了她不惜放弃一切的人,是将心剖给她的人。


    他把心都给她了,却换不得她的信任。


    韩纪光是设身处地地想着,便已经觉得喘不过气,更何况是他。


    她再也支撑不住了,睁着眼睛看着漆黑一片的帐顶。


    洛渭又陪着韩纪坐了一会儿,见床帏之中韩纪似是睡熟了,方才推门而出。


    直到他的影子远去了,她才缓缓靠着枕头坐起,垂目回想着梦境中瞧见的一切,伸出右手反复摸着眉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洛渭与卫朔在某些角度上看,真是长得很像,就好像是……亲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