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国不可无君

作品:《寒霜千年

    太子将姿态放到低的可怕的程度,让宋时安都感觉到,此人在逆风时刻,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贤明和忍常人所不能忍,真的是让人觉得敬佩。


    此人在逆风时刻,必定能够力挽狂澜。


    但你别问逆风是怎么来的。


    宋时安做出错愕的表情,发愣了好几秒,把太子的便宜占够后,才连忙做出反应过来的惶恐,也跟他相对而拜起来:“殿下,请不要这样说。”


    两个人就这么君臣对拜。


    所谓‘坐立不安’,其实更准确的表述是难以启齿。


    因此,才需要有这么一个交心的动作,让那些话儿变得不再烫嘴。


    “时安,槐郡的事情,你知道了吧?”太子起身后,问道。


    宋时安也起身,接着点了点头,冷静的说道:“我的父亲在今日早上时,便与我说过。”


    “得知的时候,时安你应当并不惊讶吧。”太子稍稍有些打趣的问道。


    宋时安在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回殿下,时安很惊讶。”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太子本想让话题稍微轻松一些,但一不小心就说成了‘都在你意料之中’,两个人如若亲近,那可以。可现在,宋时安不可能与他心交心,所以他再次道歉道:“我是说,屯田在你的主持下,早就已经三军卖力,再无余力,根本就不可能再去修建行宫。是我,想当然的觉得了,犯了个很愚蠢的错误。”


    他圆的很好。


    亦或者说,他可能想表达的就是这个,可现在二人的关系,让说什么都觉得是另有其意,只能如履薄冰。


    “殿下英名,时安不敢附和。”宋时安依旧是相当有距离感的说道。


    这时,太子才笑了笑,有些失落,也有些显得辛酸。


    “你说的对,并非是我愚蠢。我,只是做了魏氏历代先君都会做的事情。”太子直击灵魂的感叹道,“我的能力比不上父皇,更无任何功绩,但我与他们并未有任何的区别。大虞每一代人,都是魏翊云。”


    这番话说到重得吓人,几个脑袋也不敢聊这种话题,所以宋时安再次表现出不安。


    “但是,大虞从未有过宋时安。”


    太子眼神里毫无一丝杂质,语气也全然真心的,认真说道:“大虞,不配拥有宋时安。”


    “殿下!”太子都交心到了这种程度,宋时安也不能再敷衍过去,于是十分激动的说道,“您是真的惧我,还是不赞同我?”


    宋时安流露真情了。


    可这一句话,就为太子处处设计。


    因为心里没鬼的人,回答这种问题时,根本不需要犹豫。


    只有心里有鬼,才会忐忑。


    于是,极其短暂的停顿,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思索后,太子道:“时安,我真不惧你,并且从未想过你乃大虞的威胁。槐郡行宫起初的修建,真的是想讨好父皇,此话绝无半点作假!”


    太子,做对了选择。


    交心的时候的确是要说真话。


    可,人与人之间的经历,并非是一个点。


    并不能只在当下真诚。


    此刻太子若真的说了,让他修建行宫是为了让他和光同尘,的确是做到了这个瞬间的诚实。


    可倘若他心中对他真有忌惮,那先前让他与魏忤生拥兵自重的屯田是为什么?


    你忌惮我。


    却又把军队交给我。


    那可不可以理解成,做完这件事情,你就会除了我?


    所以,猜忌此事决不能承认,打死不能认!


    太子的帝王气象愈发的浑厚了。


    这娃,跟他爹越来越像了。


    宋时安依旧是真挚的,眼眶里带着光芒,望着太子。


    “我知道你不信,这事没几个人能信。”太子咬着嘴唇,表情痛苦的摇了摇头后,突然红着眼睛说道,“时安,我爹不比你爹,我们兄弟也不比你们兄弟。我大哥当了半辈子的太子,毫无过错,且并非庸弱,哪怕到了最后的时刻,杀了我弟弟后,都没有选择索性兵变,干脆自杀。他,能是心怀鬼胎的逆子吗?”


    说到这里时,太子已经梗咽了。


    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的故意绷着。


    完全是真心流露。


    “时安,倘若大哥还在,我们兄弟必定信服,绝无任何不臣之心。”太子道,“那错,又是宁王的吗?我弟弟死的时候都不到十四岁,他懂什么啊!”


    门外的锦衣卫,已经在抖了。


    门内的宋时安,却听的很爽。


    这位太子说,前太子逼宫案中,太子没有错,宁王也没有错。


    那错在谁?


    “时安,你应该知道,陛下先前是要立晋王为太子的。”太子继续说道,“但是你不知道,哪怕立了我为太子后,他又觉得在孝心上我不若晋王了。”


    这他妈是什么道理?


    晋王一切都表现得唯唯诺诺,全凭父皇决定,不就是想‘孝’吗?


    那时,你觉得晋王蠢。


    现在,你选择了我。


    然后,又在怪我不如他孝?


    魏烨,到底要怎么样,你说啊!你说你到底要儿子们怎么做!


    “圣明无过陛下,陛下心中考虑的九州万方。”宋时安并非不敢聊,但几把锦衣卫就在外面,他怎么可能上太子的当,因此至少在此事上,得严肃申明一下。


    “无妨,你听我说就够了。”太子道,“当初修建行宫,就是想在这时刻,让父皇高兴一下,这储君这位也就稳坐了。我自己也知道,这事就不对。但就像是先前说的,我也是第一次做太子,我不懂会造成这么坏的影响。”


    太子我啊,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做太子,太子也是头一次当太子,所以时安呀稍微体谅一下。


    “殿下,行宫怎么可能有余力建呢?”宋时安十分痛心的问道。


    “你跟我说时,我就已经有点知道有多难了。所以在派太监去槐郡后,我便尽力的给他凑粮食,凑银钱。”太子十分耻辱的承认道,“那时,我是真的被蒙昧了,真的觉得这种事情,并未那般的劳民伤财。”


    “殿下。”宋时安看着他,憋了很久之后,忍不住的开口道,“那日我直接辞官,也是激到您了,对吧?”


    涕泗横流的太子身体一紧,过了一会儿后,才闭着眼,缓缓的点了几下头。


    这就是情侣吵架的解决方案,可以学一下。


    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一般其中一方道歉到了这种程度,你若要接受,相比起‘我原谅你了’,可以用‘我当时情绪也不太好’给对方一个台阶。


    比起纯粹的原谅,这样也是表达一个态度——宝宝,我知道你当时说那种话(做那种事)也是上头了,不是真心这样想的。


    “但是,这不应该是借口。”太子抬起手,说道,“天下之重,皆在我之手,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就将这万千黎民置于不顾。当初想要修建行宫,本是错误。屯田此番失利,皆我之过也。”


    “殿下,您能这样想让在下十分钦佩。”宋时安道,“但殿下,您在盛安诸多事情不明,真正错的是那些……”


    说到这里,宋时安突兀的打住,接着改口道:“错的,也不只是您。”


    “时安,我知道你失望的心情。”太子道,“但我真的希望你能来帮我,屯田错到这个份上,勋贵世家都已经想要出来乘势分利了,也只有你能重新主持大局了。就算不是为了我,也请考虑一下那五十万军民。”


    宋时安依旧是皱着眉头犹豫。


    太子当即就再次一拜。


    “殿下,折煞时安了!”宋时安当即阻止,接着说道,“时安不止想为那五十万军民谋发展,更想为了殿下的江山社稷尽忠!”


    “时安,谢谢你,谢谢你。”


    太子又哽咽了,十分感激的看向宋时安。


    “殿下,都是时安分内的。”


    “那时安。”太子表情归于正式,十分急迫的说道,“这槐郡的事情,真得你去救火了。你刚才欲言又止的话,还请说完。”


    “既然殿下问了,那时安便直言了。”宋时安道,“槐郡到底什么情况,屯田的官员都比殿下知晓的更多。可明知如此,却都在逢迎谄媚。”


    “我明白了。”太子道,“所有官员,一律撤职,打回盛安。那些在任期间还跑到盛安献媚的官员,更是应当严厉处罚,不得再提拔重用。”


    “殿下英明。”宋时安行了一礼。


    “但其中,也有人需要重用。”说着,太子便将两封奏折拿了出来,递给宋时安,“这是你的同期进士。”


    宋时安在看过后,点了点头,认可的说道:“他们,的确是尽忠尽责了,槐郡的情况就是如此。”


    老子给你釜底抽薪,你搁这里偷换概念。


    还在这里保太子党,真是下头太子。


    “还有,京县的县令王水山,也是你的同期进士,此人在屯田期间,安置百姓,迁离世家,哪怕是出了如此大事,依旧能临危不乱,阻止抗蝗,绝对是一个为国为民,能力出众的好官。”太子说,“像此类的官员,绝对要大力表彰。我建议,直接代理正五品郡监察使,过后正式任职。”


    地级市J官员。


    “殿下英明。”宋时安很满足,但表现的很平静。


    “其余被撤职的官员,也要替换。”太子说道,“你拟一份名单吧,我让尚书台那边赶紧通过。”


    “殿下,您直接任命吧,只要是能干事的人就行。”宋时安当即拒绝。


    “莫要再推辞了,我送去的那些官员,都是些什么东西?”太子道,“时安,真的拜托你了,也算是别让这帮草包祸害槐郡了。”


    “殿下这……”


    “时安,请放心去做。槐郡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有点乱了。”太子哀求道,“我现在只想让屯田成了,拜托你了。”


    “是,殿下。”


    宋时安在极其不情愿中,同意了将槐郡官员大清洗一遍。


    宋臣的确没那么多,不可能全部用他老爹的关系。


    但举荐那些官是由自己,那些人要承的情也属于自己。


    “还有。”突然的,太子严肃的说道,“廉公公,得死了。”


    宋时安没有说话。


    “此过在我。”太子十分无奈的说道,“但这些错,只能由他来交代了。毕竟,他也真的做错了很多的事情。”


    “一切,全凭殿下做主。”宋时安说完后,又补充道,“纪植也有罪,行宫的事抛开不谈,屯田的事情本应该是他来负责,他却无任何担当。”


    “时安,我知道你不想包庇你父亲的老部下。”太子说道,“可一个公公在那里,还带着锦衣卫,纪植原本就不是府君,他能做些什么呢?把责任也推到他身上,那我也太昏庸了。”


    这样一想,老爹真是了不起。


    这么一手,直接就让纪植能够顺其自然的继续做宋臣了。


    人头,也精准的砍到了太监身上。


    “那殿下,槐郡我现在就得去了。”宋时安道。


    “就在此刻吗?”太子问,“是否有些过于匆忙?”


    “殿下,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宋时安就像是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屯田十分珍视。


    “时安。”


    太子十分感动的注视着宋时安,伸出了手:“大虞有你,真乃幸事。”


    “殿下。”


    宋时安也伸出了手,与对方握住,完成了和解之印。


    ………


    当夜,宣宇殿。


    “太子真的是这样说的?”


    皇帝在得知到了二人的谈话内容后,像是一只猛虎一样,发出帝王引擎的低鸣。


    锦衣卫不敢说话,低着头,只是紧张的点了下。


    顿时,皇帝就怒了,吼道:


    “行宫是他自己要修的,干朕什么事情?!”


    “太子当的这么委屈,那就不干啊!”


    “朕杀了前太子和宁王?朕既然如此残暴,再杀一个太子又如何!”


    吼完后,锦衣卫赶紧的跪在地上,脸匍匐在地。


    然而在雷霆大怒之后,皇帝眼泪一下子就涌出,靠在龙椅上,痛苦的哽咽:“皆朕之过,皆朕之过啊……”


    “太子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悲怆的抬起头后,看着锦衣卫,皇帝颤抖道:“太子任何言行举动,都不必再向朕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