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谜底

作品:《月与砂

    利利提亚说:“您看起来心情不错呢。”


    把书本推回书册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艾玛看他一眼:“是吗?”


    “您可能没什么自觉,但别人看起来还挺明显的。”利利提亚笑。


    艾玛沉默,把书本归位后,指尖在书脊上点了点,又停住。


    她心情确实不错。


    艾玛想,虽然她知道不应该这样。


    .


    西里斯承认了他最近的精神状态实际相当糟糕,加上刚刚发生的事故,没有立场再拒绝艾玛的帮助。


    艾玛让西里斯在她房间的沙发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就把隔壁的书房改成了单间,从西里斯原本长居的客房把他的东西全搬了过来。


    在法术协助下,半天就搞定了,行动力之高令人感叹。


    安魂祭那晚的消息被压住了,但竞技场的演出公开,仍传出些流言。


    议会有提示警告,西里斯自己短期也不想再出门,在房间里看书休息消磨时间。


    克蕾娜来找过他一次,和西里斯聊了会儿天。


    他在阿瓦托芬没交过什么朋友,除了克蕾娜,只跟医务室的病人还熟些。守卫只在远离女巫房间的位置巡逻,他乐得清静。


    对于西里斯身上的诅咒,即使艾玛也一时没有解决的办法。在有头绪前,仍然只能通过女巫身边力场对鬼魂的天然压制来缓解。


    房间只隔一面墙,并且天天见面,这样的程度差不多。


    自艾玛逐渐长大后,为了有意跟她拉开距离,西里斯经常会强调拒绝一些肢体接触。


    但或许是这次的事给艾玛造成了不小麻烦,其中确有为了保持距离宁可放任精神状态变差的责任,遂更加心情复杂,终于显出一种放弃的趋势。


    艾玛也注意到了这种还处于细节上的变化。


    她对周围人情绪态度变化的觉察向来算得上敏锐。


    自小要关注父亲和他妻子的脸色,去市集上和人打交道也需要揣度他人的想法。


    母亲对于自己身体情况的感知很迟钝,经常劳累过度,有时反而是艾玛会提醒她。


    察言观色在那时是一种生存本领,为了能更安全地生活的必须。


    但后来不再有这样紧迫的必要,这技能却在日渐增长的见识里精进,至今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只是注意到他人的情绪和理解是两回事,跟感同身受更是完全不同。


    在周围的人感到悲伤、愤怒的时候,应该跟他们抱有同样的情绪,最起码不要在别人难过的时候高兴。艾玛很早明白了这个知识。


    但是看见别人流泪也感到悲伤,看见别人愤怒也觉得生气,这样的能力似乎也是天赋的一种,而她并不具备。


    艾玛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现实,没有对此过多思考。


    只是为了迎合身边的人,平时会尽量做些合群的情绪反应。


    西里斯不是没有在她面前生过气,屈指可数的那几次,他的怒火燎过她身边,很快消失了,只留下记忆里模糊的热度。


    但西里斯第一次没有再回避她的注视,剖开他的伤口、他的痛苦、他的愤怒,那些情绪强烈、丰富而鲜明,直面时令她感到震动。


    艾玛意识到:这就是她缺失的东西。


    愤怒的热度没有灼伤她,甚至让她感到温暖。


    她或许应该同情西里斯的境遇,陪他愤怒和悲伤,但那些情绪全部无法令她感同。


    艾玛当时想到的只有:西里斯终于愿意主动告诉她自己的事。高兴的情绪比其他全部更强烈。


    但这情绪不合时宜,艾玛担心为此被讨厌,当场仍然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的表现。


    .


    .


    “这点上我和您一样,所以挺明白的。我们的共情能力很差,只关注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所以高兴就是高兴,不在乎的,就产生不了一点情绪。”利利提亚思索,“嗯,您能对我生气,那还是有点在乎的程度?”


    艾玛合上书,看向他:“你觉得自己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利利提亚笑道:“也是呢。”


    他的伤好得很快,差不多一周就恢复了正常,只是身上还缠着少部分绷带,值得怀疑,这是否属于利利提亚为继续推掉工作而保留的借口。


    艾玛打量他一下,伸出手,抓住利利提亚颈部,偏了偏他的颌骨,指尖拨开他鬓边的发丝,看完嗯了一声:“擦伤没留痕迹。我还是挺喜欢你的脸的。”


    利利提亚眨了一下眼睛:“您那晚来找我,除了想确认我不多话,是有打算帮我治疗的吧?”


    艾玛松开手:“虽然一时上了情绪,但冷静下来,又想起还需要克蕾娜治你。


    “事情跟她没关系,不想让她太困扰。要是克蕾娜处理不过来,我会帮忙。”


    “克蕾娜一开始也有担心。不过,因为那个诅咒锁定了他身上所有的鬼魂,‘锁’没有打开,就一个都吞噬不了。


    “也因为这样,我的身体内部环境没有增加需要平衡消化的新要素,反而实际治疗起来比较轻松,她也很意外。”


    “克蕾娜知道你的情况吗?”艾玛从架子上抽了下一本书,翻动时问道。


    “我没向她解释过细节,但克蕾娜自己大概察觉到了。这个程度刚好,没必要做补充。”


    “我以为你足够相信她。”


    “那是两回事。”利利提亚耸了下肩,“即使说明了情况,别人也并不能理解。在他们看来,我的这种体质、偏好乃至性格,就像一种‘疾病’。就算有人为此同情,也只是在自以为是地理解。


    “总有人认为这样的‘疾病’是可以治好的,所有人应当有一种纯洁而正确的活法。‘患病不是我的过错,我也一定不希望如此’。


    “啊,真是令人厌烦的天真。


    “作为鬼那一半的我,我身为鬼具有的天性,全都是我的一部分。


    “越是否认这种与生俱来、不可分割的特质,越是只会让当事人痛苦。


    “打着‘为你好’的名号,又究竟是为了回避谁的恐惧,满足谁的欲望呢?”


    利利提亚摊了摊手:“很多人意识不到,他们只是在从自己的角度定论他者的人生。但事实上,怎么样生活对我来说比较愉快,是只有我自己最清楚的事。


    “克蕾娜不擅长思考人情,也不擅长从他人的角度理解问题,但她自己也清楚这样的缺点,人又太好心,反而会闷着想半天,什么都不说。


    “我虽然觉得她这性格很有趣,但作为朋友,偶尔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给她添堵的良心吧。”


    “那还真稀罕。”艾玛淡淡说,又翻了一页书,“你受伤之后,贝拉很着急。她是很有分寸的人,第一次看见她这么手忙脚乱。


    “她及时把你送到医务室,你向她道过谢了吗?”


    “或许吧。”利利提亚随意地说,“我不记得了。”


    艾玛嗯了一声,目光仍然在书页上。


    利利提亚盯了她片刻,笑道:“我倒是很喜欢您这种地方。”


    艾玛又换了本书,没回话。


    “说起来,议会大概也没想到,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和您这么快就‘和解’了。也难免连他们都往传闻猜测的方向考虑,以为是‘因为情感关系产生的纠纷’。”


    利利提亚促狭地眯了眯眼睛,“整理了一下其他方面能得到的信息,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我都有点想把这个理由直接交给议会了。”


    “冷笑话?”艾玛说。


    “真让人心寒的感想呢。”


    “对议会那边,我也确实感到抱歉。答应了誓约礼,却又毁约推迟,会给很多人带来困扰。”艾玛说,“但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因为习惯了,反而觉得好像也没关系。嗯……不太好的心态。”


    “我也觉得没什么呀。”利利提亚轻快地说,“我离开罗穆卢斯之前,没有跟任何人交接过工作,不少资料堆在我房间里,走的时候一起烧掉了。


    “哎呀,想到他们有多头痛,就觉得开心起来了。”


    “你就是这种单纯不想让人好过的方面上最麻烦。”


    “被说得这么直白,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艾玛望了他一眼:“你在乎的东西比看起来还要少,那些误以为能限制你的,在需要的时刻,根本起不到限制的作用。


    “你可以合作,但不能信任。”


    利利提亚显得无奈:“对别人或许如此,但您不一样。我的信仰全无虚假。”


    “‘信仰’,这个词和你实在不相称。”艾玛的声音平静,每个音节都稳定,一粒粒扣落在地砖上,“常人追求神启,期待神言语指引。


    “你却相反,你需要一个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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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的神。


    “允许你的神才会被你承认,而沉默不会否定你,其中有无数种肆意解读的自由。


    “你不需要神开口,只要求祂存在。


    “信仰哪个神对你来说都一样,只是那天你遇见的是月神的教堂,仅此而已。


    “我对此倒没什么不满。你足够‘信任’月神,就像信任自己。


    “对你这样极度自信到几乎自恋的人,把这种程度的交付与接纳称为‘信仰’,也可以理解。


    “它是补全你自洽逻辑的一部分。因为信仰坚定,逻辑才如此稳固。”艾玛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我是会开口的女巫,不与月神等同。你为此失望吗?”


    “不,您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利利提亚望着她,微笑起来:“恭喜。您彻底了解我了。”


    .


    “我不是叫你来说这个的。”艾玛合上手里的书册,“你能认出西里斯身上的‘诅咒’,应该在这方面有所了解。如果我想解开那个诅咒,有什么方向?”


    “您想‘解开’啊。”利利提亚咀嚼一下这个用词,笑一笑思索,“现在想起来,那个诅咒的结构太复杂,那天一时没分清,其中好像有一个另外的部分。


    “应该是‘契约’。有一端向外延伸,和单向的诅咒不同,想来有另外的契约对象。”


    “我跟西里斯订过契约。”艾玛说。


    “啊,应该是那个吧。契约语言很古老,是牢固的强效力类型,结契时间却比诅咒时间要迟,还在持续状态。”利利提亚停顿一下,叹气,“跟您契约吗,好羡慕。”


    “这些信息我都知道。”


    “包括羡慕这一点?”


    艾玛掂了掂手里沉重的典籍:“第三层的书很贵重,有修复困难的风险,我不想把它们砸你身上。”


    “我也不想,上次的伤口还没好全呢。”利利提亚思忖一下,“唔,我对诅咒的了解来自罗穆卢斯。契约需要双向的认同,但陷阱不好设置;单向的诅咒则相对方便。


    “不少贵族喜欢养擅长诅咒的巫师,尤利乌斯家也有。我当时学过些避开和解除诅咒的方法,还因为无聊看了不少家族藏书。


    “理论上,诅咒刚好在我擅长的法术类型范围之内,但我不太喜欢用。


    “太迂回太麻烦,不仅需要各种条件准备,还需要与诅咒结果交换的‘代价’,施术者自己也无法避免。”


    利利提亚望向她,“——‘那个诅咒’所牺牲的,恐怕不仅仅是艾佩庇里亚的国民,更是‘一位女巫的性命’,甚至于她的灵魂。


    “这前所未有庞大的代价,不难想象它交换的后果有多恐怖。


    “嵌在笼子上的锁,能带着笼子一起砸开已经很不错了。恕我直言,就像他自己所表现的,直接杀死他可比解开诅咒要简单得多。”


    艾玛说:“我是问你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是问你解决提出问题的方法。”


    利利提亚笑一声:“好吧。那么尽管不一定有参考价值,我提一点个人角度的猜想:


    “那些民众的死亡未必是诅咒所需的‘代价’,说不定,反而是诅咒‘结果’的一部分。


    “如果能分离出其中的鬼魂,诅咒的结构就会松动。但现在那个诅咒也还是完整的,所有鬼魂都是稳固结构的一部分。


    “分离鬼魂可以削弱诅咒,但只有削弱了诅咒才可能分离鬼魂,真是难解的悖论。”


    艾玛沉默着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明白了,谢谢。”


    “您是想把这里的书都翻一遍吗?”利利提亚环视了一下,“虽然藏书室第三层的书做过特殊防护,可能屏蔽您的探查感知,但这概率也不是很高。况且,这里的书太多了,这种做法耗神耗力,还未必有效。”


    “大概是的。”艾玛把手里的书放回去,“但暂时想不到其他办法,随便做点什么也比不做好。”


    “纸面理论终究只是纸面,这时候,您更适合散散心。我想到有个地方,或许能给您灵感。”


    艾玛抬抬眼:“哪里?”


    利利提亚笑笑:“女巫的诅咒,恐怕也只有女巫能解开。


    “我并无贬低您的意思,也并不看轻自己,但我必须承认,现时现刻,这片大陆上最强的魔法师,应该是——


    “位于赫克米洛斯的日神神殿中,那位如今在位的‘日神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