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熟悉感并非来自男人的外貌，而是一种身体本能的感应，李元莫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带给了他这样的错觉，或许是他的发型，他的穿着，他的某个微表情，他的某个动作，总之，就是很熟悉。


    那男人实在高大，裴哥和狄子已经是一米九的大个头，可这个男人目测至少有两米，着实醒目。


    李元莫盯了他几秒，那男人便感知到了他的视线，扭过头来。


    寸头，狼目，鹰钩鼻，嘴唇弧度很平，至始至终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这是一副看起来是很凶恶威严的长相，就算有人说他是个毒枭头目，李元莫都觉得没什么违和感。


    “滚蛋。”老头不耐烦地说道，“你来做什么，快去讨好那群当官的去！”


    男人扭过头，平静地回答：“不是当官的，他们找我验材料，给钱的。”


    “你差那点？”老头讥讽道，“你那个早死的爷爷不是给你留了很多好东西？”


    “死老头，你快闭嘴吧！”跛脚老太太拄着拐，把刚煮出来的一碗菜汤端给男人，“别听他的，他见你来看他，稀罕着呢。”


    男人端过汤，一饮而尽。


    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碗刚出锅热腾腾的沸水，这一口下去，食管怎么也要烫十来二十个水泡。


    老太太的脸都吓白了。


    “谢谢大娘。”男人擦掉嘴边的水渍，把碗搁在了菜板边。


    接着撸起袖子，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了工具，俯下身，修理起摇摇欲坠的小棚屋。


    在场的三个老弱残根本帮不上忙，聚在一堆，不好意思地劝他休息一会儿，别忙坏了。


    男人充耳不闻，摁着晃动的板材，伸手去摸身后的工具箱，一只手把他需要的扳手递到了他手里。


    他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李元莫。


    李元莫冲他笑了下，蹲下身，和他一起把小棚屋重新加固了一番。


    “别修太牢……”老太太有点担心，“万一我们不在这卖饭了，拆起来很麻烦的。”


    “我预交了一


    个月的摊位费。”男人擦了擦手上的脏污，“这段时间我会常来这里。”


    “你的积分够吗，小锐？”老太太担心地问。


    这位侄孙过得也不容易，他成天窝在自己的小铁铺里打铁，平日里不和人交往，铁铺似乎也没什么生意，他吃得又多，铺里需要长时间生着炉子，光是采购钢材铁器和燃料就是一笔极大的支出。


    自家老头知道他过得不容易，平日总是冷言冷语，也不肯收他的东西，也不肯让他帮什么忙。


    “这次的工钱给得多，够花。”男人说道。


    “小伙子，谢谢你啊。”老太太又扭头对李元莫说，“我请你吃汤饭。”


    说是汤饭，其实是一种野草和玉米面混在一起的杂粮面疙瘩汤，这是不朽之城公布的几十种无污染野菜里最常见的一种。


    每天，他们一家人上午卖食物，下午就去城外的野地里找野菜和收粮的人遗漏的玉米，日子倒也一天天勉强支撑了下去。


    那男人又把目光投向了李元莫。


    李元莫莫名觉得，那男人也认识他。


    他用狼似的阴沉目光，从他的头发丝扫到他的脸上，再到他的胳膊和腿，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锐哥，你别这么看人家，不礼貌。”身旁的女孩声音低弱又尴尬。


    男人收回了视线，放下包里的盒饭，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盒饭是零件厂统一发的，里面的食物很丰盛，甚至还有虾和水果。


    李元莫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不好意思啊，小伙子。”老太太说道，“我们真不招工……”


    他们没什么余钱，也不想招一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性来自己的小摊干活。


    他们两个老骨头自然不怕别人觊觎，但是孙女却出落得大方漂亮，要不是这位不好惹的侄孙时不时会在他们身边走一圈，或许他们的小孙女早就被人盯上了。


    李元莫表示理解，蹲在路边吃了老太太送给他的那碗汤饭，便离开了。


    他还没有死心。


    既然知道这一家


    人认识零件厂里的人，他就更要赖在这里了，至少也要和那个高大的男子混个脸熟，打听一下里面正在分解的材料是什么——


    他刚走到一处偏僻的拐角，迎面撞上了一道铁板似的身体。


    刚才离开的男人去而复返，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李元莫觉得有点危险。


    “你一个人？”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


    “……有事吗？”李元莫警惕地后退了两步，“我就是来找活干的。”


    “是不是一个人？”那男人重复了一遍。


    李元莫拧起了眉头。


    “去我那里，我给你活干。”男人逼近，铁钳似的大掌摁住李元莫的后脖颈，用力压下来，“但你要给我点我感兴趣的东西。”


    李元莫心中陡然升起被戏耍的愠怒，他沉下脸色，身边霉菌斑驳的墙壁里隐约出现了凹凸不平的蛇藤纹路，蠢蠢欲动地蜿蜒蠕动起来。


    男人似乎觉察到什么，微微侧头，紧接着，一块石头砸在了他后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趁男人分神的功夫，李元莫挣开他的手掌，向后退了两步。


    他们身后，一个裹着破塑料袋的小男孩呲着牙，喉间发出阵阵呜咽，凶狠地瞪着男人。


    李元莫认出了那个小男孩，他一愣，还没开口，却见小男孩冲上前，疯狂啃咬起男人的腿。


    “别——”李元莫意识到不对，猛地攥住男人的胳膊。


    下一秒，小男孩被男人一脚踹出四五米远，砸在了墙壁上。


    “考虑一下我的话。”男人拍了拍腿上的口水印，“随时欢迎。”


    “操。”李元莫走上前，把浑身瘫软的小男孩扶起。


    小孩嘴角渗着血，喉咙里仍在不间断地微微呜咽着。


    李元莫想到了马路上被碾压得只剩一口气的流浪狗。


    他一语不发，抱起小孩，一路问路，找到了最近的一处医馆。


    这大概是个黑店，里面卖的东西贵得可怕，刚从早餐店顺来的积分流水一样花了出去，他买了一堆药材，还有煮药的炉罐和燃料。


    李元莫数了数还剩下的积分，眼前一黑。


    ——正好四块，恰好是他被店员克扣的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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