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娘的嗓门太有辨识度，二楼走廊最里间的陆昭昭尽管关着房门，还是听见了动静。


    萧奶奶这时从洗手间出来，笑道：“哎呀，小赵，你回来了，你不在家，都没人跟我聊天了。”


    赵大娘又忙走过去扶住跛脚的萧奶奶：“萧主任，我回来了，想您想得紧！”


    萧奶奶最后一份工作是妇女主任，所以很多人还称她为“萧主任”。


    赵大娘又拉过李明月，介绍道：“这是我老家的侄女，李明月，怕我路上照顾两个孩子辛苦，特意陪我回来的。”


    “哦，好姑娘，”萧奶奶最喜欢根正苗红、淳朴勤快的农村女孩，一见李明月，是能干又朴实的样子，就心生好感，“多大了？”


    “今年二十五了。”赵大娘笑着答道。


    李明月眼角余光注意到楼梯上，转角处一个女子的身影正缓缓走下来，忙道：“姑姑，您记错了，我二十七。”


    楼梯上的陆昭昭闻言一挑眉：不想有把柄落在我手里，很聪明！


    赵大娘一愣，笑道：“啊，我记错了吗？哈哈，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周红英从院子里葡萄架下剪了两串葡萄，拿去厨房，陆昭昭忙走过去，道：“阿姨，我来吧。”


    周红英道：“没事，你别沾手了。”


    陆昭昭站在一旁随意道：“这个赵大娘，我在火车上遇见过。邻居吗？”


    “哦，那可巧了。她儿子是赵营长，以前啊，是承延的班长，承延入伍就跟着他，后来承延立了几次大功，升得倒比他快，反倒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了。他们家人都很不错，和我们家关系很好。”周红英道。


    陆昭昭整理葡萄的手一顿，他们还有这层关系？


    陆昭昭跟着周红英回到客厅，赵大娘一见她就止住了笑：“呦，这么俊的女同志是谁家的呀？和我们一起坐车的那位陆同志怎么没看见？”


    陆昭昭笑得甜，白瓷一样的脸蛋上两个牛奶般的梨涡隐现：“赵大娘，就是我啊！”


    赵大娘一听就变了脸色，仔细看向她：“什、什么？是你？”


    萧奶奶冷然道：“牛鬼蛇神都有七十二般变化，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你、你怎么……”


    “姑姑。”李明月率先回过神来，捅了捅失态的赵大娘。能看出来李明月是特意打扮过了，头发上抹了头油，不再枯燥，脸上和嘴唇上也像是抹了东西，比之前看着精神了。


    “这个小姑娘，伪装功夫了得啊，我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赵大娘翻起了白眼，“干嘛弄成那样？是跟电影里的女特务学的？”


    “赵大姐，昭昭是头一次自己出远门，带的行李又多，紧张是难免的，女孩子懂得保护自己，是好事。来，吃葡萄。”周红英感觉到了赵大娘对陆昭昭莫名的敌意，解围道，“今年的葡萄长得好，又大又甜。”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害怕普通的人民群众呢。”萧奶奶毫不客气。


    “怎么，难道她不是普通的人民群众？”赵大娘立马捕捉到了什么。


    “资本家小姐！”萧奶奶嗤之以鼻。


    陆昭昭心里暗道，果然，特殊年代的特殊群体的逻辑不能以常理窥之。


    她半句不为自己辩解，反正这个场合有周红英在，她怎么也不会由着她们当众为难她。于是她只是低着头，默默用手指尖绞着辫稍——梳长辫子就是好，辫稍可以作为道具表达她的各种心情，就像现在，她表现出来的就是无端被为难的无措。


    没想到不等周红英开口，萧承延却轻启薄唇，道：“倒也不必事事都上纲上线。你们聊，我累了。”


    他说着就要走，却再次被赵大娘拦住，眼见他眼中已经升起不耐，只不过因为极高的涵养在忍着。


    陆昭昭不知这赵大娘是真没眼色还是仗着自己儿子赵营长，一堆女人聊天，她非留住萧承延作陪，是看见她貌美，胜过自己侄女好多，心急了吗？


    李明月也急忙给赵大娘使眼色，赵大娘视而不见。


    “萧团长，您先别忙，”她把网兜里的一个保温饭盒解出来，“这是我家明月听说您受伤特意煲的骨头汤，吃啥补啥，您尝尝。”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急，李明月微微变了脸色。


    “听说承延受伤，特意煲的汤？”萧奶奶玩味地看向李明月，又看向赵大娘，李明月的脸刷地一下红了，还好皮肤有些黑，看不明显。


    “是我表哥吩咐的。”李明月解释道，又一次拿眼神看向赵大娘。


    “对，”赵大娘回过味来，“我儿子，知道明月厨艺好，特意交待的。”


    “哦，这样啊。”萧奶奶笑了，打开饭盒，“嗯，闻着还挺香。”


    萧承延一心想走：“才吃过饭，吃不下。”


    “这，”赵大娘忙道，“好歹尝一点，用的上好的大骨头，炖了三个小时呢！”


    陆昭昭冷笑，还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还要专门到别人家里追着人按头。


    萧承延额头微微有些汗水，脸色也比刚才红了些。陆昭昭有过这种体会，神经性疼痛会在烦躁或者气闷的时候发作，他此刻心里应该很烦了。


    “这汤萧团长喝不了，你们拿回去吧。”清凌凌的嗓音响起，大家都向陆昭昭看过来。


    “你啥意思啊？”赵大娘大嗓门冲着陆昭昭不悦道。


    “骨头汤里钙质极少，且多是人体难以吸收的磷酸钙，脂肪含量却高，反而增加人体代谢负担，萧团长长期不活动，可能增加血栓的风险。”她往汤里一看，上面厚厚的一层浮油，可能她们都觉得病人，吃得油水越多越好，“病人饮食宜清淡，这油腻腻的骨头汤，都不如青菜豆腐。”


    她飞快地看了萧承延一眼，替他怼了赵大娘，心里有没有一点小舒爽？


    “你、你懂啥？”赵大娘脸红脖子粗，“三块钱一斤的猪骨头，不如一毛钱的青菜豆腐？”


    “哼，”萧奶奶说什么都要拉上她的出身抖一抖，“把你狂妄的，不知天高地厚了！”


    李明月在一旁也强忍着，感觉有被冒犯到。


    “似乎是有这么个说法，昭昭，你从哪里学来的？”周红英笑着让她说下去。


    “我本来想考医学院的，可是从今年开始很多大学陆陆续续暂停招生，所以也就作罢了。不过我看过很多营养学方面的书籍。”她看向李明月，一笑，“这是科学。”


    “科、科学？”李明月嘴里喃喃，脸色通红，她在说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