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风吹到身上已是有些凉意了。


    大院里突然来了一个中年女人。


    她身上穿着时兴的红色格子衬衣，脚踩一双锃亮的小皮鞋，头发梳得十分利落。


    一进院里，二大妈就眼尖瞅见了，忙问：


    “刘主任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去我们家坐会儿。”


    刘主任板着脸说：“来说点儿事儿，你们院里的一大爷在家吗？我有事跟他说。”


    二大妈殷切道：“在家呢，今儿是礼拜，他还能去哪？”


    说着便领刘主任往中院走，“刘主任啊，我领你过去。”


    一大爷家虽说住的是三间最好的正房，每间都比厢房和后罩房宽敞许多，但他家孩子也多，有仨儿子一个闺女。


    闺女这么大了，也不能跟爸妈一块儿住，一大爷就把中间那间房用砖在中间砌了，把后头那一半给闺女住，前面那一半当厨房。


    一大爷听见外头的声音，忙出来道：


    “刘主任快进来坐。”


    接着又对一大妈说：“赶紧把那小点心拿出来。”


    一大妈连忙去厨房拿给孩子买的两袋麻花、撒子。


    刘主任板着脸说：“这像什么话，我们可是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的。都赶紧坐下吧，我有正经事说。”


    一大爷等人都听了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坐下。


    刘主任：“前些日子收音机里说了，国家鼓励知识青年下乡。咱们院里可有好几户人的家里孩子多，孩子都到了年纪，在城里也不好找工作，不如去建设农村，那可是咱们的革命根据地！”


    三人一听，心都沉了下去。


    一大妈是担心自家孩子，家里也就刚给大儿子买了份煤炭厂的工作。


    剩下两个，一个刚毕业没工作，一个差一年就毕业，到时候岂不都要下乡？


    可为了买老大的工作，现在家里已经没钱了，实在没法再买一个工作啊。


    二大妈家里的闺女、儿子倒是都结婚了，不在下乡的范围里。


    但她又为着娘家侄子犯愁，此时也顾不上和一大妈变苗头了，问道：


    “一年之前不是就弄过一次吗？那些孩子现在还没回来呢。”


    一大妈也说：“是呀刘主任，不是说一户下乡一个孩子就成了？咋又——”


    “看看，这就是你们的觉悟！”刘主任打断一大妈的话，义正严辞地批评几人。


    “知识青年下乡可是件好事，没有农村的老乡种庄稼，咱们哪来的商品粮吃？他们有技术、没工作，正好应该去帮忙建设农村，种更多庄稼、养活更多人。”


    一大爷眉头皱得死紧，“是，但是孩子都还小，也没离家过。”


    刘主任叹一口气，“都是十七八的人了，还小啊？不该自己去看看咱们祖国的大好河山，给自己涨点经验啊。”


    “家里留一个孩子在身边就行，剩下的就放开手，让他们去闯荡闯荡嘛。”


    刘主任是干了多年革命的老人了，她这几句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很快便将几人说服。


    “你们在心里有个底，这几天就让大伙好好考虑，半个月之后就得下乡了。”


    “好好，麻烦刘主任走这一趟了。”一大爷说。


    几人将刘主任送到门口，刘主任挥挥手，“行了，回屋吧，我还得去隔壁那大杂院呢。”


    二大妈忧心娘家侄子，撂下句“我先回去了”，便往娘家走了。


    一大爷一大妈也没管，心里都是犯愁。


    这消息传的快，一晚上的功夫，大杂院里家家都知道这事了。


    孟学林在当兵，自然不用下乡，晚饭的时候余珍提了一嘴也就没下文了。


    没成想他们刚吃完饭，赵大妈和李大妈就结伴到孟家来。


    “之前听余珍说，问兰那边也有知青下乡，是不是？”


    贺凤珍说：“是，下乡的知青有五六个。”


    赵大妈：“他们那房子咋样，漏不漏风？队里分的活累不累啊。”


    贺凤珍眯着眼睛想了想，“房子是队里新盖的，结实着呢。分的活我倒不知道，不过听女婿说，他们干起活还行，就是工分少点。”


    赵大妈和李大妈听了，一时心里百味杂陈。


    也不知道孩子下乡的地方，还能不能给盖房子。


    “工分少的话，粮食能够吃吗？”


    贺凤珍点点头，“放心吧，有大队长照看呢。静程，他们平时还干什么活？”


    叶静程：“除了每天分配的任务地，就是种菜的自留地了，拔草、捉虫和浇水什么的。”


    饶是如此，李大妈心里也不得劲，她听着听着，眼角就沁出泪来。


    小然还这么小，平时干活就不咋行，哪能受得住这苦呢？


    余珍拿了毛巾给李大妈擦脸，“嫂子你甭太着急，小然一准能分到个好地方。”


    李爱红瞪了余珍一眼，手里将毛巾接过去，“说得容易，你咋不让你儿子下乡呢？”


    余珍：“哎嫂子你怎么说话呢？我还不是好心劝你。”


    李爱红冷哼一声，“真要好心，就让你儿子想想辙，别让小然下乡！”


    余珍冷笑一声，“原来打听农村咋样是假，让我办事是真啊。可惜我儿子就是一普通当兵的，管不了这事。”


    李爱红一把将毛巾摔椅子上，“啥管不了，平时跟我们显摆孟学林多厉害、多得领导看重，一出事了就说管不着了！”


    余珍一时有些不敢看旁边婆婆和丈夫的眼神，儿子单位的很多事要保密，他们也叮嘱过自己不要出去乱说，但人凑一起就是爱说话嘛，说着说着就不小心说出来了。


    这自己有什么法子？


    孟问民本来见来的都是女人，已经回屋里看书了，听见外面的吵嚷，又出来劝和。


    “嫂子，不是我们不帮，小然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要是能帮肯定帮，但我们是真说不上话啊。”


    贺凤珍看了眼旁边默不作声的赵菊花，就知道这事必定有她的主意。


    “菊花，爱红为着孩子下乡的事乱烧灶，你怎么也不帮忙拦着？”


    赵菊花嘴角挤出一个笑，“这我可拦不住，再说余珍之前都跟咱们打包票了，要是有事求到她这儿，一准能帮忙。”


    余珍听了立马急了，她隐约是被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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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哄着说了这句话，可也没想到会是件这么大的事儿啊！


    照赵菊花的意思，难不成就因为自己说了这句话，自家就得砸锅卖铁帮李爱红把这事给办了？


    这是哪来的道理？


    余珍一屁股坐下，翻了个白眼，“反正管不了就是管不了，爱找谁找谁去。”


    李爱红见余珍这个模样，再看看孟家几人也都是一副不打算帮忙的模样，登时便呜呜哭了出来。


    赵菊花思来想去，深感不忿。


    “好啊你个余珍，平时跟咱们嫂子长嫂子短，今儿让你帮个帮，就一副咱们占你便宜的死样儿！”


    贺凤珍谈一口气，儿媳妇这都四十多岁了，咋还是这么不稳重。


    他们孟家又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家，也就学林自己肯吃苦、又有天分，才走到现在的位置。


    这种大话难道是能随口应下的？


    饶是心里不住摇头，贺凤珍依旧得为儿媳妇收拾烂摊子。


    “我们是真的帮不了，你们不如再去找找其他门路吧。”


    赵菊花眼睛在余珍身上来回扫视几遍，嘴角还挂着点嘲讽。


    余珍被她看得身上直发毛，“做、做什么？”


    赵菊花却什么也没说，“老赵，咱们走，以后可得擦亮眼睛，别跟这种人待一块儿。”


    李爱红瞪着通红的眼睛，狠狠剜了余珍一眼。


    叶静程：“大妈，您也见着了，不下乡的法子实在是没有。一大爷不也说这次规定更严了么。您要是找不到门路，不如趁着现在大伙都还没报上名字，早点去还能自己挑地方。”


    李爱红听了还想骂人，却被赵菊花拦下。


    赵菊花猜测叶静程跟知青接触得多，或许是知道些消息。


    “好孩子，你说，要是能用得上，以后你有用得上大妈的地方就开口！”


    叶静程内心对这些包票持怀疑态度，不过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知青下乡也是分地方的，有些地方的地好，村里粮食也多，有些地方要供自己村里的人吃饱都难，知青下乡的地方一般都是上面分的，但要是能早点报名，说不定可以自己选地方。”


    叶静程看看若有所思的赵菊花，继续道：


    “要是有什么亲戚在乡下，不如安排到亲戚那边去，就算是隔着远点也没事，好歹能有个照应。有个亲戚在那，也不能被当地人为难。”


    李爱红用一抹脸道：


    “我娘家！我娘家就是在乡下，去那儿行。”


    叶静程：“也是在咱县城？”


    “对，就在城根底下。”李爱红说。


    叶静程却给她泼了盆冷水，“那应该不成，一般不会安排到本市。”


    李爱红又道：“那能安排到我姑奶奶那去，我姑奶奶嫁到吴县了，离咱们这还挺远的。我姑奶奶嫁的那户亲戚多，指定能照看着！”


    “要是不行我就多去看两眼……”李爱红嘴里念叨着，话里带着些哭腔。


    显然是已经接受了孩子下乡这事儿。


    李爱红听完赶紧就去给娘家和姑奶奶那边递信了。


    余珍着实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