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仙人你们总算来了。”一个满面愁苦的男人不知在镇门口等了多久，连忙迎了上来，也多亏了他，虞谣松开了云无痕。


    “罗镇长，我们边走边聊。”


    “好好好。”


    云无痕下来第一时间抓住全程吵闹的小翠花，狠狠剥削了一顿。


    因为魔修的事情，镇民人心惶惶，也不敢在街上乱走动，因此行人甚少，青古一行人的阵仗不小，许多在家的人都悄悄支起窗偷偷看着，街上的人也都纷纷侧目。


    云无痕继续回到他舒适的队尾，眼观鼻鼻观心地打量着这镇子的人。


    有些古怪，他想，每个人眼中皆是警惕，时不时还有几声窃窃私语传进他耳中。


    若是不欢迎外人就罢了，不是他们自己去找青古门来除魔的吗？


    又怎么这个态度，但云无痕也没在意，此番历练并非他的事，作为领队的虞谣也会做好安排。


    本来打算趁着镇长拖着虞谣的功夫开溜，但他毕竟第一次下山，看什么都觉得稀奇也就不着急走了。很快就被一个卖佛像的摊子吸引了。


    佛像是廉价的劣质铁做的，拿起来一闻就能闻到铁锈味，就连手上都能沾上，有几个涂漆还没做好，有点掉色。


    摊主是个老太太，正在打盹，一旁放着一根拐杖，听到翻动商品的动静也没醒，还有个长相平庸的少女在旁边无聊的发呆。


    云无痕翻了两下就没了意思，都是同一个佛的塑像，不过大小和好坏不同，他不了解佛门，不知晓这个佛保佑的什么。


    但想到此行寻机遇必是困难，便挑了个拇指大小的打算当个福佑，“老婆婆，东西怎么卖？”


    看摊子的老太悠悠转醒，眼睛带着初醒的浑浊，盯了云无痕一会，然后语气不耐地拿起拐杖挥舞着赶人，“滚滚滚！谁让你碰别人的东西了！我是晒佛像，不是卖佛像！”


    眼前是个凡人，还是个老人，云无痕不能还手，只得仓皇避开，本来攥在手里的小翠花突然被松开，还没缓上来就结实得挨了一棍，漂亮的羽毛随着身体默默倒地。


    发呆的少女也回过神来，按住老太的拐杖，对着云无痕露出一个歉意的笑，“不好意思，我们家的铜像不卖。”


    少女很快注意到被波及的小翠花，连忙起身把它爱抚地捡起，语气带着些许责备，“婆婆，干嘛那么凶啊，人家也没做什么啊。”她把小翠花还给云无痕，又是一句歉意。


    云无痕倒觉得无所谓，这可能就是因果报应，谁让它刚刚嘲笑他来着。


    他把小翠花收好，谢绝了少女赔偿的意思，“是我不懂规矩，扰了老人家的清闲梦，要错也是我先出错，您不必如此。”


    老太闻言哼气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闭目养神去了。


    少女倒是打量了下云无痕，忽的眼前一亮，“你们是仙人吗？”


    云无痕只用一秒思考了自己这废物一般的练气四层算不算修仙了，然后不要脸地点头认下这个称呼。


    你就说人气入体之后是不是踏上修仙路了！


    “哇……”少女惊叹一声，一双杏眼睁得大大，闪着星星一般明亮。但眸中却没有向往，而是浓浓的好奇。


    她欲再说些什么，老太已经起身，开始收拾铜像了，“阿尘，回去了，今日晦气不适合晒太阳。”


    名叫阿尘的少女回了声好，随后向云无痕小声道别，“别听婆婆瞎说，我们下次再见！”


    *


    虞谣先让镇长带其他弟子安置，单独留下了云无痕。


    云无痕不知道她想和自己聊什么，他一向不怎么出门，青古门中的弟子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却没怎么见过他本尊，不然他也不可能随便易容就出来了，他也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虞谣。


    或者说，连这人的名字名号都是戚离说给他听的。


    虞谣倚靠在院中小亭的木桩上，眼神晦涩不明的看着不远处的院门。


    “这镇子不欢迎外人。”她说。


    “是有些，”云无痕想到了少女和老太的极度分裂的态度，准确来说是中老年不太喜欢，其他青年之类的小辈倒是对他们好奇些，“但不是他们自己来找的我们吗？为什么还一副警惕的模样？”


    话落，他发现虞谣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你，你干嘛……”云无痕双手环抱住自己。


    虞谣移开视线，撩了一下鬓边的碎发，“没有什么，你说的很对不是吗？他们自己叫来的帮手，但是却很抗拒我们，我之前在和镇长交谈的时候也发现了，他很紧张。”


    “云星你觉得为什么呢？”


    为什么？


    我哪知道。


    *


    镇长准备的房间是大通铺，男女分开睡，一共两间，能挤出这么大的两个房间，罗镇长也是尽力了，云无痕等着其他人都睡着了后将小翠花揣兜里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作为百世镇的镇长，比较有牌面的也就是这家了，勉强算得上小宅邸，云无痕根据记忆找到了较低的院墙，翻了出去。


    云无痕读过些许民间话本，按理来说，现在这个点街上还得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但在这死过人的街道别说人了，点灯的人家都没有一户。


    云无痕心里犯嘀咕，悠悠地朝来时的镇门走去。


    忽的，一道突兀的铃铛声出现在安静无人的街上，他下意识向声源看去，一家店铺的窗户没有关，窗边挂着两串铜铃，此时被风得缠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铃声。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云无痕被自己脑中的想法逗乐了，他不怕鬼也不怕杀手，就算修为低，也是见过不少世面的人了，前世他刷小视频的时候，有段时间都拿凶杀案下饭。


    不知为何，云无痕生来就没有对这些的恐惧，相反，他比较好奇为什么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杀人动机。


    有的人动机很纯粹，钱权欲；有的人却又复杂得不行，‘法律审判不了他，那我来审判！’，这么说起来云无痕被裁员的那个理由也挺荒谬的。


    正当他寻思着当时是不是离职前应该去找领导发疯时，暗巷中走出个熟人来。


    白天的少女阿尘正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被人发现，目光一瞥看到了在大街上发呆的云无痕，高兴的叫了声“哎！仙人！”


    叫完才发觉不妥，紧张地捂着口鼻，见没人被惊醒又小心地朝云无痕招手。


    云无痕被她这一嗓子拉回了魂，向对方走去，“你这么晚出来做什么？”


    “我要去，唔…一个秘密的地方。”阿尘压低声量，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您呢？仙人是出来抓坏人了吗？”


    当然是跑路啦。


    这话云无痕不会说出来，他还要脸，虽然已经差不多可以猜出这里并非魔修作怪，但还未知真相时切不能胡说，“算是吧，你不用叫我仙人，叫我云无…云星就行。”


    紧接着他又古怪地看向阿尘，“你这么晚出门都不怕的吗？杀人的魔修哎。”


    阿尘笑得轻松，“原先是很怕的，但婆婆说了，仙人来了就不用怕了。”


    “对了，云星哥能不能别把我偷偷出来的事情说出去，婆婆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云无痕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阿尘看不懂但也猜到是同意了，她双手合十对着云无痕摆了摆，脚步匆匆地出镇了。


    作为同样准备开溜的人，云无痕目送阿尘离开自己视线之后，也准备走人。


    空气中一丝腥味传来，云无痕瞳孔微缩的看向传出地，风铃还在叮叮作响，那间没关窗的店铺忽然亮起一点烛光。


    云无痕看了看前方，还是选择查看异常，小翠花已经醒了，好像怕什么似的，咬住他的头发，死命不过去。


    云无痕只好把它放在一旁，而后从储物袋里拿出师尊给的保命符，手里攥紧，脚步轻盈地来到窗口。


    屋里没有点灯，黑黢黢一片，那点烛光也在他靠近的一瞬间消散了。


    嗖的一声，云无痕眼前一束橙红的火光诈现。


    屋内的人拿了根蜡烛，云无痕先是注意到那只手，细长白稚，宛如深闺小姐的纤纤玉手，不同的是这只手很大，蜡烛被对比显得小小一根。


    而后注意到那人的脸，他像是刚起夜，墨色的长发散落披着，穿了一层薄薄的里衣，五官是不输虞谣的精致，但轮廓却不会被误以为是女人。


    “不好意思，打扰了。”云无痕转头打算离开，不料对面莞尔一笑。


    “不打扰，进来坐坐吗？”


    云无痕脑中出现了一个画面，利用美貌勾人的妖怪，然后把骗来的书生做成人肉叉烧包。


    “不用了叉烧包，啊不是，兄弟。”


    那人笑容一僵，随后语气古怪的说道：“真有缘，你知道我的名字。”


    “？”


    云无痕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人，这么张脸叫叉烧包是有多想不开，像是读懂他在想什么似的，叉烧包公子解释了一下，“家里人取的小名，不过比真名叫的多。”


    “这样啊，蛮可爱的。”云无痕还是没有放下戒心，顺势夸赞后打算离开，绝口不提刚才的邀请。


    叉烧包看着他转身走了几步，声音似融入了风中，成了束缚人脖子的上吊绳，“我很好奇，你叫我叉烧包的时候在想什么。”


    云无痕没有理会，总不能说人家长得像个叉烧吧，叉烧包不依不挠地接着开口：“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出去。”


    云无痕接着走。


    “这里死过人，就在大街上。”


    早知道了。


    “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想出去。”


    云无痕停住了，袖中攥紧了符咒随时准备发动，他缓慢扭头，同时阴风袭来，他眼中闪过诧异，原本寂静的街道突然涌入数不胜数的幽绿魂魄，他看不清那些灵魂的脸，恍神间又瞬间归于平静。


    街道上依旧静悄悄，好像刚才那幕不过是他眼花。


    云无痕警惕的看向叉烧包，“你到底是谁？”


    叉烧包将蜡烛放置在窗台，蜡油滴落在他虎口时好像感觉不到疼痛，神色如常，“过路人，留宿在此罢了，你是他们找来的仙家？”


    “是。”


    “那便进来吧，这里面有个刚刚死的”


    叉烧包说的没错，这里头真有个死人，云无痕蹲下查看尸体，肌肤上还有很微弱的温度，绝对是刚死没多久。


    死掉的是一名少女，打扮和这个古朴小镇极其不符，身上穿着锦衣罗缎，像是死前挣扎过，略有些凌乱，满头珠翠凌乱的散落在房间内，头发秃了一块，被人圆整地凿了个洞，黄白红的血和脑浆流了出来，但是脑子不见了。


    云无痕摸了点，还是热的。


    “你这也太脏了。”叉烧包嫌弃的看他一眼，矜贵地甩了块干净的抹布到他身上。


    云无痕倒不是很在意这个，谢过之后随意的擦了擦，“你是谁？她又是谁？”


    他没见过这两人。


    镇长都穿不起这身衣裳，更别提少女装饰用的珠宝首饰，这么特别的人他应该会有印象才对。


    但细想下来也正常，镇子里出门的还是少数，或许早上时少女并没有出门，才导致云无痕没有印象，但叉烧包呢？这又是哪冒出来的，镇民连自己请来的援军都不警惕防备，还会让人留宿？


    “我真是路过的。”叉烧包有些无奈，“至于她？我也不认识，我只是想喝口水就遇上这倒霉事。”


    语气是不加掩饰的烦恶。


    云无痕当然知道他不是凶手，毕竟哪个凶手会傻傻的邀请警察进屋坐坐的。


    叉烧包还是嫌弃云无痕摸过那些东西的手，又重新取了块布，就着茶水打湿，强硬的给云无痕擦手，却全然没有在意云无痕的称呼，“我每年来借住一段时间，你要不信可以问镇民。”


    云无痕觉得站着看人给自己擦手太尴尬，于是找了把椅子坐着看，“兄弟运气不好啊，这里最近流窜杀人犯呢。”还说不准是个魔修


    “媳妇喜欢这里。”叉烧包头也不抬的说道，眼神关注云无痕手上的每一条纹路，细细擦过，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云无痕了然，“叉烧兄对这很熟吗？”


    “还好。”


    “最近死人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吗？”


    叉烧包嗤笑一声，“哪的黄土不埋人，不过这么频繁的横死之前确实有。”


    “什么时候？”


    “太久了，忘了。”叉烧包擦完了，扔掉那条帕子转身就走。


    云无痕连忙追上，“你去哪？”


    “睡觉。”


    话落，头也不回地走了，任凭云无痕怎么拦都反应，只能眼睁睁看人进屋，叉烧包留下一个冷眼，“别和人提起我，我不是凶手。”


    不能对凡人动粗这条规定让他恨的牙痒痒，死人现场就剩云无痕和那具无名女尸大眼瞪死眼。


    云无痕叹了口气，蹲下来为女尸合眼，女尸嘴巴因为惊恐的缘故微微睁大，月光适宜的照了进来，他发现女尸口中有一个金亮的玩意儿。


    他轻轻说了声抱歉，上手取了出来。


    那是一个沾了血的小佛像，做工算不上精致，涂上去的金颜色也因为岁月掉了许多，露出了锈迹斑斑的内里，上面的铁锈味让人熟悉。


    “还真不是魔修……”云无痕嘟嘟囔。


    而后云无痕出去接回小翠花，原路返回罗镇长家，敲响了虞谣的房间，次日那位摆摊卖佛像的老太被带来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