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中，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尤雨正手忙脚乱给燕万舟系衣带，回头看见说话之人是方才的布衣少年。


    布衣少年的脸上带着羞涩和谢意，“我叫林天，刚才多谢你帮忙，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你谁啊，没看到我在跟我三哥说话……”


    “我叫尤雨。”尤雨冲他点头，立刻装作没看见尤雾的样子，“不客气，互相帮助罢了。”


    尤雾知道自己又受到冷待，随手找了个蒲团生闷气去了。


    “尤雨。”清冷的声音从侧面传来，银烛心不知何时已蹲在他身边，懒洋洋地撑着脸，语气上挑，“名字倒挺配你。”


    还没等尤雨反应过来，她突然凑近，距离近到尤雨能数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气息都拂过鼻尖。


    “……？”


    尤雨僵在原地，心想这小姑娘怎么回事？


    他对银烛心有印象，她就是刚才测灵根的时候，被逐云门第一发抽出来的金色传说。


    可银烛心的眼睛转来转去，左右观察自己尤雨的脸，像是欣赏物件一般眼神来来回扫视。


    见此，燕万舟不动声色地侧身，将尤雨往自己身边拉了过来。


    银烛心撇撇嘴，不满地找了个蒲团一屁股坐下，“真小气，算了，那我看你也行。”说完，歪头又直勾勾盯着燕万舟。


    虽然没有再凑近，但还是那种欣赏物件的眼神。


    林天傻乎乎地挠头：“你咋不看我呢？”


    “我只爱看美人。”银烛心翻了个白眼，从袖中掏出一面小巧的圆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哎呀，还是这个美。”


    之后，她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尤雨：“……”


    -


    片刻后，引魂香的青烟环绕整个问灵殿，四五十名参与者闭目凝神，沉沉入定。


    燕万舟也闭上双目，排除杂念，只觉意识陡然下沉。


    ——再清醒时，热浪扑面而来。


    草木化作焦炭，房屋沦为火场，他向着四处看去，却发现自身已置身于一片火海炼狱。


    耳边是撕心裂肺的惨叫，眼前是扭曲跳动的烈焰……这里是尤府！


    尤府，在燃烧。


    不祥的预感令他浑身冰冷，燕万舟踉跄着穿过浓烟，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低头，一具焦黑的尸体蜷缩着，五指深深抠进地砖。


    他颤抖着将尸体反过来，不是……还好不是少爷。


    过于真实的感受令他浑身颤抖。


    难道……难道不久前所经历过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吗？那些关于逐云门，关于他和尤雨的回忆，都是假的？


    他根本……就从未离开过尤府？


    既如此，少爷究竟在何处？


    燕万舟凭本能往熟悉的院落跑去，突然，拐角处突然冲出个火人，那人浑身烧得漆黑，跌倒在他身边。


    是阿青！


    燕万舟抓住对方肩膀，“尤府发生了什么？少爷在哪里？！”


    可阿青的脸早已烧得面目全非，最终噗通倒地，在他脚边抽搐着。


    燕万舟愣愣地松开手，眼神茫然地扫过四周，这里是熟悉的院子，再往里走十步，便能走到种满柳树的庭院，少爷喜欢坐在那庭院下乘凉，自庭院往左走一百步，便能到他所住的偏院，他的新家。


    是谁……究竟是谁放火烧了尤府！？


    愤怒自胸腔涌上喉头，口中泛滥开铁锈的味道，燕万舟急促地呼吸着，起身时，却又什么东西从他的袖口中滑落。


    啪嗒。


    燕万舟低头看。


    一枚火折子落在他脚边。


    “是我......是我……放的火？”


    燕万舟跪在火海中，指尖深深掐入太阳穴，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脑海中撕扯。


    “少爷、少爷！你究竟在哪里！！”


    “烧得好，尤家早该下地狱了......”


    剧痛炸裂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站在尤老爷床前，火折子的光映着冰冷的脸。


    “不......！”


    撕心裂肺的尖叫中，世界骤然黑暗。


    直到刺目的天光扎进眼帘。


    燕万舟猛地弹坐起来，冷汗浸透单衣，他环视四周的景象，却见自己躺在一张素白的竹床上。


    屋外，有人低声交谈：


    “听说，尤师姐赶去时……已经无法挽回……”


    “但愿师姐节哀吧……尤府唯一的活口……只剩这孩子了……”


    “替他医治时顺便检测过，变异风灵根……门主说要留下，刚好可以与昨日入门的新弟子一同修炼学习……”


    “可他并没有参加试灵大会……”


    “无事……这等好苗子……”


    断断续续的讨论声传入燕万舟耳中，昭示着此地是逐云门，昭示着他已经获救。


    不对。


    不对。


    他不该是这样进入逐云门的，他应该和少爷一起……


    可记忆却如碎裂的镜面，怎么都拼凑不完整。


    “你醒了。”冷淡的女声突然响起。


    尤飞霜身穿素白丧服踏入室内，脸色如同白纸，却仍挺直脊背，音色淡得似雪：“你可还记得尤府当日发生过什么，可有见过凶手？”


    燕万舟看着她，他记得尤飞霜，她是逐云门的弟子，也是尤雨的姐姐。


    想开口，却连声音都不像自己的，燕万舟听见自己说：“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这并不是他心中所想。


    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语言，就像是另一个自己在说话。


    尤飞霜复杂地看向他。


    那眼神里包含着悲痛、后悔却唯独没有怀疑。


    当她赶到的时候，就连燕万舟也命悬一线，他倒在尤府的大门附近，呼吸微弱。


    她不认识燕万舟，只当他是府中下人的孩子，也许是为了内心中最后的一点执念，她将燕万舟带回了逐云门。


    他伤得太重，又只是个孩子，没有人会怀疑那场火是燕万舟放的。


    最终，尤飞霜留下一句，“好好养伤。”说完便离开了这里。


    燕万舟在逐云门的日子，如同行尸走肉。


    他晨起练剑，夜读心法，所有人都说，逐云门出了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躯壳里空无一物，他无法解释一切，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


    燕万舟开始怀疑，有关于尤雨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梦境。


    而他现在所拥有的生活，才是真相。


    直到有一日，他故意不躲开魔兽的攻击，腰腹受到贯穿重伤。


    恍惚间，许多记忆在他脑海中喷涌，金创膏……替他上药的手……朱雀街……燕万舟吐出一口血，在手边碰到某种冰凉的东西。


    紧紧握住后，他从模糊的视线中看清那样东西。


    ——半截发饰，红色的穗，绿色的珠串。


    这是小少爷的东西。


    尤雨是存在过的，他们之间的回忆也是真实的。


    ……没错……他要回去，这里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问灵殿内。


    墙上悬挂的千百把刀剑突然同时震颤，剑鞘与墙面撞击出暴雨般的脆响，众人大惊失色。


    剑气化作一道道飓风，时而融合，时而散开。


    风暴中心的燕万舟缓缓抬头，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