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莫坐在床脚，一语不发，像个人到中年力不从心的颓丧丈夫。


    大章鱼努力把自己整只挤在床上，一点点用触爪抚平被蹭皱的的床单，它动作做了一遍又一遍，带着点焦虑的神经质。


    “你要把我交给他们吗？”它问道，“我还可以来找你吗？”


    “我是谁，没有名字吗？”李元莫冷冷地问道，“你想被他们抓住做成烤章鱼？”


    “李元莫。”它干巴巴地说道，“我不想做烤章鱼。”


    “不要叫我李元莫。”李元莫说道，“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可以叫你莫莫吗？”它立刻追问，“我可以不离开这里吗？”


    “这还差不多。”他侧头看着那只忐忑的大家伙，“我也要给你换个名字。”


    大章鱼紧张地看着他。


    “你就叫小鱼吧，谁让你是一只鱼。”李元莫说。


    本就灰扑扑的八爪鱼瞬间像染墨一样变黑了，它的眼睛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李元莫觉得它应该又打算哭了。


    “可以吗？”他礼貌地问道。


    “可以换个名字吗，莫莫。”大章鱼问道，“你已经有一只鱼了。”


    “那条鱼已经找不到了，我不打算要它了。”李元莫自顾自说道，“以后你就是小鱼。”


    “万一它回来了呢？”大章鱼担忧地问，“我会被赶走吗？”


    “你会变成泡沫的。”李元莫恐吓道，“我刚才喂给你的就是**，只要你以后不老实，偷偷做坏事，或者隐瞒我做些危险的事，就会化成泡沫。”


    八爪鱼的触爪揪成了一团，看起来有点紧张。


    这家伙演技太好，李元莫也不知道它到底是真被吓到了，还是在配合自己演戏。


    “好了，告诉我，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找来的？”他敲了敲身下的被子，“你偷的？”


    大章鱼摇了摇头，它还在磨磨蹭蹭地不想说话，却看见人类冷着脸从口袋又掏出了那瓶**。


    “我，加入了城卫队。”它立刻说道，“这是他们发给我的物


    资。”


    “怎么进去的？”李元莫问。


    “变成了一个人类的样子。”新版小鱼有些惶恐“他在巡逻时被草吃掉了我看见了其他人不知道。”


    为什么它能精准地找到一个被异种草吃掉的城卫队队员并且能在其他队友发现之前顶替他的身份还没有露馅——？


    李元莫看了它半晌决定不用小泪珠去寻找答案了。


    他早已经找到规律了这只黑心章鱼从不会为达目的主动**但是它很擅长操控“漏洞”利用规则制造一些“命运使然”的事故这是比留下**把柄更高明的手段。


    它的行事就像它的棋艺一样步步为营以退为进不动声色总能让猎物在无知无觉中落入陷阱满盘皆输。


    李元莫叹了口气。


    “你把食物给我吃自己怎么办？”


    大章鱼摇了摇头：“没有吃东西。”


    它今天在城里跑了一整天没有找到额外的食物。


    ——这次是真话。


    李元莫笑了下抬手从空间里拿出一颗红彤彤的大苹果。


    这样的普信果空间还有满满一坑只是吃一颗少一颗他自己舍不得吃。


    “吃吧。”他递给垂头丧气的鱼“今天不当美人鱼了就当白雪公主吧。”


    这晚上他睡得还算安稳大章鱼给他留够了睡觉的空间自己暖烘烘地发着热躲在一旁啃苹果。


    它啃一口就停一会儿绿莹莹的眼神愣愣地看着李元莫说不清什么意味。


    李元莫有点嫌它烦像只仓鼠一样不消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呱唧呱唧的啃果子的声音让他格外安心。


    他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摸索了好半天


    李元莫又开始做梦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么清晰的梦。


    眼前是漫天的银蓝色水雾让人看不清前路只觉得身上又凉又湿睁不开眼。


    耳边是风吹树叶的清脆沙响，像是漫天银铃在他四面八方碰撞。


    李元莫有些心神不宁，甚至觉得耳畔这些声音聒噪。


    ——早知道梦里是这样的声音，他还不如听大章鱼生啃苹果。


    “哥哥。一道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他身边响起，李元莫心里骤然一惊。


    是创界的声音。


    他抬头四顾，想找到那棵树。


    一阵凉风吹袭而过，水雾渐渐散去了，李元莫终于看清面前的场景，他正站在一根极其粗壮的树干上，银蓝色的叶片簇拥在他周围，像一团一团古老而圣洁的花。


    他侧头向下望，下方是无边无际的云海——翻腾的云雾和密集的树叶纵横交错，看起来魔幻极了。


    即使知道这是在梦中，他也感到一阵晕眩。


    “小树枝，你现在究竟有多高？李元莫喃喃道。


    “哥哥。创界在梦里担忧地询问，“你还好吗？


    李元莫忽然觉得这可能并不是一场梦，他本就和创界有精神意识的链接，说不定这是它在借由梦境向自己传达什么讯息。


    “我很好，为什么这么问？


    刚被风吹散的水雾再次将他包裹起来，又潮又湿，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哥哥，不要太伤心。创界温柔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小树枝。李元莫纳闷极了，“我为什么要伤心？


    过了好久，空中才传来一段若有若无地叹息。


    李元莫从梦中陡然惊醒。


    他脸上湿漉漉的，大概是无意识流了眼泪，脸皮有些干裂发痒。


    小鸡拉开了一点窗帘，窗外明晃晃的，已经是早上了。


    李元莫有些记不清昨晚的梦境了，细想起来只觉得有些心慌，浑身冷得起鸡皮疙瘩。


    可是他的被角被掖得严严实实，被子上还盖着一层又一层的衣服，把他包得像个茧。


    他左右看了几眼，大章鱼已


    经离开了，少了一个会发热的大家伙，车里有点冷。


    “叽。”躲在暖炉后的小鸡向李元莫打了个招呼。


    李元莫掀开被子，一言不发地套上了衣服。


    “叽？”小鸡好奇地问道。


    “噩梦。”他说道，“没什么事。”


    车里被鱼放了一桶带着冰碴的水，水质洁净，闻起来清冽干净，不像是垃圾场的产物。


    李元莫丢了块水元石进去，看着它彻底融化。


    他掏出背包里的酒精灯和小水杯，给自己煮了点水。


    小鸡感觉他心情有些糟糕，没有继续打扰他，跳到昨晚的剩饭边啄了起来。


    啄着啄着，它在饭里看见一只昨晚钻进去的虫子——还没死。


    它后退两步，又恶心又生气，抖了两下羽毛，怒气冲冲地扎下去，把那条肥虫叼进了嘴里。


    肥嫩的肉在它嘴里弹跳了两下，接着化作一股浓郁又鲜甜的肉汁。


    小鸡愣住了。


    好吃的。


    这虫子竟然该死地甜美！


    接下来的时间，它开始致力于在车的边边角角寻找漏网的虫子，一顿搜索过后，它把自己吃得肚皮溜圆。


    李元莫烧了点热水，简单洗漱了一番，他心事重重，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心事。


    今天他打算去零件厂外面找个工作，顺便打探一下消息。


    不知为什么，他对那个负责人嘴里的“机甲”有些在意。


    等他打开门出去之后，脚步骤然一顿。


    ——被大章鱼扔走的那条被子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了他的车门口，里面包裹的虫子逃走了大半，剩下的几条冻成了冰疙瘩，僵硬地挂在宣白的被子上。


    这不是最令他诧异的——他的车门外，正蹲着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


    那小孩大概十二三岁，头上背上积了一层薄雪，正安静地半蹲着，认真地看着他的被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李元莫问道。


    小孩扭过头，眼睛黑亮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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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人。


    他皮肤黝黑，有一双眼尾下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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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辜眼睛，一头糟乱打结的黑发，身上套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黑褐色破大衣。


    “你是谁？”李元莫耐心地询问道。


    那小孩慢吞吞地站起来，手在衣角边来回摩擦了半天，乱糟糟的头发里都是灰尘雪粒，就是不张口说话。


    “你不会说话？”李元莫问道。


    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你想做什么？”李元莫看见这个明显有古怪的小孩，也不着急离开了。


    小孩抬着头看了他一会，从口袋掏出一把冻僵的大虫子，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塞了回去。


    李元莫皱起了眉。


    那小孩看见他的表情，瑟缩了两下，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又蹲下身，灰溜溜地把口袋里的虫子放到了硬邦邦的被子上。


    “你在这里捡虫子？”李元莫问道。


    小孩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离开？”他看着男孩身上的衣服，不知为什么觉得那版型有点眼熟。


    小孩不会说话，又开始用衣角摩擦起了自己的手心。


    李元莫没了耐心，他看了看天色，天刚亮，大约早晨六点左右的样子，垃圾场上大部分人都已经出去找活了。


    “想捡就捡，不要在这里多停留。”他道，“被子也可以拿走，仅此一次，别让我再看见你在我的车门口。”


    小孩眼睛一下就睁大了，他似乎高兴得不得了，在地上扭着身打了两个转，举止怪异。


    李元莫想，自己可能要尽快换房子了。


    这里的一切都很不正常。


    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儿带着一床绵软的新被子是很显眼的，有不少人想把他手里的被子抢过来，但是这小孩凶极了，他呲牙怒目，喉咙发出低沉的呜咽，样子像极了凶兽，有人试图拦他，被他一口咬在手腕上，鲜血迸溅。


    他跑得极快，在环境复杂混乱的垃圾场左绕右拐，很快就把心怀不轨的家伙们甩在了身后。


    小孩跑了很久，终于到了目的地，他抬起头，皱着鼻


    子用力地嗅了嗅转而向着一处偏僻狭窄的小坡里钻去那坡下恶臭难闻鲜少有人经过。


    被脏臭的生活垃圾遮挡的坡底有个不起眼的凹洞洞里很深还算干燥但是冷气和臭气混杂在一起无法流通令人作呕。


    小孩鼻子很灵敏在恶臭的空气中精准嗅到了主人的味道。


    “回来了？”一道含糊虚弱的声音问他。


    “呜。”小孩叫了一声弯腰化作了一头毛发凌乱打结的黑背猛地扑到了主人面前然后呜咽着蹲下了身体。


    “宝贝儿找到那个人了？”黑暗的夹角有个一动也不动的身影他一张嘴


    “呜呜。”黑背低声叫着把主人给他的那件衣服拖到了他的身体上又把得来的被子也盖了上去。


    如果刚才李元莫仔细看两眼就会发现这件衣服并不是黑褐色的之所以看起来脏兮兮是因为上面晕染了大片大片凝固的血液。


    “哟有本事还给**了好东西。”燕俊远呲了下牙牙缝里血糊糊的。


    黑背大受鼓舞支起耳朵甩着尾巴用力咬住被角抖落了被子上一堆堆的死虫子噼里啪啦砸在主人身上。


    “……”要不是燕俊远现在浑身没一根好骨头他可能就要抽这个孽子一顿了。


    黑背找不到食物主人又不让它以狗的形态出去。


    它只好依从主人的命令从他衣兜里的照片上嗅到了李元莫的味道最后不仅成功找到了他还从他那里淘来了一床干净整洁的被子。


    “就这么干宝贝。”燕俊远道“死皮赖脸跟着那小子就行他赶你、也别挪窝那小子耳根软……怎么着也能从他那里弄点吃的、给咱爷俩填肚子。”


    短时间内他是不能从这里离开了。


    那群人没找到他的尸体不会善罢甘休。


    燕俊远疲惫地闭了闭眼眼前泛起又暗又杂的斑点——他又想起昨天看见的那一幕了。


    ……


    幸好他的命还不错没有当场被那群人杀透又被突然觉醒了异能的宝贝黑背及时拉出了尸堆。


    “算了。”燕俊远吃力地偏过头把黑背抖落在他脖子边儿的虫子咬进嘴里“就当……休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