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碰瓷

作品:《月与砂

    艾玛打开档案室时是傍晚,门的设计向外拉开,房间里的窗户开着半扇,流动的气流掀起几张散落的纸片打了个旋,险些飘到门外来。


    橙红的夕光和银色的长发一起坠落在地上,房间昏暗,那双偏转过来望她的蓝色眼睛在橙色里都显出模糊的暧昧。


    利利提亚看见艾玛,对她笑道:“下午好,女巫殿下。真稀奇啊。”


    艾玛在门口停顿了三五秒,确认利利提亚坐在地上,周围摊着一地散乱的文件不出于自己的错觉,才开口说:“我想起在沙漠和商队做生意的时候,有个术语叫,‘碰瓷’。”


    “哦,我也知道。”利利提亚眨眨眼睛,“我离开罗穆卢斯之后,就是搭着各路商队的车来到阿瓦托芬的。有些做生意的人真是欠缺诚信,很不讲道理呢。”


    艾玛说:“我可以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利利提亚回答:“当然。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来档案室查资料,不想去搬梯子,省事试图用移动的法术把想要的文档取出来,有点走神,结果大失败,如您所见。”


    “还原位置的法术呢?”


    “空间时间倒流型和物品还原修复类的法术我都不会,今天也没带相应的戒指,正犯愁呢。


    “为了短暂地逃避现实,干脆坐在这里先看资料。但是,看来这段逃避时间很有用,这不就等到了您。”


    利利提亚微笑,摊开手,“不打乱现场会让您更好还原吧,可以帮个忙吗?”


    艾玛收拢五指,地面上的文件漂浮起来,再将五指张开,如同时间回转,文件们倒流回书架上,恢复井然有序的排列。


    做完这些,她向利利提亚伸出手。


    利利提亚本想自己站起来,但艾玛主动邀请,他也从善如流地递出手。


    还没来得及道谢,艾玛说:“另一只。”


    利利提亚收回右手,把左手递到她手上。


    艾玛端详他手指上的戒指,压了压食指上那枚。


    银制的底托,镶着块圆滑的白色石块,石块边缘有一圈不规则的黑色,晕染墨水般抽出线条。


    从花纹质感看来,很有些年头了,但保养不错。


    “这枚你总是戴着,没见你用过。”她说。


    “这是被动型的魔法石,平时就有在发挥效力。它用于检测毒物。”利利提亚低下视线,看了戒指一眼,“贵族担心耐毒性培养训练会影响到遗传和血统,所以往往在工具上动心思。


    “但是毒药很复杂,尤其是慢性长期作用的药物,难以检测,更难预防。这枚戒指上的魔法石对慢性毒药都有一定的检测力,长期佩戴才能生效。


    “因为很罕见,我也需要这样的道具,所以在离开家族的时候带出来了。”


    “毒药会对你有影响吗?”艾玛说,“我还以为够强的魔法师都躲得掉。”


    “对于足够成熟的女巫,毒药不再能起到作用。而大多魔法师即使能避开直觉预感到的烈毒,要是在这方面太自信,往往就殒命得莫名其妙。”


    利利提亚压一压眼角,上抬目光,表现出一点可怜,“我虽然在魔法上很强,体质恢复力不错,但身体仍然只是普通人类的标准。


    “受到的伤势太重,或是吃了剂量致命的毒药,也一样会死,很脆弱。所以,您能对我温柔点吗?”


    艾玛说:“我没对你做什么吧。”


    “那我可以站起来说话吗?”


    艾玛松了松手上的动作,掌心向上为他提供一个借力的支点。


    利利提亚的指尖在她手心里,起身时微微下压,却并不沉重。


    因为肢体力量很强。艾玛想。明明也不需要借她的力。


    “太感谢了,我正不知道怎么解决,还好您来了。您真是我的救星。”利利提亚温柔地说。


    艾玛说:“你这样很像碰瓷。”


    “真冤枉,我在商队的时候,还是帮他们解决碰瓷的角色呢。”


    “你跟着商队,也做生意?”根据近来的了解,艾玛不觉得他对商业有兴趣。


    “我给他们当护卫。”利利提亚微笑。


    “哦,听起来好可靠。”艾玛说,“不过商队的护卫都需要可信的人引荐,你找人写的推荐信?”


    “没有啦,只是把他们原来的护卫打趴下了而已。”


    “哦,真可靠。”艾玛说。


    “我离开罗穆卢斯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路费和通行许可都不够,商队护卫有很多便利,对我来说正好。护送过商队一两次之后,实在需要引荐的也不必担心了。”


    利利提亚笑笑,“沙漠真是有趣的地方,丰富而混乱,规则足够简单,连强盗都好猜得让人感到可爱。跟他们打交道相当放松。”


    “可以想象,你在沙漠里再多待上两年,我旅行的时候恐怕就能听见你的事迹了。”


    艾玛低下眼,看他的手,“说来——之前有一点感觉。你平时右手用得比较多,但是不是左手更顺手?”


    “啊,您发现了。”利利提亚惊讶了一下,“是的,我是左利手,但小时候被要求纠正,现在已经惯用右手了。不过,还是稍微有点差异。”


    “应该不是非改不可,也未必改得掉天生的习惯。”


    “是啊。只是书写、阅读、餐桌礼仪,各方面的习惯都依照大多数右利手制定,与众不同就会显得突兀奇怪。我受到的教育太严格,不能允许这样的情况。”


    利利提亚想了想,“现在……只是觉得差别不大。有时候顺势用回了左手,一般人也注意不到。您真细心呢。”


    “我遇见的左利手的朋友提过,强行把习惯改成右手很多年,最后还是换回左手更自在。但也有人习惯之后改回来反而造成混乱。对相关的描述很有印象,所以注意到了。”


    艾玛瞥向利利提亚手里的文件。将那些散落的文件还回架子上后,这些仍留在原地,看来是利利提亚带进来的。


    他起身时将它们拿在手里,艾玛在纸张的角落上扫到他流利的签名。


    “你会用左手签名吗?”艾玛顺口问道。


    “想的话是可以啦。”利利提亚注意到她的视线,大方地举起文件,让艾玛能把签名看得更清楚,“不过这个是右手写的。”


    艾玛端详了一会儿:“很漂亮。我记得你改过名字,但现在的签名看起来也很熟练。”


    “虽然跟原名变化也不是太大,其实我还挺喜欢那个名字含义的。”利利提亚的目光走过纸面的字形,“‘自由的星星’,我母亲选择的寓意。


    “我重命名时加了个前缀。‘利’那个音节做前缀的时候,在罗穆卢斯的古语语法里,是‘重生’‘新开始’的意思。”


    “哦,真不错。”艾玛说。


    利利提亚笑道:“那么——说了这么多都没有提到来意,看来您没什么急事。我们今天本来没有约定,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


    “是不着急。看你不在办公室,费鲁南特说你到这边档案室来找资料,我就过来看看。你后面忙?”


    “不忙,您先说吧。”


    艾玛仍然表情平淡:“突然想吃烤肉排,加土豆和香料的那种,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店,想问问你推荐。”


    “真荣幸能让您想起来。唔,符合这个描述的餐馆有好几家,等下我向您介绍看看,您再决定?”


    “你还真熟悉呢。”艾玛说,“有时候觉得你在这方面了解得让人奇怪。”


    “食欲是人与生俱来的基础欲望,进食更是生命活动里不可缺失的一环。作为重复率极高的生理需求,加以重视,追求新意,都不奇怪吧?”


    利利提亚语气轻松,“反正做什么不是打发时间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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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艾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差不多可以去吃晚餐了,你还有事吗?”


    “稍等,我把这个先放到办公室——哦,这边的窗户和门要锁起来,您先出去吧。”


    艾玛站在门口,等他锁完门窗,顺路拐一下回办公室放文件,之后就转去城区看看。


    利利提亚锁门时说:“我记得您平时胃口不是很好,今天这样很少见。”


    “偶尔有特别想吃什么的时候,跟胃口小不冲突。”艾玛放空视线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了,前两天我刚刚还掉了你推荐的那本《信仰论》。


    “因为上一个借书人是你,就在借书卡的下一行上写了我的名字,不影响?”


    “您真体贴。这没关系。”利利提亚转回身来,收好钥匙,“不过,有点吃惊。我还以为您之前就还掉了,没想到借了这么久。”


    “里面有些地方有点在意,多看了两遍。期间又看过其他书,所以还得迟了。”


    “有哪里让您在意吗?”


    “比如……‘传说’。”艾玛停一停,思索道,“作者提到,各地的神明传说有所不同,受地区历史文化的影响,信仰的神明往往是当地人民需求与愿望的投射。”


    利利提亚点头:“所以我也相信,神话是将神明人格化后编写的‘人’的故事,和大众娱乐的戏剧差不多,基本不值得认真追究。


    “不过神话是拉近神与人距离的一种方式,作为信仰传播手段来说,这很有效。”


    “嗯。书里还提到,有时有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文化传统迥异,相距甚远的地区,却可能流传着相似的传说,甚至‘信奉同一位神明’。


    “作者认为,这是证明一位神明切实存在的有力证据,可以考究其来源与信条,并借以判断神明意志的真实性。”


    艾玛说,“这思路很有意思,我想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作者有些想法很大胆,他好像是个信徒,又更像个怀疑者。书里可以看出,他尽量客观,但越往后,字里行间越痛苦。


    “根据他自己的理论,恐怕他会将自己信仰的神明证伪。要接受这种事不容易。”


    “如果没有这种自欺欺人的困惑,书里很多地方可以写得再简明确定些。当然,这种痛苦值得同情。”利利提亚说。


    “这书没有后记,也不知道他最终怎么样。”艾玛道。


    “如果信仰于他不是救命稻草,神明的存在与否只是一种理论的正误,那么推翻理论之后,大概率还可以换一种方式生活下去。


    “如果他是个狂信者,那基本没救了。对信仰太过执着的疯子,崩溃起来也很容易。”


    艾玛看了他一眼:“你是后一种人吗?”


    “您觉得我是吗?”利利提亚反问。


    “之前不会相信,现在觉得不好说。”艾玛回答。


    “请放心吧,支撑我的并不是这种执着。我所信仰的神确实存在,这就足够了。”


    利利提亚对艾玛微笑道,“您的存在更能让我再次确切地认识到这一点,我很感激。”


    艾玛无话了几秒:“我有时觉得,比起那些事事对我客气到极点的信徒,能跟我开玩笑的你,反而更认为我与月神相等。但你和我相处时的思考和态度,又最接近对待一个与你对等的‘人’。


    “如果这个部分是因为你认识到我希望如此,而刻意表现,我会不高兴。可我的直觉不认为你是故意的。我不反感,只是觉得奇怪。”


    “您说得我不好意思了。”利利提亚用文件掩了半张脸,却弯起眼睛,“我不会对您说谎。只要您想了解,我什么都可以告诉您,哪怕以拆解我的方式向您展示和证明。”


    “嗯……”艾玛没什么气力地压掉气音,说,“太麻烦了。可以先决定晚上吃什么吗?”


    “好的,我想想,从哪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