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那个荒唐的梦境令燕万舟整夜未眠。


    他思绪纷乱，一路上魂不守舍地赶到公司，就连车子都差点停车错了位置，一脚差点踏进路旁的绿化带里，惹得路过的员工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前台、秘书乃至其他员工都觉得总裁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总归是不太一样。


    是气质……？着装？还是发型变了？


    该死，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燕万舟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远离尤雨。


    ……且不说逐云集团有着严格的规章制度——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单是这种还没相处几日便对上司心生情愫的员工，就万万不可留。


    燕万舟坚信昨夜的梦必定是受到对方某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再这样下去，他必定会降低防线。


    不可能。


    必须从根源上解决心神不宁的原因。


    要直接将尤雨辞退吗？


    辞退的理由是什么？工作懈怠？能力不足？


    可……单纯从工作能力和态度的角度出发，尤医生并没有什么问题，即便他对自己心怀爱慕，也始终恪守本分，未曾有过任何越界骚扰之举。


    况且，对方年纪尚轻，平日里做事认真努力……似乎……罪不至此。


    他自己就擅长烹饪，深知每日亲手下厨是一件多么繁琐费时的事情。


    ……桩桩件件细节，都能体现出对方的上心，以及其中蕴含的感情。


    燕万舟抿唇，钢笔在他指间转了个圈，他向来最擅长的就是快刀斩乱麻，可当想象到那双眼睛可能会流露出的失望时，内心莫名地软了下来。


    不应该如此草率。


    难、难道，真正需要做出改变的是自己？


    自己才应该试着调整心态，明确引导对方保持正常的上下级关系，斩断不该有的想法？


    想到这，他深叹一口气，无奈尽显。


    阿青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哇，老总的脸色那叫一个千变万化。


    “尤医生的入职面试是你负责的吗？”


    燕万舟缓缓开口。


    阿青愣了愣，脊背绷直，“燕总，不是我。”


    这是三分钟之内要得到尤医生的所有资料吗……？


    燕万舟淡淡“嗯”了一声，“去查一查，到底是谁负责的。”


    阿青业务能力出众，三分钟后便匆匆返回，手里拿着一沓资料。


    “燕总，尤医生是以他的名义被推荐……”阿青不太敢提起幕后大佬的名字，压下震惊用手指头点了点那四个字。


    燕万舟看清名字后身体一怔，眼中满是惊讶。


    怎么会是……


    养父？


    （8）


    与此同时，尤家。


    尤雾趴在沙发上刷微博，悄悄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好完蛋的气氛。


    上次见大姐这个表情，还是在上次。


    “胡闹。”


    尤飞霜松开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眼神淡淡扫向尤思云，语气严肃。


    “你这事情办得极其不妥。”


    “我……我……”


    尤雨和尤思云大清早就挨了顿臭骂，此刻瑟瑟发抖，不敢看大姐严肃的脸色。


    刚从国际航班下来的尤飞霜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她身着一套黑色长款风衣，身姿高挑，英气逼人。


    哎，尤雾悄悄把手机调成静音，心中幸灾乐祸，默默给三哥点蜡。


    他当然知道大姐在发什么脾气，还不是因为尤雨实习那档子荒唐事——一个兽医跑去给人当医生，这不是瞎胡闹嘛！


    大姐刚打完跨国官司落地，打开手机就得知这事儿，不气炸才怪。


    毕竟陆月白常年在外拍戏，家里的事情基本都是尤飞霜在管。


    尤飞霜摘下墨镜：“真是无法无天。”


    尤思云很想解释其中有隐情，但他实在害怕尤飞霜的视线，只能不断缩小自己：“对、对不……”


    “这就是你当兄长的表率？”


    “QAQ”


    这时候尤雨鼓起勇气抬头，大吼出声：“长姐，你别气了，都是我的错！！”


    这一嗓子把尤飞霜震得怔了怔，她语气缓和了些，“……我的行李箱里有巧克力。”


    十分钟后，四人围坐在沙发上炫入比利时巧克力。


    尤思云小心翼翼组织语言：


    “这、这事真不是我主动提的……是赫连叔叔，他想给小雨的导师卖个人情……”


    两周前，尤思云受邀参加逐云集团的活动，恰好遇见了那位在幕后翻云覆雨的逐云集团掌门人（名字四个字，神秘得很），那位大佬不知从何种渠道得知了尤雨正在四处寻找暑期实习的机会，居然主动笑着提出要安排这件事，态度里还透着点不容拒绝的强硬。


    “啊？”尤雨皱起鼻子，“给我导师卖人情？为啥啊？”


    气氛一时沉默。


    这时候尤雾用手指卷了卷发尾，随意道：“说不定是他们有故交，你发个信息问问不就得了？”


    尤雨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暴躁老头”的聊天窗口，手指翻飞。


    【Y】：老师，在吗？


    【Y】：小狐狸打招呼.jpg


    很快，导师的消息回了过来。


    【暴躁老头】：有屁快放。


    【Y】：您认识赫连闻人吗？


    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


    【暴躁老头】：不认识，听起来像条狗的名字。


    尤雨：……


    看起来，他们不仅认识，还关系不太好的样子。


    想到这里，尤雨不妨对燕万舟泛起几分同情，别人坑爹，他倒好，专逮着自己的孩子坑，全然不顾自己是个兽医啊！


    “可怜的燕总。”尤雨感叹。


    好在辞职信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就能结束这场闹剧。


    尤飞霜目光追随弟弟出门上班的背影，回头，又冷冷地扫了一眼尤思云：


    “燕万舟绝非善类，你就不怕他得知真相后报复尤雨？”


    “我、我想，燕总应该……也不会太介意吧，”尤思云小声道：“其实，他们小时候见过的，小雨还救过他的命……你不记得了？”


    （9）


    逐云集团总裁办公室内，燕万舟缓缓放下电话，魂不守舍。


    原来……原来是他。


    难怪初见时便忘不掉，难怪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总会让他心头一动，犹如冬日暖阳，忍不住多看几眼。


    那年在慈善晚宴的后花园，尚还年幼的燕万舟失足跌入池塘，冰冷的池水灌入鼻腔时，模糊的视线里只有一个瘦小的身影着急大喊的模样。


    后来燕万舟在医院醒来，养父告知是一个几岁孩子扯着嗓子干嚎引来大人救了他，可惜当时场面混乱，众人都没看清那是谁家的孩子。


    那时他年纪尚小，找寻了一段时间无果后，这件事便慢慢在记忆中淡去。


    燕万舟慢慢回想，细细思索，骤然，心跳擂鼓般加速。


    现在，那人不仅重新出现在他的身边，而且，还对自己怀有特殊的情感。


    从情义到情理，他似乎都没有理由……拒绝。


    对，是这样……对吧？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开。


    阿青的声音突兀插入，“燕总，尤医生刚才跟我说他要辞职！”


    （10）


    燕万舟望向桌上的辞呈，语气低沉，“你找人事部申请离职？为什么？”


    尤雨垂下眼帘。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的良心已经做不到再继续欺骗对方。


    尤雨诚恳坦白：“燕总，其实……我不是正经医生。”


    “我……学的是动物医学专业，能进逐云集团……实属阴差阳错，真的很抱歉，这段时间多谢您对我的照顾。”


    “对不起。”


    他每说一句，心中内疚便多一分。


    曾有霸总语录所言：男人，你这是在玩火。


    尤雨心里一把火烧得够够的，只觉得自己这已经不是玩火的程度，再骗下去就得自焚了。


    年轻的总裁沉默不语。


    “这是我导师的联系方式，他姓葛，能为您介绍合适的私人医生，有需要您可联系他。”尤雨边说，边写下一串电话。


    在尤雨执笔低头写字时，一缕发丝软软垂落在他额前，松木洗发水的气息近距离扑面而来，燕万舟又听见对方认真地道了声歉。


    他的心里越发焦灼。


    要走？他竟然要走？这么突然……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平日态度太过冷淡，让他在这份相处里感受不到丝毫温暖，从而心灰意冷了吗？


    是不是伤心生气，觉得自己的真心付出都打了水漂？


    不受控的情绪在心间四起，脑袋里从一团浆糊变得逐渐清晰，心尖也像是融化一般——


    原来那种感觉叫一见钟情，也叫好久不见。


    说完这些，尤雨局促地深深一鞠躬，丢脸又羞愧，不敢抬头看燕万舟的表情，却已经想象到对方会有多生气，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这时，身后传来男人略显急促的声音：


    “我本来要找的就是兽医。”


    尤雨仿佛听到天外奇谈，顿住脚步，茫然回头看他。


    “啊？”


    “其实，我家里正好……养了只金毛。”


    燕万舟喉结滚动，声音莫名发紧，欲言又止欲语还休。


    “嗯？”


    尤雨姑且眯起眼，等着他说完。


    燕万舟：“它……它叫尔康，特别爱表演后空翻，导致关节可能有点问题，我处理不好。”


    尤雨微微睁大眼睛。


    青年自己也知道这理由太过牵强，他第一次做这种莽撞不讲理的举动，心口震得砰砰直跳，后颈发烫，脑袋里涌上一股冲动。


    “所以，”燕万舟向前迈了一步，用明亮炽热的视线直视尤雨的眼睛，越来越害羞，嘴巴舌头不受控制，话语突然变得语无伦次，“你、你想看我表演后空……不是，我可以为你表演后空……不是，尔康会……”


    他的耳朵越来越红，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了。


    向来运筹帷幄的年轻总裁，变作情窦初开的少年般手足无措。


    尤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光点在他睫毛上雀跃。


    “好啊，”他掏出手机，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道，“那我们就先交换联系方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