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自问自答

作品:《月与砂

    “‘初次见面’?”祂咀嚼这个词,“如果你是指,像这样和你对话。但我们早就认识你。”


    “‘我们’?”


    “许多人类称呼我们‘月神’,视我们为一个可以被定义的个体。


    “但一滴水,一阵风,一粒沙子,要如何被定义?


    “河流中的一滴水也是河流,沙漠与其中一粒沙子并无区别。


    “‘我’是‘我们’,‘我们’也是‘我’。


    “我们无处不在,介乎物质与概念,没有个体意识的边界。


    “现在与你对话的,也只是‘一滴水’,既代表整条河流,也只是河流的一部分。”


    虽然有着艾玛的声音与外表,但祂说话的语调毫无起伏,只有眼中的银色线条稳定而毫无规律地波动,不掺杂任何情绪。


    艾玛从不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也不会这么和他说话。


    这让西里斯感到违和的陌生。


    西里斯停顿了一下:“请问,艾玛她……?”


    “她暂时不想见你。”月神回答,“并且,她似乎认为,比起她,你更需要‘我们’。”


    西里斯愣了愣,垂下眼睛:“……她怎么会这么想?”


    “那是你们的问题。”月神说,“你要问的应该也不是这些事情。”


    沉默了片刻,西里斯抬起目光。


    那些柔软、迟疑和动摇的情绪都消匿了,暗红色的双眼坚硬,冻结着顽固不化的火焰。


    问题只有一个,出口时不需要任何犹豫:


    “您能够杀死我吗?”


    “可以。”月神说,“但我们不会这么做。”


    “您需要理由?”西里斯说,“如果您能直接杀死我,您的女巫就不需要承担付出性命的风险。”


    “她和你签订怎样的契约,是否遵守,都是她的自由。即使她要为此死去,那也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我们不会干涉。”


    西里斯苦笑了一下:“神明和女巫之间,都是这样的关系吗?”


    “被你们定义为‘不同的神明’的‘我们’之间,确实存在分别。但是,在关于‘女巫’的事情上,我们有相同的共识。”


    月神说,“我们不会杀死你。那会惹‘海神’不高兴的。”


    仿佛听见细小血管冻结的声音,西里斯觉得指尖冰冷发麻。


    他说:“什么?”


    月神的声音仍然没有波动:“一般情况下,我们不会跟女巫之外的人类直接对话。你算是个例。对我们来说,你勉强可以算作‘半个女巫’。”


    “我不是女巫!”西里斯几乎失态地打断祂,他的声音不可控制地放大,“她已经死了!”


    “从人类的标准来说,是的。”月神平静地说,“但是,近两百年内,海神并没有选出新的女巫。这代表祂的态度。祂对你有所期待。”


    “……祂的女巫已经死了。”西里斯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强调。


    “如果你真的如此坚信,我们不会在这里对话。”月神偏了偏头,像是肯定了一个猜测,“嗯,你没有和海神对话过。你拒绝了祂。


    “不过,这是你们之间的问题。你不是我们的女巫,只是出于她对你的好感,我们才破例向你回答。我们也有我们之间的默契,不能越线。”


    祂没有感情地打量西里斯,叙述的语调平稳:“不过,不用太担心。人类的性命非常短暂。你所寻求的‘死亡’很快会实现……即使不以你所期待的方式。”


    .


    .


    西里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房间的。


    深夜的长廊寂静,窗外的黑暗在玻璃上凝固成一片片狭窄的平面。


    西里斯看见火光。


    艾佩庇里亚覆灭的那一天并不是夜晚,天空中是如同火烧般的夕阳。


    他不曾亲临过的每一个死前的时刻在他脑海中哭喊着,无数次重演,填满那片鲜红色背后的空白,具体地复现那一瞬间的地狱。


    他拖着脚步走过那道漫长、漫长的长廊,尽头是他为自己划定的终点,他所选择的死亡。


    窗外的火焰在燃烧,热度使他双眼灼痛,手上的鲜血,遥远的哭声,他在那个时刻没有去看的一切,仍然凝固在他身上,仿佛痛感重新生长,每一根神经的记忆都比当时当日更加鲜活。


    有人俯下身,环住他脖颈,贴在他耳边,声音歌唱那样温柔。


    她说:


    “我祝福你。”


    .


    一阵剧痛自颈间传来,那些灼目的火光一瞬间全部消下去,光影与幻觉消融于浓重的黑暗,只剩破碎的呼吸声回响。


    西里斯掐断了自己的脖颈,带来的痛觉让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回过神来,断裂的颈骨已经重新连接,喉管和声带慢一步恢复运作,重新开始呼吸。


    掰断脖颈时喷溅出的血液洒在书桌上,书本纸张推翻散乱,沾着斑斑血迹,满地的狼藉。


    书桌上的镜子有半面溅满了血,血滴顺着重力,从镜面上滑落。


    手心里的鲜血尚温热,神经绷到几乎最紧,在暴怒的临界上颤动。


    “冷静……”西里斯对自己说。


    冷静下来。不能再这样。


    泄愤没有作用。这种徒劳无功的行为,重复再多次,也只是雪上加霜。


    他的手还在发抖。房间里昏暗,只有零星月光。


    沾血的镜面诚实地倒映出他的面容,但西里斯抬起目光时,却从镜子里看到另一张女人的脸。


    西里斯猛地一拳捶在镜子上,镜子咔地碎裂了。


    蛛丝般的裂纹自他手边蔓延,铺满整张镜面,将镜子里倒映的一切扭曲成无数个细小的影像。


    他将拳头抵在前额上,颤抖地深呼吸着。


    .


    .


    .


    房间空旷,只有她一个人。


    艾玛合上眼睛,抱起双腿,将脸埋进膝盖间,在寂静中漫长地沉默着。


    内心中那道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他走了。”


    “我知道。”艾玛没有开口,在心里回答。


    她内心里那个小小的艾玛坐在地上,从膝盖中抬起头来。


    周围是没有任何事物存在的黑暗,只有面前那颗漂浮的星球,在黑暗里微弱地发着光。


    那颗星星说:“你决定留在这里。”


    艾玛说:“我是这么想的。”


    星星上冰冷的光线缓慢地闪动了一下,它说:“你并不高兴。”


    “这是我现在最好的办法。”艾玛说,“阿瓦托芬,这座神殿,这个房间,是距离你们最近的地方。


    “无论是天上那一半,还是地下那一半。待在这里越久,我和你们之间的联结就越深。越接近你们,我越强大。”


    星星沉默,不言不语。


    艾玛慢慢低下身,脸贴到膝上,声音很轻:“人类都有故乡。都渴望回到故乡。到底怎样算‘故乡’呢?


    “奥辛莱特的日记里,后来很少再提到她出生的地方。她应该是很喜欢阿瓦托芬。


    “怎么会不喜欢?这为女巫而存在的‘理想乡’。


    “女巫们在这里建立维护这样一座神殿,为了我们在地上有家可回。”


    艾玛向星星伸出手,又拢回手指:“靠近你,对我们就如同回到‘故乡’。即使是我也能明白,我在这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这里漂浮的粒子性质与我如此相近,魔力回应远强于其他任何地方。


    “仿佛我是这里的一部分,我是这里的心脏,就像我生来在这里。我生来‘应该’在这里。”


    “但这就太讽刺了。”艾玛说,“毕竟,我是被你们舍弃的部分。”


    “我们并不认为那是‘舍弃’。”星星说,“你是我们的‘变化’,我们对于生命和个体的好奇。


    “‘情感’‘好奇心’,都是不稳定要素,我们必须将这些部分从集体中分离,为此创造了‘女巫’——这个名字,是你们自己定义的。


    “对我们来说,虽然女巫具有个体的形态和特征,但你们的本质与我们并无不同。你始终是我们的一部分。”


    “因为害怕变化,就要分离我们,为了保持你们的稳定。”


    “变化意味着风险,我们不拒绝学习和改变,但必须确认改变的方向不会将我们引向毁灭。


    “我们的存在太广阔,为了保持存续,必须维护集体意识的统一和稳定。”


    “胆小,谨慎,怕死。”艾玛说。


    “你可以这么说。”祂回复,“渴望存续是生命的本能。我们不符合生命的常规定义,但具有生命的特征。


    “惧怕死亡是天性,不需要为之感到羞愧。事实上,我们也不具备能够体会‘羞愧’等情绪的机能。”


    艾玛自嘲般笑了笑:“是啊……事实上,我也没有资格嘲笑你们。我一样害怕变化,逃避毁灭的可能。这不是完全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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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一样吗。


    “但是……我能感受到,我和曾经那些女巫也有所不同。比起她们,我天然地更接近你。”


    “是的。”星星回答,“你诞生的时候太虚弱了。我们找到适配的胎儿时,你的灵魂几乎死亡。


    “我们分离出来的部分,不足以支撑建立一个单独完整的灵魂,需要寻找与我们契合但缺损的灵魂,以我们分离的部分将之补全。


    “因为你人类的灵魂几乎破碎,我们补足你时,属于‘我们’的部分就格外多一些。


    “这对于你的性格和感知能力确实有所影响。你似乎为此很困扰,抱歉。


    “但请不用太介意,对我们来说,你是完美的。”


    艾玛看了那颗星星一会儿,说:“你还记得奥辛莱特吗?”


    “当然。”祂说,“我记得你们每一个。当你们作为个体消亡时,又会回到我们中间。我们不分彼此。”


    “……这个问题确实多余了。”艾玛压了压额角,“‘你们’全知全能,通晓一切,命运之河就像你们的生命活动。时间在你们之中,你们没有遗忘的概念。”


    “是的。我们记得,甚至记得我们意识诞生之前发生的东西。


    “我们知道这世界的全部,我们能做到任何事。只是,除了涉及自身生存状态的事项之外,我们不具有要去完成某件事的‘欲望’。


    “但这一点上,你与我们不同。”


    “刚才,‘我们’和那个人对话的时候,你关闭了自己的意识。我不能理解。”星星说,“你对他具有‘欲望’,但你试图否认。


    “你因为不了解他而感到恐惧,但‘我们’知道他经历过的一切。只要你向我们询问,我们可以告诉你任何你需要的信息。


    “你拥有使用我们的权利,但你选择拒绝。”


    “……我想要了解有关他的事情。”艾玛固执地,低下了眼睛,“但我希望是他亲口告诉我,以人类之间交流的方式。而不是女巫的方法。”


    “你过于在意自己人类的身份。正因为你知道自己不同于人类,才会如此强调。甚至于,你不愿意承认自己等于我们。”


    星星的光变暗了片刻,仿佛也因为困惑沉默,“对于我们之间的关系,每一位女巫都有不同的看法。那是你们的自我定位,你们对自身‘个体’的定义。我们接受这种定义的差别。


    “‘女巫’是我们的‘可能性’,你们的思考,困扰,决定,对我们都有价值。


    “我们观察你们,就像观察我们自身存在某一种可能性的形态。”


    “但是,你的行为和想法割裂,自相矛盾。


    “认知上,你拒绝接受我们;行动上,你在让自己靠近我们。并且,这种矛盾在阻碍你得到你想获取的‘力量’。”


    “……我知道。”


    艾玛伸出手,抚摸自己心脏所该在的位置。


    那只手穿过胸口,直直没入,却什么都没有碰到。


    这是她的内心,不具备实体。


    而她在内心中构建起的自己,心脏的位置空空荡荡。


    “……我再清楚不过。”艾玛低低地说,“就像你本身,其实没有天空中看见的那么明亮。我们都只是反光的镜子,借助他者的光辉塑造自己。”


    “我想到过母亲。她确实爱我,尽她所有的能力,因此我能爱她。


    “但她自己所不具有的,她自己也不曾得到的,无论她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给我。


    “可是,西里斯——我知道,我能看见,他具有我期待的,我缺损的部分。


    “他会补全我,他可以补足我作为‘人’的缺失——给予我不曾得到的东西。


    “所以我这样地……害怕失去他——


    “害怕毁掉他。”


    星星长久地沉默。


    艾玛在膝上收拢手臂,更深地将自己埋下去。


    她问:“你要劝我吗?”


    “不。”月神说,“‘我’是‘你’,‘你’也是‘我’。‘我们’是一体。


    “我知道你所有的想法,你也知道我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我所说明的,不超出你已经得知的限度。


    “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你在自问自答。我们没有主观情感,不会表达出你思考以外的意见。


    .


    “你是我们的女巫。主动权在你。


    “如何选择,怎样使用,只有你自己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