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雨捂住口鼻，小步小步地往后退。


    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心中不恐惧是不可能的。


    一退后，巨兽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强压下内心的恐惧，尤雨瞪大眼睛观察巨兽的模样，它浑身布满湛蓝色的鳞片与皮毛，龙首高昂如山丘，额头两侧水晶般的犄角呈螺旋状刺向天际，从龙颈开始渐渐过渡成兽身的躯体，四肢粗壮而巨大。


    尤雨的头向左偏，龙头就朝左歪了歪，他朝右偏，龙头也朝着右边歪头。


    似乎……只是长相吓人，没有攻击性？


    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在山脚下远远看见的镇山神兽，那巨兽在山间跳跃飞行，模样很是自由自在。


    逐云门不可能无端出现危险魔兽，所以……眼前的巨兽，真的是传说中的镇山神兽，云漓？


    眼看龙头越凑越近，尤雨突然福至心灵，当巨兽的鼻息将他额发吹得狂舞时，他闭眼喊出那句赌命般的问候：


    “晚、晚辈见过云漓大人！”


    云漓缓慢地对他眨眼。


    下一秒，龙爪拍在地面的瞬间，整片山林都在震颤。


    尤雨被余波震麻了，脑袋嗡嗡，神色木然地站在原地，但他很快地发现，地面上隐隐出现一条蓝色灵气，延伸向树林深处。


    盯着地上那道若隐若现的蓝光，尤雨心中一动。


    有没有可能……也许云漓其实是在好心替自己指路？


    他猛地回头想确认，却发现云漓庞大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几缕蓝色灵气还在空中飘荡。


    镇山神兽总归不会欺负自己一个小孩儿，尤雨试探性地跟着蓝光走去。


    尤雨走后，云漓从山崖边探出头，默默盯着他的背影。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坦的空地上，错落着几间朴素木屋，与外头杂草丛生的景象不同，此地种满满山遍野的海棠树，粉白花朵开得明艳，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与此同时，葛老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屋内，美滋滋地喝着酒。


    “那小崽子现在肯定在林子里哭鼻子呢。”他咂咂嘴，摇头晃脑，很是得意。


    虽然多年不曾收徒，但他也知道新弟子们大多都是拘谨的性子，可尤雨看起来满脑子鬼主意，既要做师父，那他得压一压小孩儿的脾气。


    壶中的酒喝得差不多，葛老起身伸了个懒腰，“算了算了，也不能太欺负人……”


    慢悠悠地起身，刚推开房门，却见尤雨正站在门外，满身狼狈却目光炯炯。


    “师父。”


    尤雨拍了拍身上的花瓣，抬头咧嘴一笑，“这海棠花可真好看。”


    葛老一口酒喷了出来。


    “你……你是怎么回来的？”


    尤雨走进屋内，小大人似的替自己倒了杯茶，咕噜咕噜一饮而尽，这才擦着嘴，咬牙切齿道：“是云漓大人送我回来的。”


    云漓？镇山神兽？


    葛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虽说平日里云漓不受管束，性格随性，总喜欢穿梭在各峰之间，也经常在东峰落脚，但毕竟是神兽，极少会屈尊降贵与他们这些修士接触，更不用说是新弟子了。


    据说前几年，几个新弟子好奇东峰风貌，偷偷溜上山，结果刚吵醒了正在睡觉的云漓，被一道龙吼吓得差点昏迷过去。


    葛老陷入某些回忆之中，过去，他也曾有过一位受镇山神兽喜爱的弟子……


    “有意思。”老头突然拍腿大笑，“你住隔壁，去收拾收拾吧，明早寅时，海棠林见。”说完，葛老消失无影。


    拜师后，尤雨喜提空景房。


    顾名思义，能看见海的房子被称作海景房，能看见天空的房子，就被称作空景房。


    屋顶有大洞，夜晚看星空，真浪漫。


    浪漫个鬼啊！尤雨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结果那桌子腐朽得太厉害，他竟然直接把边缘一角拍碎了。


    尤雨沾了满手木屑，稀里哗啦往下掉。


    “……”也罢，寄人篱下，他忍。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尤雨心中落泪，也不知道男主现在如何了，他在正阳殿那种掌门居住的地方，定然能分到一间像样的、比自己好千百倍的屋子。


    呵呵……起码不可能是空景房……


    怀着深深的羡慕与嫉妒，尤雨合上眼，左手竖起中指对准葛老房间的方向，蜷缩在硬邦邦的床上睡着了。


    -


    寅时。


    尤雨生无可恋地哄自己起床，去外头打了盆水草草洗漱完，脚步虚浮地走到海棠林……才发现葛老根本没来。


    尤雨再一次愤怒地对天竖中指。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生气给魔鬼留地步。


    此时的海棠林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空气里带着淡淡湿气。


    围绕一圈，他干脆盘腿坐在最大的一棵海棠树下，呼吸间尽是清冽花香。


    闭目凝神，很快感受到周围涌动的灵气。


    木系灵力天生温和，尤雨回忆着昨日在问灵殿中的感受，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灵气在经脉中流转，生怕惊扰了这些沉睡千年的古树。


    相比这些千年百年的老树，自己炼气初期的修为只能算一颗小石子，他感到自己被接纳、包容，就像……成为了其中一颗幼苗，老树们并不吝啬于对小树的滋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酒香飘来。


    “还不错，知道借势修行，不算太笨。”


    一晃眼，葛老不知何时倚在树旁，手中灵力流转，缓缓推向尤雨的方向。


    少年闭着眼，没能注意到身边开出许许多多的小花。


    当尤雨睁开眼时，晨光已经洒满整片海棠林。


    葛老在不远处懒洋洋地冲他招招手，“过来。”


    尤雨懵懂地朝前走去，只见葛老不知从哪变出了一套石桌石椅，桌面上摆着一些食物：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一碟腌渍的灵果，还有两个白胖胖的馒头。


    “先吃，吃完随我来。”葛老用酒葫芦指了指桌面。


    尤雨心中惊讶，这老头居然会给自己准备早膳？


    可是葛老看起来完全不像会做饭的人啊！


    “发什么呆？”


    “我……我第一次吃到师父做的饭，我感动……到不敢动。”


    “少废话。”


    在葛老严厉的视线之下，尤雨皱着一张小脸，豁出去了！


    缓缓捧起饭碗。


    慢慢吞咽。


    却不料，刚喝下第一口米粥，舌尖便炸开一股清甜，米粒化作暖流滑入腹中。


    就连看似普通的馒头，掰开后也掺杂着青绿色的蔬菜碎，显然是揉碎了某些灵植在其中。


    这并非普通餐食，而是修士们喜爱的灵食！


    随着修为精进，修士对凡俗食物的需求会逐渐减弱，高阶修士往往选择辟谷，即便修为尚浅者也可借助辟谷丹替代吃饭。


    然而灵食却是个例外，这些珍馐不仅能满足口腹之欲，还能滋养经脉助长修为，自然成为众多修士的心头之好。


    “师父，您的手艺真好！”尤雨两眼放光，将满桌食物一扫而空。


    小样。


    见小徒弟吃得津津有味，葛老用茶杯掩盖住勾起的唇角，心中略有些得意，却不表现出来。


    一刻钟后，师徒二人来到东峰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洞。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尤雨蹑手蹑脚地往里走，还未到达洞底，便听见声声凄厉嘶吼。


    一只身上血肉模糊的狐妖倒在地上，见到来人时龇牙咧嘴地发出威胁的低吼。


    狐妖狼狈地缩在在洞穴角落，而它的尾巴也不知为何与身体分离。


    “嘶……”断尾啊！尤雨光是看一眼就觉得疼。


    葛老却是见怪不怪，“山中妖兽常有地盘之争，它只是受伤而已，没丢性命就算好的了。”


    尤雨乖乖蹲在一旁问：“师父，它的尾巴还能接回去么？”


    葛老回头看他一眼，“我能，但你不能。”


    “哦……”废话。


    “从现在起，你必须记住我所示范的每一种治愈法术的作用和循环方式，直到你能学会使用为止。”一大一小蹲在狐妖跟前，葛老用脏兮兮的袖口随意抹了抹手，便开始示范治愈之术。


    “看好了，这是最基础的回春术。”


    很神奇、很炫酷、很厉害。


    尤雨看的认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看懂了吗？”一刻钟后，葛老收功问道。


    尤雨诚实地摇头：“没有。”


    “哪里没看懂？”


    “全部。”尤雨眨巴着眼睛，“师父，您的手晃得太快了，我眼睛都看花了。”


    恕他直言，葛老的回春术有点像在摇花手。


    葛老深吸一口气，差点把狐妖刚接好的尾巴又捏爆，“闭嘴，看多了就看懂了。”


    狐妖发出一声虚弱的呜咽，似乎在说，要不你们先吵，我躺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