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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恶役千金是笨蛋

    第91章


    远处隐隐约约散发着和此地血红土壤截然不同的柔和白光。


    披着黑色长袍的亡灵骑士正默不作声地向着前方行走着, 不时吹过的腥冷的风掀起他额前的黑色碎发,露出那双专注凝望着远方那抹亮光的蓝眸。


    西尔维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雅克多抱在了怀里。


    “雅克多?”


    对方没应声,但浓密的眼睫却很明显地颤了颤, 分明是听见了,在这里跟自己闹别扭呢。


    西尔维娅撇撇嘴, 抬起双手撒娇似的搂住了雅克多的脖子, 放软了语调凑到他耳朵边小声叫他:“雅克多哥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这一招在卡洛斯身上已经实验过了, 简直屡试不爽, 在雅克多这个古板优雅的骑士身上肯定也适用。


    果不其然, 雅克多立刻停下了脚步,垂下眼睛看着她,少女撒娇时柔软亲近的姿态看起来非常熟稔。


    他蓦地开口问道:“小维娅有多少个哥哥?”


    西尔维娅闻言, 动作微微僵住了一瞬,随即别开眼:“只有一个啦。”


    雅克多笑了笑:“小维娅的哥哥是什么样的?”


    他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环境能够养出少女这样直率傲娇的性子,好奇她的过去, 没有自己参与过的过去。


    西尔维娅想了想,说道:“和雅克多你一样是一位骑士,很优雅温柔的骑士长……唔,有一双和你很像的蓝眼睛。”


    只不过是更加浅淡清透的蓝色, 像湖泊一样温柔的色泽。


    “是吗?”雅克多轻笑一声,“我想, 应该是只有在小维娅你面前是这样吧?”


    同为骑士,雅克多再了解不过了。


    毕竟, 好的一面总是要展现在自己深爱的人面前的。


    要是在骑士团还是温柔可亲的行事风格的话,根本没有办法服众,更别说指挥骑士团作战了。


    说不定在怀中少女看不到的地方, 对方是个连见血都眼睛不带眨一下的冷酷的处决手。


    “才不是呢!”西尔维娅下意识就还嘴反驳了一句,但又找不到切实有力的证据说明。


    毕竟在前不久还温柔地笑着问自己要不要杀了拉斐尔的也是自己的兄长卡洛斯……


    “唉!”雅克多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小维娅有那么多爱慕你的异性,我却只有你一个,真是不公平。”


    优雅老派的白玫瑰骑士,偶尔还是会流露出在小镇生活长大养成的风趣幽默。


    听了这话,西尔维娅冷哼一声:“不要跟我装模做样,你要是还活着的话,恐怕朝你扔手帕和玫瑰的贵族小姐也不在少数吧!”


    雅克多突然很认真地问道:“小维娅也会给我扔玫瑰吗?我生前可没有接受任何一位小姐的玫瑰呢。”


    西尔维娅对上了骑士那双盛满了希冀的蓝眼睛,一时间又难以直接残忍地回绝,于是不自然地小声答道:“那得看你表现,要是你只接住我一个人的玫瑰花束的话,我或许会考虑考虑。”


    雅克多哈哈笑了两声,轻声说话时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肯定会接住的,就算手掌被玫瑰的荆棘划破也一定要好好接住啊。”


    雅克多垂下眼,俊美的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要是我活着的话,小维娅会愿意把我娶回公爵府吗?”


    开什么玩笑,卡洛斯哥哥一定会杀了他的!


    西尔维娅睁大了双眼。


    卡洛斯哥哥连身为王储的拉斐尔都看不上,多伦更是被他称为粗野的家伙,雅克多作为小镇平民出身的骑士……


    不过也不一定,卡洛斯哥哥是个温柔体贴的人,说不定也会欣赏曾为英雄的雅克多。


    不行不行!


    虽然卡洛斯哥哥总是说她可以在外面肆意地玩耍,只要不受伤就好,到最后还是要回到温莎公爵府回到他怀中的,就像归巢的鸟儿那样,但是那也不行!


    西尔维娅:“我才不会把你带回公爵府呢。”


    “真是令人受伤呢。”雅克多脸上露出了十分夸张的伤心神情,仿佛心都要碎了,“原来小维娅那些不希望我死去、要把我从遗忘之地带出去、只有你还记得我的甜蜜话语,都是为了得到我的肉。体才说出来的吗?”


    “信奉亚特兰蒂斯神教骑士的贞洁居然这样不值钱……”


    “雅克多你这个笨蛋都在胡说些什么呀?”被说得面红耳赤的西尔维娅羞恼不堪地捂住了雅克多的薄唇,“我根本不是温莎公爵府的孩子,我并非温莎家族的血脉。”


    “真要把你带回去,也只能把你带回南部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镇里了。”西尔维娅嘟囔了一句。


    雅克多却在听了那句话后,迅速安静了下来,眸光定定地看着西尔维娅,确定她脸上并没有受伤难过之类的情绪之后,才轻轻地吻了一下少女柔嫩掌心的纹路。


    “那温莎大公一定很疼爱小维娅吧?才能培育出你这样可爱讨人喜欢的孩子。”


    西尔维娅被夸得脸蛋都发烫了,被亲吻的手掌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连忙收回来,她哼哼两声:“也……也就那样吧,我想要什么样的宝石,父亲他都会给我之类的。”


    “你要是跟着我回故乡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开一个面包店什么的,不过你笨手笨脚的,肯定会把面包给烤焦!”


    “是个很不错的构想呢。”雅克多笑道:“小维娅的故乡,那个小镇是什么样的?”


    “也在南部哦,只不过……”西尔维娅想起了什么似的,看了看雅克多,迅速地闭上了嘴。


    “只不过?”雅克多敏锐地注意到了西尔维娅神情微妙的变化,“可以告诉我吗?”


    西尔维娅低下了眼睛,低声说:“听父亲说,小镇在我很小的时候,经历了亡灵军团的侵袭,我是唯一一个幸存的孩子。”


    雅克多久久地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眸光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开口道:“别担心,我不会那样做的。”


    西尔维娅想起了游戏剧情里,关于雅克多的内容。


    【被暗精灵法师驱使的亡灵骑士,成为了亡灵军团的指挥者,这支亡灵军所向披靡,所过之处无一生灵幸存。】


    “真的吗?”


    雅克多眯着眼睛笑起来,笑意温柔:“当然是真的了,只要有小维娅记得我,我就永远能保持理智。”


    “而且,生前守护人族的英雄,死后怎么可以伤害自己守护的东西呢?”


    西尔维娅听了这话,心脏猛地一颤,把脸埋进了雅克多冰冷的怀里。


    也就是说,在原有的剧情里,每杀死一个人,旧日正直善良的勇士心中守护的信念都在和亡灵法师的指令抵抗吗?


    那他的灵魂,该有多痛苦呢?


    会不会每一滴溅在他手上温热的血液,都比热油还要灼热伤人。


    “小维娅不会又哭了吧。”


    “才没有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光越来越刺眼了,而雅克多也最终停了下来,在西尔维娅耳畔轻柔低语:“我们到了哦,小维娅。”


    西尔维娅眯着眼睛看向光源处,在看清眼前那座华丽古典的座钟后,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坐落在她眼前的座钟样式十分复古,每个时针点都由各式各样的宝石点缀而成,指针也毋庸置疑是黄金制成的。


    钟面下是巨大的黄铜钟摆,正一下一下规律地左右晃动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可奇怪的是指针却没有任何动静,一动不动的,就像是被冻结卡住了一般。


    雅克多将西尔维娅放了下来。


    “我们走吧。”


    骑士的手温柔地牵着少女走向了这座时钟。


    西尔维娅的注意力都在座钟上,不曾发觉,弥漫起的乳白色雾气已经将雅克多膝盖以下部位的血肉尽数吞噬,明明这阵雾气看起来是那样的轻薄无害。


    两人在座钟的白水晶玻璃门前停下。


    西尔维娅看了看这座诡异华丽的时钟,又看了看雅克多,最终还是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我们要怎么出去呢?”


    但雅克多却奇怪地没有先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黑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枚种子。


    雅克多突兀地问道:“小维娅还有剩余的魔力吗?”


    西尔维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警觉地摇了摇头:“你要干什么?”


    “这是我来到遗忘之地时就带来的玫瑰种子。”雅克多轻声解释,“我想让小维娅用生长魔法让它发芽开花。”


    西尔维娅疑惑极了:“这么做能帮助我们出去吗?”


    雅克多笑着点了点头:“在座钟面前展示玫瑰的生长,说不定时间就能重新流动起来。”


    好奇怪的方法……死物还会这么懂浪漫吗?


    西尔维娅咕哝着,却听话地将手心盖在了那枚玫瑰种子上。


    雅克多还挑三拣四的:“我想要红色的玫瑰,要最耀眼艳丽的那种红色。”


    “知道啦知道啦!”西尔维娅对于使用这样简单的小魔法还是得心应手的。


    不一会,原本黯淡无光的种子在汲取了魔力后就生长出嫩绿色的尖芽,紧接着是花苞,最后缓缓绽放出了一株明艳的红玫瑰。


    雅克多感慨道:“真是美丽浪漫的花种。”


    说着,他在少女额前落下了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


    力道很轻很轻,仿佛生怕不小心用力了,就会吻化她一般。


    亡灵骑士紧握着那株鲜嫩欲滴的玫瑰,骨手握紧了座钟的玻璃门,用力向外开启,还不忘优雅地将玫瑰举在心脏前,行了个绅士礼,请西尔维娅进去。


    “女士优先,小姐请吧。”


    这画面怎么看都有些违和滑稽,西尔维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向了座钟内部:“没想到雅克多还是个老派古板的绅士呢。”


    但雅克多却没有一起走进来。


    西尔维娅看向黑发蓝眸的他,奇怪道:“你还不进来吗?”


    雅克多不语,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水晶门脱离开他的手之后迅速合上。


    “小维娅,这段旅程我就只能陪伴到你这里了。”


    话落,他动作极快地将门锁上。


    西尔维娅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了,她用力地拍打着门,门被拍得砰砰作响,却因为连魔力都用不了,根本无济于事。


    遗忘之地魔力运转本就艰涩无比,更别提雅克多刚刚还骗她用了生长魔法。


    “混蛋!你这个骗子,你快把门打开!”


    雅克多眸光柔和得几乎要将人溺毙于幽深温暖的蓝湖之中,他抬手摩挲着座钟那颗心脏形状却空荡荡的嵌合处。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仿佛要被微风吹散。


    “小维娅应该不知道吧,一位勇士曾被无数人铭记,又被无数人遗忘,而离开遗忘之地的钥匙就是他。”


    “一直活在这处连时间记忆都停止流动了的地方,多么可怕的永生啊。”


    修长的骨手冷静地探入了胸腔处,五指缓缓收拢,没有任何犹豫地剜出了那颗闪烁着幽蓝火焰的心脏。


    在将其放入嵌合处时,雅克多听到了西尔维娅呜咽的说话声。


    “不要……”


    光是拍打水晶门就消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西尔维娅身体一点点滑落,直到瘫坐下来,她头抵在冰冷的门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颗坠落在紧握的手背上。


    “明明,明明我们说好的要一起离开这里的,雅克多,你这个骗子,混蛋。”


    “你还和我说,要带我找裁缝,带我去开满白玫瑰的花园……”


    “骗子。”


    骨手贴近了透明的水晶门,冰冷的指关节似是想要透过屏障拭去少女脸上的泪水。


    “不哭,小维娅。”


    “为我一个已逝之人哭,多不值得。”


    跪坐在地上西尔维娅流着泪摇头,根本不愿意听他这些哄自己的话。


    雅克多专注地凝望着被自己亲手送入时钟的西尔维娅,轻声细语地哄她:“小维娅,你听我说。”


    眼睛已经被水光浸透了的西尔维娅抬眼看向他,对上了那双柔和而哀伤的蓝眸。


    雅克多语气十分轻柔地告诉她。


    “我亲爱的小维娅,如果我能够在合适的时间遇到你,我想,我根本不会犹豫。”


    “我曾说过,我的灵魂永远属于你。”


    在模糊的视线里,西尔维娅眼睁睁看着雅克多的皮肤一点点消散,露出了那具依旧雪白圣洁的骨躯。


    白森森的骨手却仍紧握着那株鲜红娇艳的玫瑰。


    优雅的旧日骑士低下头,虔诚地亲吻她。


    骷髅骑士似是在垂首浅笑,却也像在流泪。


    最终,莹白的骨头也化为雪色的粉末,无声飘散在这片遗忘之地。


    骑士留下了最后一句温柔的低语。


    永别了,我亲爱的姑娘。


    第92章


    雅克多·思诺——雪地勇士


    Snow is pure white.


    雪总是纯洁无暇的白色。


    名为雅克多的勇士, 出生在一个银装素裹的凛冬。


    那时候奥日格姆大陆的南部还会下雪,这对于农夫们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厚重的雪被能够将虫害都冻死, 来年的丰收节会好过很多。


    小镇的镇长是在雪地里捡到的雅克多,尚还是婴孩的他哭声就十分响亮。


    在这样的冬日还能够活到被人发现……


    “真是个坚韧勇敢的孩子。”镇长是这么夸赞他的, 于是给他取了个雅克多的名字, 这在南部语中是勇士的含义。


    关于他的出身, 雅克多听到过很多说法。


    有的说他是被父母遗弃的, 但这样强壮漂亮的男孩被遗弃的事可以说是相当罕见。


    体格如此健壮的他, 一看就知道长大后会是帮忙干活的好帮手。


    所以又有人说他的父母一定是商人或是旅者,在下雪的冬日里被野兽强盗袭击了,所以把他丢在了那, 希望他能够被人发现然后活下去。


    但关于自己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雅克多是不清楚的,他也不曾好奇过。


    是的,他是一个孤儿。


    只不过这样凄惨的出身, 并没有让雅克多成为一个阴郁暴戾的少年。


    甚至可以说是恰恰相反,小镇里的居民们大多热情好心,雅克多去哪一家随便帮忙干点活就能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饱饭。


    明明粮食可能不多,但镇子上好心善良的人们却从不会介意发育期的小可怜多吃些。


    在这样恬静欢快的小镇氛围下, 雅克多成长为了一个阳光开朗的少年。


    在十四岁的时候,镇上的猎人就看中了少年健硕的体格, 领着他去森林里狩猎。


    镇长总是说,雅克多你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早些年受过的接济, 雅克多其实一直记在心中,因此每每狩到的猎物鲜肉,他都会毫不吝啬地分享给镇民们。


    镇子上的人总是夸赞他。


    “身姿矫健的小雅克多, 有一头比黑豹皮毛还顺滑发亮的黑发。”


    “噢,那孩子的眼睛,比森林里的天空湖还要漂亮。”


    “我发誓,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孩子!”


    雅克多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能够晒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能够吃上饱饱的一顿饭,对于雅克多来说,就是再美好不过的事了。


    再后来,十八岁那年,雅克多成为了小镇上第一个加入南部领主国骑士团的青年。


    镇长告诉雅克多,他是小镇所有人的骄傲。


    雅克多只是温柔谦逊地笑了笑。


    “谢谢镇长,我一直都是大家的孩子。”


    天生的勇士,在第一次人族和兽人的战场上,就展现了远超众人的英勇。


    由领主授予第一枚勋章的时候,领主问雅克多。


    “我亲爱的勇士,你即将享有男爵的身份,获得贵族才能够拥有的姓氏,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姓?”


    城堡狭窄的窗户外在下着雪。


    雅克多望了眼窗外纯白无暇的雪花,低下头思索了一会,然后回答了领主的问题。


    “叫思诺吧。”


    他出生在雪地里,拥有这样一个姓氏,再合适不过。


    年迈的领主听了雅克多的回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出了声,“亚特兰蒂斯在上,多么适合你的姓氏,来自雪地的勇士,我亲爱的雅克多。”


    同在骑士团的副使曾问过雅克多这么拼命地作战挣来勋爵是为了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荣誉的话,男爵的爵位已经是许多骑士都难以企及的高度了。


    雅克多很少思考这样的东西,难得被问住了。


    他的内心认真地思考了一番,给出了真正的答案。


    “我至少得给我未来娇贵可爱的小妻子挣来一座侯爵府邸才对,我不希望她还要为了食物发愁,也不能少了华美漂亮的珠宝,她一定要比任何一位夫人幸福无忧。”


    听了这话,从来没想过雅克多会是出于这样原因才在战场上浴血厮杀的副使哈哈大笑:“我尊敬的团长阁下,你是打算迎娶哪位贵族小姐啊?”


    雅克多心中还没有答案,实际上,领主城中许多小姐都曾向他传递过心意。


    只是不知为何,骑士如雪一般剔透善良的心始终未曾泛起波澜。


    身为孤儿的雅克多,从未体会过拥有真正的亲人的幸福,所以迫切地希望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


    这个梦想几乎都要成为执念了。


    他想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包括那颗心脏和自己的灵魂,都献给未来遇到的自己心爱的姑娘。


    可那时候的雅克多还不明白,勇士过多的荣誉和战功,会成为首领眼中扎入血肉发疼的刺。


    吟游诗人们传唱的诗篇就这么传到了领主的耳中。


    【雪地的领鹰,圣洁的雪花终将笼罩每一个角落,纯白无暇的引领者】


    于是,正直善良的白玫瑰骑士,就这么死在了他最擅长的战场上,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战友手中。


    只因为,领主向贪婪的伙伴许诺,他将会有一生都享用不完的财富和美人。


    被背叛这件事,在遗忘之地很多年后,雅克多也释怀了。


    他能够理解,只是恐怕永远无法原谅。


    在遗忘之地的岁月十分单调无聊,很多时候,雅克多都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偶尔的偶尔,他也会停下脚步,想一想自己要是活着,会娶一位怎样可爱的小姐。


    其实关于未来的妻子,雅克多脑海中有过许多构想,但都无法具体地想象出来。


    但想着想着,雅克多又会自嘲地笑出声,他一个已逝之人,有什么资格去幻想这些美好而不切实际的东西呢。


    然后,在白骨垒起的土堆上,他见到了西尔维娅。


    见到少女的第一眼,骑士的骨手缓慢地按住了自己胸腔肋骨下不断跃动的灵魂之火。


    初见时的心情,似乎很难说清楚。


    雅克多明白自己并不是善于表达的吟游诗人,无法用浪漫华丽的辞藻描述出那种奇妙的感受。


    但他至少明白的一点是,他想,他很喜欢这个灵动可爱的小姑娘。


    只是在看到刚苏醒的小姐就被自己吓晕过去后,笨拙善良的骑士不免懊恼。


    在少女昏睡的时候,雅克多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不受控制地用冰冷的指尖一遍一遍描摹过对方的眉眼。


    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的女孩呢?骑士心想。


    从未想过女孩居然会真的不嫌弃自己现在可怖模样,而温柔亲吻自己的雅克多慌了神。


    那抹残缺的灵魂简直无法控制,想要完完全全地献给少女,让女孩温暖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灵魂的每一处。


    雅克多常常会想,仁慈包容的亚特兰蒂斯神明还是眷顾自己的信徒的。


    不然怎么会将可怜的小维娅送到这里,遇见自己呢?


    然而,她是无法留在这里的。


    而自己也不应该像残忍可怕的恶徒一般,将她留在这处笼罩在绝望和灰暗色彩下的土地上,他应该放手。


    那对于生者而言,并不公平,不是吗?


    小姐给他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甜蜜的吻、温暖的怀抱、清脆动听的说话声……就连灵魂的深处,也打下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烙印。


    仁慈的神啊,作为信徒的他万分感恩,可爱的小姐所赐予的每一样都令他无比贪恋。


    雅克多从不曾后悔过做出这样的选择。


    亡者已逝,复活的代价,他不希望也不愿承担。


    这片遗忘之地不应该再有不幸者来临,也不应有亡灵被召唤离开做下违背自己意愿的屠杀罪孽。


    在亡灵之泪落下的时候,雅克多艰难地将脸颊靠近水晶面。


    仿佛只要离得再近一些,就能够擦去少女眼角的泪水,感受到她面颊的温度。


    我亲爱的小维娅,请原谅我,我的灵魂与你同在,永远不会和你分开。


    ……


    “喂,代号004的那一版方案测试通过了吗?数据怎么样?”


    “哪一版啊?”


    “就骷髅骑士那一版方案啊!”


    “哦哦,你说的是那个啊。”


    “反馈组那边已经给了数据,测试期间的数据不太好,完整走完这次测试全流程的只有我们做的森林之女。”


    “所以最终讨论出来的结果是什么?”


    “这一版方案毙掉,公测的时候别放出来了。”


    “我真是吐了,做了大半年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反馈组那边有列详细原因吗?”


    “有的有的。”


    “第一,亡灵骷髅的形象审核局那边过不了;第二,地图色调太阴暗单调了,玩法太单一,只有打怪战斗;第三的话,数据太差了。”


    “唉,那把这个方案删除入库吧……”


    他们在说什么?


    耳畔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讨论的内容,却让人难以理解。


    跪坐在草地上的西尔维娅听到那阵嘈杂的人声,茫然地抬起头看,可周围却没有任何人。


    再仔细去听,耳边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而眼睛所能看到的,只有一望无际的嫩绿草地和明媚温暖的阳光。


    每一处和遗忘之地截然相反的地方,都在清晰地告诉西尔维娅,她已经离开了那个阴冷糟糕的地方。


    可是,雅克多没有出来,他选择松开了她的手。


    临别时的一幕幕在西尔维娅眼前反复回现。


    她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倒了下来,倒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阳光有些刺眼,刺得人眼睛生疼几乎忍不住要流出眼泪来,西尔维娅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挡住了刺目的太阳光线。


    可眼泪却一点点将手臂濡湿一片,再顺着眼尾缓缓流淌而下,没入乌黑的发间。


    西尔维娅还记得,她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雅克多头顶上的好感数值。


    终于解锁了,上面的锁链尽数崩裂,将数值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她眼前。


    【雅克多好感值:100?】


    这个笨蛋……


    西尔维娅紧紧地咬住了唇瓣,防止喉间的哭声逸出来。


    耳边远远地又传来了一个少年清亮惊喜的呼唤声,他急切地朝着草地上躺着的少女身影跑过来。


    “维娅小姐!”


    第93章


    听到熟悉的呼唤声, 西尔维娅放下手臂,枕在草地上的脑袋微微侧过去。


    是爱瑞斯。


    终于找到了西尔维娅的爱瑞斯惊喜万分,像只白毛小狗一样径直扑到了女孩的面前, 双手撑在地上,鸢尾花色的眼眸发亮地注视着她。


    要是他身后有毛绒绒的雪白尾巴的话, 恐怕都要晃出残影来了。


    但很快, 爱瑞斯的眼神就黯淡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了少女原本薄白的眼皮泛着不正常的湿红, 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也被眼泪浸得湿漉漉的。


    而且爱瑞斯注意到, 西尔维娅瘦了很多, 莹润可爱的脸蛋本来就才巴掌大,现在更是瘦得连下巴都尖尖的。


    向来明亮的绿色眼眸也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


    显然是才伤心地哭过一场。


    爱瑞斯皱起了眉头:“小维娅,都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看起来如此难过?”


    “难道是因为那个背叛了你的暗精灵奴隶吗?如果是因为他的话, 我一定会帮你把他捉回来,狠狠地教训……”


    “不是的,不是因为达米安。”


    西尔维娅坐起身,她看到了爱瑞斯原本低调华丽的法师长袍肩膀处破损了一块, 露出了苍白的肌肤,但是却没看到灼烧产生的伤口。


    “爱瑞斯,你的肩膀……”


    刚从遗忘之地出来的西尔维娅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意识都还有些昏沉, 她一时间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然后幻想出来的爱瑞斯受伤的事。


    爱瑞斯顺着西尔维娅的目光,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随即无所谓地摆摆手笑道:“小维娅不用担心, 我的体质特殊,就算受了伤也能够很快痊愈,区区暗魔法而已。”


    “倒是小维娅你……”爱瑞斯犹豫了一下, “你愿意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问还好,一问那股难过到令人窒息的情绪又再度涌上心头。


    西尔维娅咬着唇,憋住自己的眼泪,手指轻轻地牵住了爱瑞斯的长袍袖摆。


    她没有办法了,现在的她连魔力都一丝不剩,别说进入遗忘之地了,连感应魔法都用不了。


    她小声地将遗忘之地所发生的一切尽数告诉了爱瑞斯。


    爱瑞斯眸光微顿,明白西尔维娅是因为那位已逝的昔日英雄而难过流泪后,心头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感受。


    西尔维娅望着爱瑞斯,指尖微微发抖:“爱瑞斯,我想请你帮个忙,你可以帮我重新打开遗忘之地吗?”


    爱瑞斯心头微窒,袖摆下的手倏地握紧。


    他记忆中的维娅小姐总是骄傲得跟个耀武扬威的小孔雀一般,从来没跟任何人低过头,更别提请求别人帮忙了。


    她哪里需要这样呢,就算她用命令式的口吻,他也心甘情愿的。


    爱瑞斯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亲昵地低下头,抵住了少女的额头。


    少年向来慢吞吞的语气此时却无比郑重,像是在发誓一般。


    “小维娅,你不需要请求我,魔法塔的主人永远听从你的驱使。”


    虽然为了确保自己离开后,魔法船仍然能够稳定航行抵达哈布特公国,已经耗尽了爱瑞斯绝大部分魔力,但是面对西尔维娅哀求的眼神……


    光是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眸,爱瑞斯就已经没有任何犹豫的想法了。


    他心底无奈地轻叹。


    看来接下来他要睡上很长一觉了。


    这些时日,爱瑞斯一直十分节约自己的魔力,不断地在几人坠落的这片森林草地和悬崖谷底搜寻,希望能够在自己陷入沉睡前找到失踪的西尔维娅。


    但爱瑞斯确实没想到西尔维娅会掉到遗忘之地那个鬼地方去,要知道活人是几乎没可能涉足此地的。


    爱瑞斯闭上了双眼,右手按在草地上,仅剩的一部分魔力极速运转倾泻而出。


    数不清的魔法元素如同风暴一般,以他为中心,疯狂地席卷而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泛着深紫色光芒的漩涡。


    耀眼的紫色光线打在他那张还透着少年气的俊俏脸庞上,显现出一种魔力织就的妖异感。


    嫩绿色的草被魔法风暴吹得剧烈摇晃,几乎被连根拔起。


    从来不需要通过吟唱魔咒来使用魔法的爱瑞斯此时却在轻声低语,仿佛在和所有的元素妖精对话。


    “仁慈亚特兰蒂斯……魔法的海洋,虔诚的信徒乞求您聆听灵魂的诉求……”


    片刻过后,魔力漩涡渐渐平歇,一切都恢复了原本恬静美好的样貌。


    对上西尔维娅希冀的眼神,爱瑞斯虽然不忍,但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小维娅,我感应不到……”


    甚至不应该说是感应不到,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遗忘之地从未存在过。


    按理说,只要存在的东西,哪怕只有一分一毫的气息,爱瑞斯也是能够追寻到的,可现在却杳无声息。


    仿佛……被人为合上禁忌之门,不复存在。


    话音尚未落下,西尔维娅就看到爱瑞斯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下一秒就径直倒下。


    西尔维娅吓坏了,也无暇伤心了,连忙扶住了爱瑞斯,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爱瑞斯你怎么了?!”


    爱瑞斯沉重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渐渐阖上,还不忘轻声安慰慌乱的少女:“小维娅不用担心我,我可能需要睡上一会。”


    鼻尖传来一阵清甜的幽香,像娇气的玫瑰被露水浸透后散发的味道。


    品尝过的爱瑞斯对此自然熟悉无比。


    少年稍稍侧过头,脸颊正对着柔软可欺的小腹,他抬眼看向西尔维娅,神情纯然无辜,却说出了让女孩脸颊瞬间爆红的话语。


    “我下次还可以这么躺在小维娅腿上睡着吗?我很喜欢这个香味。唔,甜甜的,闻起来就很好吃……”


    枕在西尔维娅腿上的爱瑞斯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有如梦呓。


    西尔维娅羞恼不已地抬起手,就想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响亮的耳光。


    愈加模糊的视野里,爱瑞斯看到了女孩抬起的巴掌。


    亚特兰蒂斯在上,他可不想睡醒了脸上挂着鲜红的五指印。


    爱瑞斯轻声开口:“小维娅忍心吗?我可是才为了你,把所有魔力都消耗一空了。”


    西尔维娅轻哼一声,到底还是没落得下手,低声嘟囔着。


    “我怀疑你这个家伙就是装的,看着像一张白纸,实际上学坏比谁都快。”


    爱瑞斯像是没听见一般,说起了别的。


    “如果晚上有野兽靠近的话,小维娅记得从我口袋里拿出魔焰石点个篝火。嗯,对了,我口袋里还有地图……”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西尔维娅晃了晃他。


    “爱瑞斯?”


    沉沉昏睡的少年并未像往常一样出声应答,也没有懒洋洋地坐起身,揉弄着惺忪的睡眼。


    简直就像是死了一般的沉睡。


    西尔维娅有些担忧,低下头靠近爱瑞斯的胸口,去听他的心跳。


    死寂一片。


    然而就在西尔维娅猜想这家伙该不会死了的时候,缓慢地传来咚的一声。


    听起来完全不像正常人该有的心跳。


    “难道这就是他能够成为魔法天才的原因吗?开启节能休眠模式然后睡着的时候汲取魔力?”


    西尔维娅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伸手从爱瑞斯的魔法师长袍里摸出了一张羊皮制成的古老地图。


    一看就是魔法塔里的魔法师所用物品的风格——老古董。


    魔法塔里专注于魔法术式研究的学者们都是这样。


    西尔维娅艰难地辨认着地图上难以理解的上古魔法语。


    上帝啊,甚至连地图的注释标语用的都是老古董语言种类。


    要不是在兰蒂斯魔法学院的时候,自己经常被雪莱教授捉着按在桌前辨认精灵语这类的高级语系,她还真不一定看得懂。


    两人所在的方位泛着淡淡的浅紫色光芒,估计是爱瑞斯留下的地图魔法还在生效。


    西尔维娅注意到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太阳辉光标识。


    这个标识她倒是认得,是冒险家公会独有的徽章。


    西尔维娅思索着。


    那里说不定会有魔法传送阵什么的,再不济应该也有坐骑马车吧?


    西尔维娅用力地握了握左手,然后张开了手掌心。


    一小截雪白的指骨正躺在她手心,触手生凉,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西尔维娅静静地看了许久,然后垂下了眼,眸中的情绪令人看不清。


    这节指骨……是雅克多的。


    她还记得那会她和雅克多在一处洞窟遇上了凶悍无比的魔兽熊。


    雅克多一时不察,握着锈迹斑斑的骑士剑的那只右手食指被魔兽熊咬去了一节。


    西尔维娅摸索检查他有没有受伤时,突然摸到了雅克多不经意间藏在身后的右手,仔细一摸,发现少了一节指骨。


    摸起来的残缺感,让西尔维娅瞬间陷入了沉默。


    见西尔维娅一下子就不说话了,情绪都低落无比,雅克多连忙折返回去,掰开已经倒下的魔兽熊嘴,从它口中寻回了这节食指指骨。


    雅克多殷切地将断去的指骨捧给蔫蔫的少女看,还不忘哄她。


    “你瞧,这不是找回来了吗?”


    西尔维娅拿过这枚指骨,接了好半天都没法给雅克多接回去,因为骨头已经被死亡之气侵染了。


    西尔维娅抿紧了唇。


    雅克多却还柔声安慰她。


    “小维娅担心什么,等我们离开了遗忘之地,你随随便便一个治愈魔法净化好,不就给我接回来了。”


    西尔维娅猛地收拢攥紧手指,坚硬的骨头抵在掌心里,硌得有些发疼。


    她仔细地收好骨头,不再去回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前往盖格城邦,珀菈说过,那里会有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那就先去看看。


    西尔维娅让爱瑞斯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艰难地拖着他往地图上冒险家公会的方向走。


    夜幕渐渐降临,笼罩着这片鲜少有人涉足的古木树林。


    大片大片的树木剪影乍一看去,如同四处林立的瘦长鬼影一般。


    耳畔还时不时传来幽长的野兽嚎叫,或是突然飞离的乌鸦嘶哑诡异的叫声。


    西尔维娅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按照爱瑞斯叮嘱的取出魔焰石,搜集了一些枯枝,点燃了篝火。


    坐在篝火旁,西尔维娅目光专注地盯着橙红色的火焰,不时添上些许树枝。


    看着看着,西尔维娅气恼地一把将树枝扔在地上,恶狠狠地低声骂了几句。


    “都怪讨厌的达米安!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讨厌的坏家伙,最好永远都别回来了,我再也不要这么不听话的奴隶了!”


    “不对,明明是我抛弃了他才对!”


    如果不是他叛变逃离的话,自己从一开始根本就不会掉进遗忘之地,就不会遇到这样令人难过的事情了。


    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掩下,蹲守在枝桠上的黑色身影蓦地静止。


    背着人赶了这么长一段路的疲倦席卷而来,西尔维娅将魔焰石放在篝火旁,防止火焰熄灭,然后在爱瑞斯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眉头紧蹙着渐渐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清脆的鸟鸣吵醒了沉睡的西尔维娅。


    斑驳细碎的阳光穿过绿叶间的缝隙,倾洒在缩在爱瑞斯怀中的少女脸上。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伸了个懒腰,手臂高高抬起,试图舒展开浑身酸痛的身体。


    然后西尔维娅伸展的动作突然僵住,睡意瞬间被驱散干净。


    因为篝火旁多了个东西——一条烤好的兔腿。


    饿得两眼发晕的西尔维娅蹲在篝火旁,她默默地盯了色泽诱人的兔腿许久,心里直犯嘀咕。


    最后还是抵抗不了诱惑,西尔维娅狠狠地咬了一口香喷喷的腿肉。


    可恶!她最不喜欢吃烤肉了!


    第94章


    哪有天上莫名其妙掉馅饼这等好事!


    真当她是什么都不懂的笨蛋吗?不用脑子想都猜得出来烤兔腿是谁留下来的。


    西尔维娅坐在已经熄灭了的篝火堆旁, 一手托着脸,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灰烬。


    暗灰的颜色,很难不让她想起某个背叛自己的混蛋。


    只不过对方的肌肤明显因为常年生活在野外, 锻炼得极有光泽,肌肉线条也相当流畅透出一股危险致命的力量感。


    越想越生气的西尔维娅不悦地鼓起脸, 用力地将树枝戳进灰烬堆里, 低声咕哝了几句, 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某个身影听。


    “我才不喜欢吃烤制得这么粗糙的肉呢, 一点都不好吃。”


    刚刚三两下就吃完了的烤兔腿调味十分简单, 只是随便撒了点粗盐。


    不过胜在肉质滑嫩,甚至还是温热的,皮上的油脂烤得也刚好酥脆喷香, 刚好西尔维娅饿得头都晕了,吃起来倒也勉强能下肚。


    西尔维娅把树枝一扔,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看起来虔诚实则一点都不诚心地祈祷。


    “十诫神在上,请赐予我一堆酸甜可口的野浆果吧,嗯……树莓就可以啦,要熟透了的, 要是能带上露水就更好了,我是个完全不挑剔的好孩子。”


    嘴上认真地祈祷着, 西尔维娅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环顾观察着四周。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一阵微凉的晨间秋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西尔维娅气馁地长长叹了口气,放下了双手, 虚情假意地感慨道:“真是冷酷无情的神啊,连这样小小的心愿都不愿意实现吗?”


    树后几乎与植被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默无言,雪色的眼睫却轻轻颤了颤。


    修长的指尖还残留着些许黑色的灰烬,拇指和食指的指腹细细地摩挲了几下,这点灰烬便被风吹散到了空中。


    西尔维娅背着昏睡的爱瑞斯,前进的速度堪比蜗牛。


    好几次她都累得想直接撂挑子不干了,把爱瑞斯扔下自己一个人去冒险家公会,但到底良心还是过不去。


    毕竟这个笨蛋是为了自己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当晚,西尔维娅照旧点上篝火,然后滚进了爱瑞斯的怀里,佯装沉沉地睡了过去,连呼吸声都刻意控制着,模仿着睡着时才会有的绵长节奏。


    果不其然,到后半夜,光线暗到伸手都难以看清五指的时候。


    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如黑豹一般,优雅轻盈地从繁复严密的枝桠上跃下,脚尖落在地面上,却没有任何声音。


    毫无疑问,这样危险的家伙在原始的森林中就是个天生的猎手。


    暗精灵的手中用阔叶装着满满一捧新鲜可口的红树莓。


    他低下银灰色无机质般的眼眸,目光流连于少女恬静美好的睡颜上,这种极具侵略意味的视线一寸寸地划过她的眉眼,再到漂亮可口的唇瓣。


    发现少女几乎整个人都蜷缩在魔塔主的怀中,暗精灵的薄唇微微抿紧。


    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些许不悦的神色,扭曲的占有欲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暗精灵本就混沌邪恶的灵魂。


    垂在身侧的双手十指收拢又松开。


    怕惊醒安然睡去的少女,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准备蹲下来将刚采摘下来的树莓放在篝火边。


    然而,就在暗精灵蹲下的一瞬间,本来睡着的西尔维娅猛地弹起来,径直扑向了他。


    五感极其敏锐的暗精灵青年察觉到袭向自己的冷风,下意识地就想要躲开,却在发现是西尔维娅时停了下来。


    他在担心自己躲开后,莽撞的少女会狠狠地摔在地上擦破皮。


    那样的话,她如林木般漂亮的绿色眼睛一定会笼罩上委屈的水雾。


    于是,西尔维娅扑了个正着。


    西尔维娅紧紧地揪住对方粗糙的黑色斗篷,得意洋洋地说道:“被我抓住了!我就猜到了是你,达米安!”


    达米安,这个由少女赐予的名字。


    在听到西尔维娅的声音时,暗精灵青年的身形很明显地僵住了一瞬,这更让西尔维娅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说实在的,西尔维娅心底是有些紧张害怕的。


    她不确定失去了禁制魔咒的约束,这只危险混沌的暗精灵还会不会听自己的话。


    但她决定赌一把,反正现在的她一丝魔力都没有了,随便来一头野兽都能够把自己和沉睡的爱瑞斯给撕成碎片。


    只要赌对了的话,在这个每时每刻都充斥着危险的东部区域,她和爱瑞斯就会有一份保障。


    爱瑞斯曾和她讲起过东部区域。


    拜黑魔法师所赐,东部区域的势力十分混乱,小国小城林立。


    有给钱就什么都干包括且不限于杀人越货的雇佣兵、虚伪的神官学者、危险的刺客之类的,当然也有心怀正义的游侠,他们都会在冒险家公会登记。


    这是一个人们自发组成的势力,每日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交易和委托。


    例如杀十个史莱姆,收集史莱姆粘液给魔药师之类的。


    除了这些游荡于危险的人以外,还有很多异族生存在此,更有毫无良心可言的黑魔法师……


    西尔维娅觉得自己和爱瑞斯要是到了那里,肯定是一块看起来就十分好吃的大肥肉。


    毕竟爱瑞斯这家伙身上的每一个小东西拎出来,都是价格不菲的魔法用品。


    更别提他本来就是个纯天然全自动的魔力容器了。


    人族少女柔和清甜的馨香,丝丝缕缕地撩拨着暗精灵敏锐的嗅觉,他抿了抿浅色的薄唇,喉间在灼烧。


    事实上,他将要成年了。


    对于长生种来说,几百岁才成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暗精灵的成年期可以说是相当符合这个种群的习性,深渊种独有的特性。


    他们会在这个特殊时期,扭曲混沌的灵魂彻底陷入释放天性的自由,去极力追逐自己最渴望的东西。


    有的暗精灵嗜杀,那么他也许就会召唤数不清的亡灵,让饱满的血气充盈他来自深渊的灵魂。


    而也有的精灵追求躯体上的欢悦,那么他们就会毫无保留地寻求或人族或异族的雌性进行狂欢,那将会是浸满灼白的深夜盛宴,雌性死去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达米安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了头,他垂下眼注视着少女那张满是得意之色的脸蛋。


    可能是很久没说话了,精灵的嗓音沙哑,却低沉温和,他轻轻地呼唤着她。


    像极了来自深渊里危险的造物引诱迷路的少女坠向黑暗的呼唤。


    “主人。”


    篝火暖黄色的光映在桀骜不驯的暗精灵那张俊美的脸上,竟然给他的轮廓营造出了一股微妙的温暖柔和感。


    西尔维娅做出自己最凶恶的表情,瞪圆了猫眼,高声训斥他:“你还好意思叫我主人?!”


    达米安不语,扯出了西尔维娅仅仅攥着的斗篷衣角,然后修长粗糙而温暖的手掌将她冰冷的手完完全全地笼在了手心中。


    高大的暗精灵,就像一头暂时温驯的大型猛兽一般,俯身靠近了毫无警惕心的少女。


    西尔维娅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压迫感,挣了挣手,却没能挣开。


    但对方什么都没做,也没有像最开始那样一言不合就想要吃自己。


    他只是低下了头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吻,冰凉的银色长发滑下,发尾若有若无地拂过西尔维娅的手腕内侧,有点痒。


    “主人,请原谅我,我无意伤害你。”


    说着,达米安微微低下头,牵引着西尔维娅的双手抚上了自己修长的脖颈,他声音低哑地说道:“我只是不太喜欢脖子上有别人的束缚,但我很喜欢主人的。”


    言下之意,就是在说只要是她给的束缚,他就心甘情愿地接受。


    暗精灵青年说话时,震颤滑动的喉结将所有触感都传递到少女的手掌心。


    惹得西尔维娅几乎忍不住地想要按紧酥麻发痒的手掌心。


    她控制不住地想起了爱瑞斯和自己说过的话。


    “暗精灵都是狡诈阴险擅长蛊惑人心的邪恶存在。”


    他们天然地,就具备这项能力,而没有人能够拒绝他们优越的外表和这样甜蜜危险的像调情似的话。


    西尔维娅有点紧张,她努力说服自己千万不要相信对方,她不敢再注视达米安那双泛着莹莹幽光的银灰色眼瞳。


    达米安看着少女的指尖因为不安,不自觉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指。


    这是她习惯性的小动作,自己却从未意识到。


    西尔维娅摸到了精灵指腹粗糙的茧子,她很不自然地扯开了话题:“那只兔子是你猎到的吗?”


    夜色下,篝火的光虽然微弱,但暗精灵的眼睛从来不会受到环境黑暗的影响,他们从诞生开始,就要学会在深渊中活下去。


    所以,达米安能够清晰地看到女孩握住自己手指的手,皮肤白皙,手指纤长,和自己的肤色和健硕的骨骼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用怀疑,他稍稍用些力就能够把纤细瘦弱的她给弄坏。


    暗精灵心不在焉地回答了少女的问题,他的灵魂开始没来由的烦躁起来:“嗯,用弓箭射杀的。”


    达米安蓦地开口问道:“主人你需要我的魔力吗?我有很多。”


    说着,暗精灵冷静的视线就落在人族少女最脆弱的腹间。


    他知道,那里就是人族的雌性繁衍后代的花园,圣洁而孱弱,也是魔力储存的地方。


    震惊的西尔维娅对上达米安那双泛着冷光的银色眼瞳,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有着主人的身份,但在力量上却似乎是处于下风的。


    这怎么像话呢?!


    而且沉寂已久的任务面板瞬间就活跃了起来。


    【恶役任务:将暗精灵当成魔力供给的奴隶】


    【任务奖励:恶役值3点】


    不甘示弱的西尔维娅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趾高气昂站起来:“当然了!这是你作为奴隶的职责。”


    于是,俊美的暗精灵青年就像一条银环蛇一般,缠绕住了猎物的脚踝,湿凉的蛇信子一路带过,最终如愿以偿地卷起了鲜红的野树莓。


    当清甜可口的树莓汁充盈唇齿间每个角落时,来自深渊的迷途灵魂自最深处发出了一声真切的喟叹。


    修长的手扶住了西尔维娅,让她能够肆意地像那些奴隶主教训自己不听话的奴隶一般,以一个极具征服意味的方式骑着自己豢养的大型猛兽。


    雪白纤长的眼睫阖上,其余感官便变得越发敏锐了。


    不用看都能够在脑海中仔细描绘出牵扯拉长又断开的银色水线,合着悦耳动听的黏稠乐声,将匕首镀上一层剔透的光泽。


    肤色暗灰的精灵眉眼间都透着股危险的慵懒感。


    当存在感清晰无比的颗粒一点点压过时,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西尔维娅睁大了双眼,攥紧了他的银发,磕磕绊绊地骂了暗精灵一句,无力的手抬起来,拍了他的脸一下。


    “小怪物!”


    被打了的桀骜不驯的暗精灵青年也不曾恼怒,要是旁的人族这般对待他,恐怕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但他只是缓缓睁开眼,轻轻地啄吻着西尔维娅的掌心。


    西尔维娅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达米安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又看到了那两颗在火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的灰水晶宝石。


    细碎的光线晃得她难受,她脑中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句话。


    像达米安这样邪恶混沌的家伙,怕是打他一巴掌,他都会舔打自己的人的手心。


    只是慢吞吞的魔力汲取显然不符合暗精灵的野性,猛兽不再温驯,狠狠地压制猎物,好让她无法避开自己倾泻而来的魔力灌养,装不下的自罅隙间艰难地逸出,又被粗糙的指尖勾起送回去。


    而沉睡中的少年魔塔主,就像一樽冰封的炼金术傀儡,没有任何人族该有的生息,静静地躺在黑暗的夜色中。


    靠坐在树下的达米安难得地睡了一个安稳的觉,因为到处都是令人心安的清甜气息。


    然而他刚因为听到鸟鸣声警觉地睁开双眼,就看到西尔维娅跪坐在那个令人厌恶的魔塔主身边,神情专注认真。


    而在前不久还撒娇似的搂着自己脖子的双手正放在对方的额头上。


    充盈着温柔的治愈气息的魔力顺着西尔维娅的指尖涌向了爱瑞斯,但这样的治愈,对于魔力尽数耗尽的他而言,或许只是杯水车薪。


    但至少,西尔维娅看到少年原本苍白如雪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逐渐有了些许代表着健康的血色。


    西尔维娅心底顿时松了一口气。


    达米安悄无声息地起身,来到了西尔维娅的身后,然后握紧了她的手腕。


    突然被抓住手腕的西尔维娅吓了一跳,抬头看他,却看到了暗精灵几乎抿成一道直线的薄唇,还有凝着冰冷光芒的双眼,他看起来似乎很不悦。


    连带着看向沉睡中的爱瑞斯的眼神都裹挟上了毫不遮掩的锐利的杀意。


    嫉妒、厌恶、憎恨还有……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心情,像海浪一般,不受控制地涌上暗精灵的心头。


    这是达米安自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感受。


    这样的感受令他觉得疑惑。


    他不解地皱起了眉,眉眼间流露出一种微妙的痛苦和伤心。


    暗精灵青年语气淡淡地开口问试图挣开自己的少女。


    “主人,你吃了我那么多的魔力,就是为了给这个贱人吗?”——


    作者有话说:达米安:贱人,半死不活了还要和我争,贱人。


    第95章


    面对达米安的质问, 西尔维娅最开始被发现的一瞬间是有些心虚的。


    毕竟托暗精灵天生的魔力天赋的福,她的魔力现在处于前所未有的充沛状态。


    但是……


    西尔维娅偷偷瞟了一眼达米安头顶上的好感数值显示。


    【暗精灵法师·达米安好感值:80】


    心虚的情绪一扫而空。


    西尔维娅的腰板前所未有的硬且直,被偏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


    除非这么高的数值一瞬间出bug变成黑化值, 不然自己根本不带怕的好吗?


    “什么叫你的魔力?”西尔维娅理直气壮地反驳,“你给我了就是我的, 我要怎么处理那都是我的事情。”


    话音落下, 西尔维娅看着达米安垂下了那双充满着无机质感的银灰色眼眸, 冷漠麻木的目光逡巡在沉睡的爱瑞斯身上。


    西尔维娅顿时不寒而栗。


    该如何描述那样的目光呢?这目光显然是不应该出现在人族身上的。


    就像是天生的冷静的深渊猎手, 修长的手掌握着一柄锐利的泡满了毒液的匕首, 慢条斯理地在待宰的猎物身上比划着,仿佛在思考哪一处捅下去能够达到一击毙命。


    达米安想杀了爱瑞斯。


    这个念头几乎是毫不遮掩地展现于西尔维娅面前。


    西尔维娅拦在了爱瑞斯身前,阻隔了暗精灵观察打量的视线。


    “达米安!”


    少女满含警惕和戒备的眼神, 显然不是达米安想要看到的。


    他更喜欢昨天在篝火旁,少女湿漉漉的茫然失焦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好像她只需要他一样。


    为了不再看到这样的戒备,天然地拥有着和光精灵一样高智慧的达米安并不介意示弱, 也不介意伪装和甜蜜的谎言。


    狡诈混沌邪恶,本就是暗精灵的灵魂应有的底色。


    为了满足欲。望,暗精灵向来不择手段。


    达米安不会愚蠢到选择在女孩面前,亲手杀了那个炼金术傀儡一般的魔塔主。


    西尔维娅看着达米安在自己面前半蹲下来, 和坐在地上的她平视,十分自然地就消退了体型差自然带来的压迫感。


    “主人?”达米安轻柔低语, 裹挟着深渊种才会有的冰冷混沌气息俯身靠近了西尔维娅。


    温热的气息像羽毛一样,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脸侧和耳朵。


    西尔维娅按在草地上的手有些紧张地抓住了嫩绿的草。


    达米安的眸光在那只抓着草皮的手上一扫而过, 他察觉到了西尔维娅瑟缩紧张的情绪。


    于是,俊美的暗精灵青年抬手,粗糙的手指细细地梳理过人族少女略显凌乱的黑发。


    他望着女孩的眼睛, 深深地藏着安静蛰伏的漩涡,带着魔幻的魔法世界独有的蛊惑色彩。


    达米安低声道:“主人你似乎看起来很紧张?为什么?”


    西尔维娅不敢直接说出自己内心的猜测,万一达米安真的装都不装了,直接当着她面把爱瑞斯给手刃了怎么办?


    她还记得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候,氛围有多么剑拔弩张。


    达米安记恨着爱瑞斯在他脖子上留下的禁制魔咒,这对于桀骜不驯厌恶束缚的暗精灵来说,无疑是一种明晃晃的羞辱。


    而爱瑞斯作为魔塔主,也一直声称自己有抹杀这样危险的深渊种的职责。


    暗精灵的身躯再度靠近了几分,观察到西尔维娅的沉默,达米安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在斟酌思考最好的解除女孩戒备之心的方法。


    “主人是在担心我杀了他吗?”达米安开口了。


    闻言,西尔维娅顿时心下一紧,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达米安你,你刚刚叫爱瑞斯贱人……”


    西尔维娅皱了一下眉,“我不喜欢那样的话,太粗鲁了。”


    昨天晚上的时候,达米安一些无意吐露出来的带着玩味语气的低语,几乎让她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像熟透了的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想要把整个人都藏起来。


    譬如什么夸自己一口又一口吃得真厉害、主人骑马骑得好热情很有天赋、要是都像她这么娇气的话暗精灵能轻易地把人族给艹。坏……之类的恶劣至极的话。


    越回忆下去,西尔维娅的脸蛋就越发滚烫起来,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防止自己再去想,小声嘟囔着:“都不知道你从哪里学来的话,我明明都没教过你这些东西……”


    西尔维娅很确定在温莎公爵府的时候,自己教给达米安的通用语都是来自幼儿启蒙书上的内容。


    “坏东西!”西尔维娅用很轻的声音骂了一句,又怕被对方听见。


    暗精灵尖长的耳朵动了动,神情依旧冷静淡漠,他垂下眼,轻声回答了女孩的问题。


    “在作为奴隶的时候,那些魔法师和驯奴师教我的,他们说只要我这么说,我未来的主人一定会很很喜欢我。”


    这当然是谎言了。


    从魔法塔和阿拉贡帝国都城来的魔法师跟驯奴师,都是为贵族夫人小姐们服务的,怎么可能教如此粗鲁的言语。


    教的都是更加文雅动人的情话,例如缱绻温柔的情诗之类的。


    这些话,都是暗精灵青年混迹于无主之地,在酒馆里从那些粗野的兽人族、无拘无束的雇佣兵的口中学的。


    因为暗精灵发现,这些话通常在他们抱着酒馆女郎时说出来,从而使得氛围更加热烈靡艳。


    于是暗精灵无师自通地用来让自己的小主人更加热情对待自己了,他敏锐地察觉到每当自己用低哑的嗓音同怀中的女孩说这些时,她会怯怯地攀附紧自己的脖颈,被浇灌得熟红的野玫瑰也会小股小股地倾吐出晶莹的芬芳,淅淅沥沥地将亚麻布都泡透了,他很喜欢这些。


    每一处都很喜欢,连混沌的灵魂都涌动着无法燃尽的爱意,所以占有欲也前所未有的达到了空前的地步。


    达米安自然清楚,学习的来源当然不能跟西尔维娅直说。


    要是说出来,小主人肯定要生自己的气了。


    果不其然,换一种解释方式很有效。


    西尔维娅一听这话,原本脸上戒备警惕的神情顿时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柔软之色。


    恰到好处的示弱,能换来主人的心疼。


    达米安选择更进一步,他继续道:“主人,我不喜欢那家伙。”


    应该说打心底里厌恶更加合适。


    “我记得很清楚,他每次看到我,都想要杀了我。”


    西尔维娅抿了抿唇,倔强道:“那你也不能骂爱瑞斯是贱人啊,他可是帮助我从公爵府逃出来了,我们是一起的。”


    一起的?那是不可能的。


    达米安漠然地看了一眼昏睡的少年。


    他牵起西尔维娅的手,按在了自己心脏处,露出了脆弱而茫然的神情。


    “不知为何,主人,我看到你用从我这获得的魔力治愈他的时候,这里很难受。”


    西尔维娅看着达米安的脸。


    阳光之下,他暗灰色的皮肤显现出一种奇异的光泽感,银白如雪的长发垂落在肩头,不时被调皮的微风吹拂起,而那张俊美的脸上正流露出受伤的情绪。


    他因为自己这么做,似乎很伤心难过。


    暗精灵是混沌邪恶的种群,他们来自深渊,诞生于罪恶的欲望,天然地厌恶着所有沐浴阳光幸福生活存在的种族。


    所以他们与亡灵亡魂为伍,趋于本能地摧毁一切幸福,让所有事物都陷入混乱和毁灭。


    西尔维娅还记着爱瑞斯的提醒,暗精灵都是擅长蛊惑他人的异族,更别提现在的达米安已经没有禁制魔法的束缚了。


    但当达米安微微垂下眼,专注宁静地注视着自己时,西尔维娅又觉得不一定都是那样的。


    西尔维娅别开目光,怕自己真的被狡诈的暗精灵蒙骗:“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行了吧!”


    嗯,以后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治疗爱瑞斯就可以了。


    但是,这个坏家伙,调情和惹人心疼的本事,是不是太过熟练了一些?


    西尔维娅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对方昨天展露的高超技巧,不满地挣脱开达米安的手,质问他:“达米安你肯定有过很多情人吧?”


    说不定一进酒馆就会有很多热情的女郎迎上来。


    毕竟,暗精灵天生就带有蛊惑异族的能力,还长了一张毫不逊色于光精灵的脸蛋,身躯健硕修长,魔力充沛,就连体能和技巧也这么强悍……


    要真是这样的话,她才不要他了,爱瑞斯也是个很棒的魔力充电宝。


    达米安闻言,抬起雪色的眼睫,眸中盛满了疑惑和不解:“主人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西尔维娅轻哼一声,扭开脑袋:“你自己好好反省!我才不会说呢。”


    达米安沉默片刻,解释道:“主人,我都是从驯奴师那里学来的,你不喜欢吗?”


    西尔维娅没说话。


    达米安看向她,在她耳畔低声说着什么,宛如情人亲昵低语:“在遇到主人之前,我灵魂深处渴望的只有杀戮。”


    “但现在,我渴望的只有主人。”


    她每一寸温度都令暗精灵感到贪恋,贴近时就像快要渴死的旅者遇到泉水一般,自心底生出扭曲罪恶的占有欲。


    西尔维娅被这样调情似的表白给弄得耳后根都泛起了绯红,她咬着唇,看着俊美中透着一股邪恶气息的暗精灵青年,唇咬了又咬,最后说出很没有威慑力的话。


    “你……你下次不准用那种方式了。”


    “嗯?”暗精灵疑惑地歪头,银如月光的长发滑下。


    片刻,陷入回忆复盘的他眼中露出了然之色,冷静地问出口:“主人不喜欢骑着我吗?”


    他以为在人族中,女孩会很喜欢享受这种征服感,因为这样的征服行径在暗精灵族群中几乎是本能,打败征服、占有掌控然后毁灭。


    “什,什么呀?!”西尔维娅羞恼地睁大了圆润的双眼,瞪着他。


    但暗精灵显然没有任何羞耻观念和伦理观,他的神情平静得就像自己这么羞涩很不正常一般。


    西尔维娅双手捂住了自己滚烫发红的脸蛋。


    天哪,她怎么会摊上这么一个奴隶!


    达米安见少女避而不答,笑了笑,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靠近了她莹白小巧的耳朵,轻轻地咬了一下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不厌其烦地再度问道:“不喜欢吗?为什么?因为太深而害怕吗?主人,请不必担忧地告诉我,这样我才能成为合格的奴隶。”


    西尔维娅都快把自己缩起来了,糊里糊涂跟浆糊一般的脑袋不曾思索,直接气鼓鼓地破罐子破摔了,回答了达米安的逼问。


    “笨蛋达米安!那样对于缺乏锻炼的我来说太累了!”


    “你现在明白了吗?蠢蛋!”——


    作者有话说:聪慧好学的暗精灵脑子里藏着一本内容丰富各异的书,桀桀桀[鸽子]


    第96章


    关于魔力用处的争端暂且告一段落了。


    不得不说, 有了达米安这样出色的森林猎手后,西尔维娅这段旅程的日子过得舒服了不少。


    至少她不用担心食物的来源了,之前带着爱瑞斯, 她只能顺路摘一些野浆果充饥,还不敢乱碰别的植物, 她不确定自己不认识的植物会不会有麻痹神经毒素之类的。


    达米安出现之后, 西尔维娅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达米安也很清楚女孩的喜好, 通常在凌晨时分就进入树林深处或是泉水深潭边狩猎。


    这些时日基本都是烤兔子、烤鱼和烤鹿肉换着来, 偶尔也会有浆果和野生的可食菌类。


    但是西尔维娅还是怀念起了在温莎公爵府的日子, 她恨恨地咬了一口喷香流油的烤肉。


    盖格城邦最好能够给她想要的信息,不然她吃了这么多苦,真的会生气的。


    西尔维娅也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孩子, 虽然这些野外的食物都已经吃腻了,但她从来没发表过意见。


    她心里默默祈祷尽快找到冒险家公会和城镇,这样至少能吃点别的,例如蓬松可口的面包之类的。


    达米安同行还有一个好处, 现在季节已经步入深秋,夜晚的寒意很重。


    幸好暗精灵是灵魂血液永远难以平息灼热的深渊种,所以西尔维娅夜里通常都会任由对方把自己抱在怀里。


    暖融融的温度,和天生禁欲冰冷剔透如雪的光精灵是完全不同的。


    只不过今晚……


    已经连续好几夜都累到后腰和膝盖发软的西尔维娅皱起眉头, 鼓着脸一把按住了暗精灵摩挲在自己腰间的手掌。


    要是再不加以制止,对方又要用极具蛊惑气息的俊美脸庞和健硕修长的身躯引诱自己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法师呢?不止魔力续航强到可怕, 远程攻击不在话下,就连近战能力也强悍到令人毛骨悚然。


    她已经撑到一丝魔力都吞不下了, 更别提对方喂养而来的魔力气息还十分的霸道,恨不得将每个角落都完完全全占满。


    “达米安!”


    向来桀骜不驯的暗精灵法师却很顺从地停了下来,只是拥着温软可口的少女静静地坐在篝火旁。


    达米安低下头, 整张脸埋在西尔维娅的颈窝处,微凉高挺的鼻尖不时擦过她颈侧的皮肤。


    原本只是亲昵地轻蹭,却逐渐演变为细密的啜吻。


    “主人喜欢昨天的方式吗?你看起来似乎很喜欢,但我不确定我的判断。”达米安一边嗓音低哑地询问道,却掀起银白的长睫,冷眼瞧着不远处如同一具尸体一般躺着的少年魔塔主。


    深夜里,如同调情一般的低语让西尔维娅脸颊都快要被滚热的篝火给烤熟了。


    她扭过头,一把捂住了暗精灵那张惯会吐出这些恶劣话语的薄唇。


    这样绵软无力的动作当然无法制止达米安继续说话。


    身量高挑的暗精灵青年俯首,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啄吻着人族少女一点茧子都没有的手掌心,低声说:“主人,我很喜欢。”


    面对面的方式和体型差,能够让他轻松地像抱着洋娃娃般将少女禁锢在怀中,防止她像前一天晚上一样因为逃避害怕就颤颤巍巍地往前爬,还需要他耐心伸手将人捞回来。


    “那样的方式很方便我观察你的神情,每次自上而下的时候,你的眼泪就会掉下来,简直要把我的灵魂给烫伤……唔。”


    西尔维娅听不下去了,瞪着圆溜溜的双眼,一口咬在了对方的薄唇上,轻微的痛感让他发出了一声低吟,就连痛呼都性感得让人听了面红耳赤。


    她真应该相信爱瑞斯的警醒之语,暗精灵都是擅长蛊惑灵魂的邪恶深渊种!


    “达米安!你不许再说了!”


    被咬了的达米安也不生气,反而缓缓笑了起来,很安分地应道:“好的,主人。”


    他太清楚了,再撩拨下去,小主人就要真的生自己气了,到时候就没那么好哄了。


    夜晚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唯有篝火噼啪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西尔维娅坐在达米安的怀里,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掐着时机往火堆里添上干柴。


    他似乎很擅长野外生存,如果没有被卡洛斯哥哥俘虏抓获的话,达米安应该还是个生存在森林深渊里的野生暗精灵吧?


    西尔维娅悄悄抬起头,打量着达米安。


    暗精灵凌厉的下颌线和弧度淡漠的薄唇,无不彰显着他灵魂与生俱来的野性和不驯。


    完全不像在温莎公爵府时,向自己展现出的温驯听话。


    西尔维娅突然想起达米安和自己说过的,他说在遇到自己之前,他灵魂渴望的只有杀戮……


    察觉到西尔维娅一直若有若无萦绕在自己脸上的目光,达米安哪怕再刻意忽略也做不到,他微微垂下眼,银灰色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她。


    “怎么了?”


    偷看被逮个正着的西尔维娅一抖,很不自然地收回目光,将视线挪到火堆上。


    西尔维娅顿了顿,还是小声问出口:“在之前,达米安你……杀了很多人吗?”


    达米安没有立刻回答,脸上浮现出了思考回忆的神情,然后才认真地反问西尔维娅:“杀了自己的同族算吗?”


    西尔维亚一惊:“同,同族?”


    “嗯。”达米安看向了少女因为紧张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白皙纤细很漂亮,他漫不经心地回想着,抓在自己脊背上时应该更漂亮。


    “在你们人族普遍认知的定义里,应该算是我的兄弟姐妹?”


    西尔维娅睁大了双眼,她不由得好奇,在遇到自己之前,达米安都经历了些什么?


    少女的惊讶和好奇,达米安并不意外,而是耐心直白地说起了自己的过往:“暗精灵就是这样的,从诞生之初开始,就要不断经历混沌的屠杀。不这么做,是无法在危险无处不在的深渊中活下去的,我们深渊种的诞生本就是原罪……”


    暗精灵并不像光精灵,一出生就会有温柔善良的木精灵母亲抚育。


    暗精灵种群中也不存在社会结构,他们和和睦团结的光精灵截然相反,即使是同族人,互相残杀和吞噬变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们从混沌邪恶的湿冷卵胎中降生,一个巢穴里会有数不清的卵胎。


    只有最杰出的暗精灵才能够在一开始存活下来,这是他们种群优胜劣汰的传统。


    而这场原初象征诞生的屠杀,只是高阶暗精灵们欣赏取乐的方式之一。


    深渊里的生活远比任何种群的日常还要乏味无聊,所以高阶暗精灵们衍生出了许多以杀戮和刺激为主题的有趣活动。


    像是比谁射杀的低阶暗精灵多之类的杀戮竞赛,还有混乱淫。靡的群体交。媾活动……


    为了让混沌麻木的灵魂受到刺激然后存活下去,他们无恶不作,欺诈和谎言不过是稀松平常的杀戮手段之一。


    但这些,在达米安看来,都无聊至极。


    于是达米安将他诞生区域里,试图以他为乐想要将他扔进杀戮赛场的高阶暗精灵全都杀了,然后带着满手的血腥离开深渊,来到了沐浴着阳光的温暖的深渊之上。


    “大概就是这样了。”达米安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是回忆起这些黑暗不堪的过往有些痛苦,屈起的长腿放松地放平。


    然后,他索性整个人躺下来,像一只温驯听话的大型猛兽一般枕在了少女的腿上。


    冰冷如雪一般的银色长发肆意地在西尔维娅的腿上铺开,如同月光般耀眼流淌着。


    达米安自嘲地笑了笑,阖上了双眼,低声感慨:“或许正是因为暗精灵一族从未享受过母亲的抚育,所以我们才会如此渴望亲近温暖柔软的雌性。”


    西尔维娅有些手足无措,她从未见过达米安这个模样,抬起的双手犹豫良久,最后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脑袋上。


    少女柔软的手指时不时梳过精灵的银发,偶尔会碰到他尖长的耳朵。


    达米安睁开眼,微微侧过头,目光悄然落在了西尔维娅的腹部。


    他轻声道:“如果可以的选择的话,我们或许也会想在母亲温暖的子房中诞生。”


    “在暗精灵语中,并没有母亲这个词汇。”


    可惜了,在奥日格姆大陆,万物生灵从来就没得选,因为一开始就是那样。


    达米安突然抬起手,握住了西尔维娅的手腕,浸满了月光的银色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那双眼,看起来似乎有水光流动着,但是暗精灵是没有眼泪的种族。


    “主人,我从未有过害怕的东西,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永远不希望你不要我。”


    西尔维娅抿着唇,还记挂着他宁愿把自己搞吐血都要破开禁制魔咒逃离的事,哼哼两声道:“如果你一直乖乖听话的话,我当然不会丢下你了。”


    听了这话,神情冷淡的暗精灵青年这才慢慢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那就够了。


    不过……


    西尔维娅看了一眼不远处躺着的爱瑞斯,顿时觉得有些头疼。


    现在是爱瑞斯还昏迷着,但是要是等爱瑞斯醒了,局面怕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西尔维娅冥思苦想,在思考怎么解决两人的矛盾。


    最后,她终于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西尔维娅目光落在双眼闭上的达米安脸上,小声呼唤他:“达米安?”


    并不需要睡眠的暗精灵青年迅速地睁开了双眼:“怎么了主人?”


    西尔维娅犹豫着,小声开口:“等爱瑞斯醒来之后,你……你能不能藏起来啊?”


    这当然是一个有些过分的请求,于是西尔维娅努力找补。


    “我记得,暗精灵应该是很擅长藏匿于黑暗之处的种族。”


    达米安:“……”


    暗精灵并没有答应少女的请求,也没有明确拒绝,只是俊美的脸上的神情迅速褪去了所有的温度,变得冷漠平静,和他猎杀动物时的神色是一模一样的。


    实际上,暗精灵动怒了,他银灰的眼中涌动着不断鼓动的杀意,像两簇火苗一般微微摇晃着。


    达米安没回答,而是微微眯了下眼睛,露出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微笑。


    “主人这是什么意思?”


    “嗯?所以说这段时间,主人这么热情地和我欢。爱是算偷情吗?趁主人的丈夫还在昏睡的时候?”


    “等到他醒来之后,我作为一个合格的奴隶和情人,就应该好好像只老鼠一样在黑暗中躲藏好,等到主人需要魔力时再乖乖现身吗?”


    “那不可能,主人。我可以接受你有很多情人,唯独不能接受爱瑞斯。”


    西尔维娅被说得脸都要烧起来了,忙不迭否认:“不是这样的!”


    达米安无动于衷:“就算是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我也是先来到主人你身边的那一个。”


    “那……”西尔维娅咬着唇,斟酌着折中策略,“那你得先答应我,不会和爱瑞斯打起来!”


    达米安侧过身,没有对上西尔维娅的双眼。


    背身的姿势,若是西尔维娅清楚暗精灵的文化的话,就应该知晓,这是谎言的前兆。


    达米安答应了西尔维娅的要求:“当然,我并不喜欢把魔力浪费在不必要的人身上。”


    言下之意,他更愿意将这部分魔力喂给少女。


    听懂深层含义的西尔维娅又羞又恼,轻轻地捏了一下达米安尖长的耳朵。


    “教给你阿拉贡帝国的通用语真是个错误的选择!”


    她早该意识到的,悟性和智慧极高的精灵种,语言能力只会在受到最开始的启蒙之后与日俱增。


    在少女看不见的角落,暗精灵冰冷的目光游离在不远处沉睡的白发少年身上。


    银色的眼珠折射着淬了毒的匕首才会有的危险冷光。


    他混沌灵魂的每一处都涌动着难以平歇的妒火和杀意,杀戮而后取而代之,再肆无忌惮地掠夺占有,这在暗精灵里是无比正常的行径之一。


    此行并无罪恶,因为他们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达米安内心很清楚,他想杀了那个家伙。


    前所未有的杀戮欲,在此时此刻达到了顶峰——


    作者有话说:沉睡的魔塔主丈夫……鲜嫩可口的小妻子(什么bushi)


    第97章


    “主人, 我发现了一处泉水,周围我已经探查过,你可以去沐浴了。”


    身姿修长优雅的暗精灵踩过地面上的枯枝, 披着月色穿过灌木丛,来到了篝火前对着少女说道。


    守着爱瑞斯昏昏欲睡的西尔维娅听到说话声, 猛地抬起头, 模糊地应了一声, 揉着惺忪的睡眼站起来往达米安刚刚指的灌木丛后面走去。


    但突然想起什么的西尔维娅停下了脚步, 转头看向篝火边慢条斯理坐下的达米安。


    他还戴着斗篷的兜帽, 几乎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手上拿着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火苗,低垂下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一点点舔上木棍的火舌。


    暗精灵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不让火堆熄灭这件事上, 对于一旁躺着的少年魔塔主毫无兴趣。


    但西尔维娅还是有点不太放心。


    “达米安。”西尔维娅轻声唤他。


    “嗯?”达米安抬起头,火光映照着他的轮廓,看起来颇有几分温暖无害的意味。


    西尔维娅小声提醒他:“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会好好看着爱瑞斯的吧?”


    一边说着, 西尔维娅还不忘悄悄打量达米安脸上神情的变化。


    他的脸色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好像被灼眼的火光刺得微微眯了一下那双习惯于在深渊中观察猎物的银灰色眼睛。


    暗精灵青年故意沉默不语了一会,直到女孩有些焦躁不安地催促他:“达米安!”


    达米安这才缓缓笑起来:“当然,我答应过你的主人, 我会好好照看他的。”


    眼底的笑却没有什么温度,而且在好好两个字上, 暗精灵的语气刻意放得轻柔了些许,听起来可信度十分的高。


    得到承诺后, 西尔维娅放下心来,拨开灌木丛往泉水的方向走。


    作为同行的伙伴,要保持微妙脆弱的联结维系下去, 给予一定的信任是必要的,西尔维娅想道。


    总是怀疑达米安的话,再忠诚的奴隶恐怕都会反水。


    确定少女的脚步声远离到合适的距离后,暗精灵尖长的耳朵不着痕迹地动了动,他抬眼看了一眼她远去的方向。


    达米安抬手,动作慵懒随意地将银色的长发尽数扎了起来。


    然后他压低身形,弓起的身影矫健得如同一只蛰伏在树影间的黑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沉睡中的爱瑞斯。


    骨节分明的手掌伸向腰后,干脆利落地取下了别在皮革袋子中的秘银匕首。


    暗精灵是十分擅长控制和隐匿自己气息的猎手,所以寂静的夜晚里,连他本来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而后,达米安缓缓抬起手,神情冷漠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刀尖下待宰的羊羔。


    淬满了毒液的冷利刀尖在银白的月光下折射出阴寒的光。


    诚如这位魔塔主所曾说过的,狡诈阴冷的暗精灵当然不会就这么简单粗暴地轻举妄动,在动手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


    趁少女打瞌睡的时候,他已经在周围撒好了吸引魔兽的特制香料。


    同为深渊种,没有任何种族会比暗精灵更了解这些魔兽的习性了,他们狩猎的谱系中就有着许多关于魔兽的记载。


    达米安已经想好了,在自己亲手杀了多余的魔塔主后,他会毫不犹豫地用匕首模仿魔兽的抓伤划开自己的胸膛,连带着鲜红的血肉都翻出来的伤口才足够。


    而慌乱赶来的小主人,目光所及之处只会有重伤的他,然后才是已经死去多时的爱瑞斯。


    到那时,尸体已经被魔兽蹂。躏得不成样子,不会有人注意到脖颈处浅到难以发觉的小伤口。


    “愿亚特兰蒂斯祝福你,可怜的亡魂。”


    达米安低声用暗精灵语吟唱着祝福之语,诡谲古怪的暗精灵语系听起来就像是阴沉的古神在深渊中传出的低语呼唤。


    他不应该向自己展露杀意,也不应该和他争夺少女的目光。


    这都是他应得的罪恶。


    话音落下,刀尖毫不犹豫地划向了少年的颈侧。


    然而,当匕首将要落下时,原本毫无生息的爱瑞斯毫无征兆地往旁边偏了一下头。


    裹挟着致命冷风的毒刃与他的颈侧堪堪擦过。


    “啊,好险。”爱瑞斯睁开了双眼,鸢尾花色的眼瞳静静地倒映出暗精灵那张透着邪气的俊美脸庞。


    达米安面无表情地将扎入草地中的匕首拔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刺向了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被少女夸赞过的,像鸢尾花一般漂亮的眼瞳。


    爱瑞斯慢条斯理地抬手,裹挟着防御魔法的冷白手掌握住了达米安的手腕,拦住了他袭击自己的动作,慢吞吞地说道。


    “神主在上,难怪我做了那么久的噩梦,梦中也总是闻到一股来自深渊的像冰冷的尸体所散发出来的臭味。”


    “原来是因为你这个邪恶的深渊种一直在旁边。”


    天晓得他做的那个又长又臭的噩梦有多么可怕,居然梦到了自己被困在了一方冰冷的秘银金属台上,清晰地感受着生命力和魔力一点点流逝出去,不知涌向了何处。


    所幸,在噩梦的尽头,有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像母亲的羊水一般,将他包裹其中,修补着他过度透支的魔力身躯。


    为了避免被辖制,达米安迅速退身,以蓄势待发的姿势蹲伏在阴影中,银白的竖瞳警惕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因为闪身的动作,暗精灵的胸口处闪烁的星点橙红色光芒吸引了魔塔主少年的视线。


    是自己陷入沉睡前,特意叮嘱小维娅从他口袋里拿出来的魔焰石。


    现在却戴在了这个令人作呕的下贱的深渊种脖子上。


    爱瑞斯神色低沉地坐起了身,慢条斯理地拍去了魔法师长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察觉到爱瑞斯的情绪变化,达米安的唇角勾起了星点不太明显的弧度,是一个饱含着嘲弄讽刺意味的浅笑。


    “很精妙的炼金术炼制成的魔焰石。”达米安随意地用淬了毒的刀尖拨弄着那颗散发着温暖光芒的魔法晶石,抬眼看向不远处面无表情的少年,“主人她亲手给我戴上的,看起来应该很不错?”


    “是吗?”听了许久的爱瑞斯突然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连吟唱魔咒的步骤都直接省略跳过了。


    原本只是散发着温暖光泽的魔焰石瞬间变成了火红色,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滚烫。


    警觉的达米安动作极快地将其扯下,扔向了远处,火红的石头爆燃起来,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化为了碎片四散开来。


    达米安皱起了眉头,眼神阴沉地凝视着爱瑞斯,手指收紧了手中的匕首。


    只剩一抹残影尚还在原地,下一秒,身手敏捷的暗精灵就出现在了爱瑞斯的身后,毫不留手地将匕首捅向了他的心脏处。


    然而那些原本静静伫立在原地的树木就像是突然焕发了生命力一般,自主地无限生长蔓延开,禁锢住了达米安的手腕和脚腕。


    “果然,下贱的深渊种,只会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偷袭招数。”


    爱瑞斯转过身,取出了袖中的法杖,随着他清亮的吟唱声,原本低调乌黑的魔法杖泛着耀眼的白光迅速拉长最终成形。


    是一根半人高的魔杖,上面缠满了哈布特家族特有的鸢尾花。


    达米安随手就扯开了拦住自己动作的树枝藤蔓。


    而爱瑞斯的魔咒也已经吟唱完毕,爆闪刺目的魔法光束从展开的魔法术式中飞射出,径直冲向达米安。


    以暗精灵天生迅捷的速度和黑暗系的亡灵魔法,达米安当然能够轻松地躲开这几乎致命的一击,他甚至能选择吞噬掉部分魔力。


    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


    因为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少女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听起来十分急促,显然是已经听到了魔焰石爆炸的声响在赶过来。


    达米安朝下手毫不留情的爱瑞斯勾起了一个微妙诡异的浅笑。


    就让他给这个天真无知的魔塔主上一课好了。


    巨大的冲击力猛然撞在了达米安的腹部和胸口上,将他直接狠狠地甩在了粗壮的树干上,然后瘫软无力的身躯缓缓顺着树干滑落下来。


    五脏六腑简直像被一只大掌揉在了一块,腥甜滚热的血液涌上了达米安的喉间,从他唇角溢出来,在暗灰色的肌肤上划出两道惨烈的血痕。


    精灵的银发散落铺泻开,染上了星点血迹,达米安倒在地上,转头盯着赶来的西尔维娅,似是难以控制地自喉中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可怜脆弱的暗精灵青年,额前的冷汗滴落,他无助地看向了震惊的少女,捂着阵痛的胸口,压下痛苦的低吟,竭尽全力呼唤她。


    “主人……救救我……”


    看到这惨烈一幕的西尔维娅都要被气晕了,她连忙扑过去,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达米安身前。


    “爱瑞斯!你怎么刚醒过来就这么对达米安?!要知道你能苏醒,他也是有功劳的。”


    实际上,看到眼前一幕的爱瑞斯也震惊了,原本残留的困意和疲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刷的一下燃起来的怒火。


    该死的阴险狡诈的暗精灵!可恶下贱的深渊种!


    刚刚他那一击,以这只暗精灵完全可以媲美卡洛斯少公爵的能力,这家伙怎么可能躲不开?


    除非太阳要在今天夜晚升起来了!


    再懵懂无知,爱瑞斯这下也意识到自己被对方狠狠地坑了一回,他即使故意吃下魔法攻击的。


    在看到西尔维娅眼中的心疼之色时,怒火攻心爱瑞斯急得快要跳脚,为自己辩驳。


    “不是这样的!刚刚,刚刚这家伙手里拿着泡了毒液的匕首,分明是想要趁我沉睡的时候暗杀我!”


    听了这话,西尔维娅给达米安擦拭唇角血迹的动作微妙地顿了一下。


    这样的行为,完全像是暗精灵的风格。


    受了重伤的达米安猛地咳嗽了一下,血迹溅在了自己穿着的亚麻长袍上,银灰的眼瞳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光,他握住了西尔维娅拿着手帕的手腕,虚弱地说道。


    “主人,我没有,我答应过你的。”


    说着,达米安还将匕首拿了出来,看起来完全就是一把毫无用处的锈迹斑斑的钝器,把柄处还有温莎家族的玫瑰纹。


    达米安轻声道:“这是主人你送给我的礼物,但在掉下船舱的时候,它不小心被我身上逸散出来的魔力气息侵蚀了……”


    见那把匕首完全没有刚刚要杀了自己时的锐利状态,爱瑞斯睁大了双眼。


    贱人!这个贱人!这分明是他刚刚才用暗系魔法做旧出来的锈迹。


    虽然一直在魔法塔中长大,但爱瑞斯也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气到极致的他反而迅速冷静下来,魔杖指向了看起来狼狈不堪的达米安。


    “谎言,狡诈的深渊种,你以你的灵魂起誓,如果你没撒谎的话,我的魔杖就不会攻击你。”


    西尔维娅被他俩吵得头都大了,她一手拍开爱瑞斯的魔法杖,另一手轻轻拍了达米安的脑袋一下。


    “你们两个够了!不要再吵啦!”


    “我不想计较你们之间刚刚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现在重伤的是达米安,我要给他治疗。”


    爱瑞斯一言不发地坐在了树下,他当然不会给这个贱人用治愈魔法。


    越想越恼火的爱瑞斯突然轻笑了一声,气笑的,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低声道:“阴险的暗精灵,你最好祈祷不会被我抓住机会报复。”


    暗精灵如雪一般的长睫已经虚弱地阖上了,银色长发凌乱不堪,搭在西尔维娅的手臂上。


    西尔维娅擦去了他额头上的冷汗,手掌轻轻按在了达米安晕染出血色的胸口处。


    柔和的治愈魔力像温凉的泉水般滴滴流淌入达米安受伤的地方。


    少女纤细柔软的指尖泛着淡绿色的光芒。


    昏迷中的达米安无意识地抬手,握紧了西尔维娅放在自己心脏处的手,不愿松开。


    这是,作为暗精灵诞生的青年从未体会过的温暖柔软的力量。


    “杀了它们……吞噬掉它们……你才能活下来。”阴魂不散的深渊低语不断回荡在暗精灵少年的脑海中。


    瘦弱的银发少年摇摇晃晃地从黏稠腥臭的血池中爬起来,他的头发已经被血液濡湿成了一绺一绺的,狼狈地搭在乌木般的面部肌肤上。


    暗精灵少年混沌的银色眼睛如兽瞳一般,紧紧地观察着杀戮台上,不远处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同族。


    少年忽然讽刺地笑了起来。


    没记错的话,他们是和自己在一个巢穴里诞生的兄弟姐妹,还在卵胎时,就与他争夺着营养。


    “贱种,还在犹豫什么?!快上啊!”


    观众席传来充斥着原始野性的呼声,暗精灵少年循着声源,在被血色浸湿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了那些狂热原始的暴徒。


    一颗鲜红的血珠顺着雪白的睫毛尖滑落,滴在了血迹斑斑的匕首上,斑驳地碎开。


    暗精灵少年扯起唇角笑着,俊美的眉眼间尽是难驯的野性,他抬手随意地将被血水打湿的银发捋至脑后。


    少年抬眼紧盯着远处兴致勃勃观看杀戮比赛的高阶暗精灵们,然后低下头,干燥纤长的暗红色舌尖像银环蛇吐出的蛇信子一般,耐心地舔去了匕首上的血渍。


    眼中凶戾的光比刀尖还要寒冷。


    扭曲阴暗的恨意凝结成实质,缓慢细致地转化为难以平息的杀戮欲。


    他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玩物。


    “达米安?你感觉有好点了吗?”


    不断传来刺耳噪音的耳畔突然穿插过少女轻柔的呼唤,轻轻安抚过他混沌罪恶的灵魂。


    暗精灵青年睁开空洞迷茫的双眼,倒映出女孩那双剔透漂亮的绿色猫眼,她专注地看着自己,恍然给人一种她此时此刻眼中只能看到自己的错觉。


    灵魂深处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宛如野犬驯服后的低声咆哮。


    好吧,主人除外——


    作者有话说:感觉达米安是那种,娅宝给他脖子上戴狗狗项圈,他也会得意炫耀这是主人送的礼物的类型= =


    第98章


    西尔维娅一行人在森林里又行进了好几天, 闹过那么严重一场后,爱瑞斯和达米安之间难得地达成了几天的和谐。


    当然,也有西尔维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的功劳。


    西尔维娅生怕自己一个转眼, 两个人就打了个两败俱伤出来,她可不想再消耗自己的魔力去治愈这两个不听话的坏家伙了。


    眼前的视野逐渐变得开阔起来, 光线也明亮了不少, 与之相对应的是逐渐稀疏的草木。


    最后展露在几人眼前的是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 远远地通往了一座城镇, 道路两侧是绿茵茵的草地。


    不时有其他的马车从另外的道路汇入大道中, 车轮和马蹄都溅起了阵阵尘埃,惹得西尔维娅不由得咳嗽起来。


    可能是出于人族群居动物的本性,西尔维娅在看到人烟时, 一直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了下来。


    爱瑞斯用魔力唤醒了羊皮卷轴地图,那个冒险者公会标识瞬间被点亮。


    地图上还浮现出了一个箭头,直直地指向了前方的城镇,显露出几个奥日格姆大陆通用语的字符——卡瑞姆恩城镇。


    达米安看清那几个字符后, 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卡瑞姆恩是很拗口的发音,那是因为这个词是从暗精灵语系中衍生出来使用的。


    而这个词汇,在暗精灵语中是罪恶和犯罪的意思。


    很显然,这座城镇并不是什么温馨恬静的小镇, 大概率是民风淳朴的城镇。


    达米安注意到了西尔维娅亮晶晶的双眼,低声提醒:“主人, 这座城镇可能不太安全,进入之后你跟紧我。”


    听到了达米安的低语, 爱瑞斯啪地一下收起了地图卷轴,不冷不热地阴阳怪气了一句:“罪恶的城镇才是你这个邪恶的暗精灵的归宿吧,恐怕你到了那就跟回到了故乡似的。”


    “更何况, 我也会保护好维娅小姐,不需要你费心了。”


    西尔维娅已经无暇顾及两人的争吵了,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们一行人,似乎没有一个人是带了钱的。


    而在进入卡瑞姆恩城镇的地域后,西尔维娅的面前就跳出了游戏的面板。


    她解锁了新的面板和系统功能,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地区:卡瑞姆恩城镇,危险级A级】


    【金币:0】


    【状态:一贫如洗】


    【路费:0/10000】


    好的,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很穷了,不需要游戏系统特地跑出来提醒她。


    西尔维娅叹了口气。


    要使用魔法传送阵或者别的交通工具前往哈布特公国和盖格城邦,显而易见,需要一大笔钱。


    神主在上,她作为温莎公爵府的假公女,什么时候落到过这么窘迫的境地。


    不过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她连饿肚子吃不上面包的日子都经历过,赚金币而已,有什么难的!


    西尔维娅转头看向了达米安的背包,还好她有先见之明,在达米安抓到猎物取肉的时候,都默默地将动物的皮毛给收集了起来,想来能跟别人换不少金币。


    进入城镇前,西尔维娅将自己脖子上已经破损了的红宝石项链给取了下来,一并交到了达米安的手中。


    西尔维娅拍了拍达米安手中沉甸甸的包袱:“去集市交易的任务就交给达米安啦,一定要带多多的金币回来哦!”


    西尔维娅很清楚以自己的外貌长相和清脆的声音,在交易集市里是肯定讨不了什么好处的,说不定还会被黑心的商人猎户给狠狠坑一笔,因为看起来就很好欺负很好骗。


    但达米安就不一样了!


    光是暗精灵的种族血统摆在那,就十分具有威慑力了,更别提暗精灵种群响当当的亡灵法师的称号了,而且达米安还具有高挑健硕的体格。


    刚刚一路走过来,银发的暗精灵青年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惹得路人纷纷侧目,然后低下头窃窃私语。


    值得庆幸的是,在这片混乱的区域里,出现暗精灵亡灵法师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达米安的出现也不会被排斥,只会被敬畏。


    至于爱瑞斯……


    西尔维娅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连灵魂都被吸引进了魔药材料商店里的少年魔塔主,他剔透明亮的眼睛都快穿过玻璃橱窗,粘在里面的坩埚和魔药材料上了。


    天哪,以爱瑞斯从小到大没出过魔法塔的天真性格,毫无疑问,一定会被骗到连裤衩子都不剩的,说不定连身上象征着魔导师身份的法师长袍都给当掉。


    西尔维娅很确定,自己并不想花上一大笔冤枉钱去黑市里赎回笨蛋爱瑞斯。


    对于西尔维娅的安排,达米安并没有什么异议,忠诚的仆从需要做的是无条件地听从主人的命令。


    达米安这么听话,西尔维娅反倒有些意外。


    只是在和她分开前,高挑的银发精灵微微俯身弯腰,粗糙温暖的指腹摸了摸女孩白皙的脸颊,言简意赅地暗示:“主人,奖励。”


    西尔维娅:“……”


    讨厌的小奴隶,她就知道对方这么听自己的话一定是因为想要什么东西!


    西尔维娅像一只魔药店里气鼓鼓的小河豚,鼓着脸蛋,踮起脚尖抬手摸了摸达米安的头,就像安抚奖励一只温驯听话的大型猛兽一般。


    “这样可以了吧?”


    达米安缓缓摇了一下头:“不够。”


    他握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腕,微凉的薄唇细细地亲吻着她的手腕内侧,然后又垂首,亲了亲她的唇角。


    精灵温热的吐息一路萦绕过感官敏锐的手腕内侧,而后又来到了少女的唇边,最后停在了她可爱的耳垂边。


    暗精灵青年低笑了一声,清冷的嗓音带了点微妙的沙哑感,像是偷情者调情的低语,他问她:“主人,今晚我能尽情亲吻那朵娇嫩美丽的小玫瑰吗?”


    “就像这样,用我纤长有力的舌尖拨弄开柔软漂亮的玫瑰花瓣,撷取其间馥郁香甜的芬芳汁。液。”一边说着令人脸红心跳的低语,暗精灵还不忘轻轻含咬着女孩红到快要滴血的耳垂。


    真是罪恶,如此美丽的花束却盛开于少女纯洁动人的腿。间,简直要被虚伪的十诫神净化的程度。


    达米安内心无声地感慨,然而,伟大包容的亚特兰蒂斯之神是会原谅的。


    听清对方在说什么请求之后,西尔维娅瞬间睁大了双眼,狠狠地用双手推着达米安的腰后,使劲把他往交易集市的方向推。


    “你先带回来满满一袋的金币再说!不然别想做梦了!”


    他的语言能力进化速度简直快得令人害怕的程度!


    西尔维娅都开始怀念起最开始那个沉默得像哑巴似的小奴隶达米安了。


    见女孩再被撩拨就要生气了,达米安低低地笑了起来,揉了揉她泛红的耳垂,冰冷的银灰色眼瞳静静地凝视着远处那几个蠢蠢欲动的雇佣兵。


    达米安低声提醒:“主人就在这里等着我回来,我很快。”


    西尔维娅充耳不闻,一个劲地把他往外推:“知道啦知道啦!爱瑞斯还在这里呢,你快去吧。”


    但几人分开的地方,恰巧是路口边的一座小酒馆旁。


    达米安前脚才走,西尔维娅刚松了口气,就感觉自己的手臂被另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臂给挽住了。


    西尔维娅抬眼看去,就看到一位穿着性感,身形丰满的兽人舞娘正笑语吟吟地看着自己,直将她往酒馆里牵引。


    “可爱的小客人,辛劳的旅者,来我们店里歇歇吧。”


    西尔维娅被径直带进了挂着写有“幸运矮人”字迹的木牌子的酒馆里。


    才踏进酒馆,西尔维娅就被热闹的氛围给吸引了。


    梳着长卷发的流浪乐者正伴随着众人舞步节奏,时不时弯腰又直身地演奏着怀中的手风琴,还有吟游诗人的锡笛吹奏出极具凯尔特风情的笛声为其伴奏。


    装满小麦啤酒的木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和雇佣兵大叔们粗犷的慨叹声。


    兽人族的舞娘和舞男都穿着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衣裙,在舞台上激情热舞,身上的流苏金属片随着他们的舞步在昏黄的烛火中折射出耀眼的碎光,没有人能拒绝将视线放在如此诱人的舞者身上。


    酒馆中的客人不仅身份各异,种群也各不相同。


    西尔维娅就看到了不少戴着兜帽的兽人、矮人和流浪的人族游侠……


    舞者每一个张力十足的动作,都能掀起台下一阵喧闹声。


    当然,也有孤僻阴冷的雇佣兵抱着巨剑,沉默地站在阴影角落中,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然后……目光缓缓落在了不远处误入此地的女孩身上。


    毕竟在这样混乱热切的环境里,一脸好奇的人族少女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起来,更别提这位一看就是贵族出身的女孩还长着一张令人怜爱的漂亮脸蛋。


    在危险的佣兵靠近她之前,舞台上的兽人族舞者先一步轻巧地跃下舞台,来到了西尔维娅身边,牵起了她的手,热情地邀请她与自己共舞。


    西尔维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这位兽人族舞者头顶上毛绒绒的白色兽耳给吸引了。


    看起来像是犬科动物的耳朵。


    西尔维娅好奇地看着对方,兽人青年的眼睛也是明灿灿的金黄色,在烛光的照耀下,宛如融化了的黄金一般。


    喧嚣的人声中,西尔维娅小声地问兽人青年:“你是狗狗吗?”


    嗯?


    这是兽人青年第一次被客人问到这样的问题,先是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手掌极其自然地揽上了她窈窕纤细的腰肢。


    “可爱的小姐,我是白狼兽人,您的伴侣呢?”


    犬科动物敏锐的嗅觉,精准地捕捉到了女孩身上几乎浸满了的暗精灵气息,邪恶阴冷。


    真是令人遗憾,难道是阴险狡诈的暗精灵法师不知将哪家的贵族小姐骗出来,在将娇气可爱的小姑娘连哄带骗地从里到外吃干净后,把人给抛弃了吗?


    倒是意外的很符合暗精灵法师的作风呢——


    作者有话说:挣钱回家的暗精灵丈夫回到家发现妻子在点男模(bushi)[狗头]


    第99章


    健壮俊美的兽人舞者牵着被美色诱惑得晕晕乎乎的少女来到了舞池中央。


    一众热情的舞娘和舞男都毫不忌讳地簇拥了上来。


    密集的人群中交织着扑面而来浓郁的荷尔蒙气息, 雄性舞者们简直是使劲浑身解数来讨好这位一看就家境不菲的贵族少女。


    西尔维娅耳朵里只能听到喧嚣的人声,以及舞者们身上金属亮片碰撞时发出的十分又节奏感的铃铃声。


    西尔维娅手足无措地接受着他们时不时贴上来轻蹭的亲昵动作。


    那位最开始引着西尔维娅进入舞池的兽人青年还用低沉有磁性的嗓音,不断暗示她。


    “可爱的小姐, 你可以随意地花上几枚金币,我们都会努力取悦您的。”


    “我们这些兽人的奴隶, 天生就是为您的欢愉而存在的……”


    说白了, 他就是在暗示自己可以花钱点舞者来玩。


    西尔维娅目光灼灼地看着兽人青年的耳朵, 小声问他:“我可以买你吗?你的话一晚上, 要多少枚金币?”


    兰彻很是意外, 他完全没预料到看起来就是贵族淑女教育下长大的小姑娘居然会如此大胆直白。


    但常年在酒馆里表演的兰彻很快就反应过来,压下了那点讶异之色,屈起指尖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蛋。


    当他正要说些什么时, 一旁热舞的豹女郎凑过来,笑吟吟地替兰彻回答了西尔维娅的问题。


    “天真的小家伙,兰彻他可是我们酒馆里最贵的那个噢!”


    “当然了,他也是酒馆里最出色的招牌, 很少有客人能让他变得这么热情主动呢,是吧兰彻?”说着,性格的舞娘还冲西尔维娅和兰彻抛了个媚眼,显然是在给兰彻招揽生意。


    竟然还是头牌舞男!


    虽然西尔维娅倒是有一点点跃跃欲试, 她很想摸摸白狼兽人那对毛绒绒粉白色的耳朵。


    但是现实往往是残酷的,她很清楚自己……没有钱!


    真是太遗憾了, 她现在口袋里一枚金币都掏不出来呢。


    只是西尔维娅没想到她没花一分钱,对方还能一直热情地招待她, 不仅如此,他还请自己喝淡啤酒。


    西尔维娅被劝着哄着喝了好几杯,喝到后面脑子醉醺醺的, 莹白的脸颊飘上了醉酒的绯红之色。


    小麦的清甜味道和奇妙的气泡口感,引得西尔维娅不免贪杯,一连喝了五六杯下肚。


    她已经喝得有点头晕目眩了,带着蒙蒙重影的视野里,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到兰彻口中衔着的小酒杯。


    耳畔传来兰彻性感沉闷的低笑,那样的小声,有点像雄狼喉间危险的咆哮,西尔维娅睁着湿漉漉的醉眼望向他,原本埋在他胸前的脑袋微微仰起。


    她就像是被小鱼干钓着的小猫一般,不由自主地一点点凑近了他的唇边,手上还似是无意地摸过对方小麦色的腹部。


    恍惚间,西尔维娅突然听到一阵喧闹声,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咣当声。


    酒馆厚重的木门不知被什么人给用力踹了开来,狠狠地撞在墙上抖落下阵阵灰尘,还有个贼眉鼠眼的佣兵被踹得直接倒在了地上,发出痛苦的喘息。


    西尔维娅听到这么大的动静,侧过头,满眼茫然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只能隐隐绰绰看到一个银色的身影。


    没有看清来人如雪的眉眼已经结满了冷冽的杀意,无机质的银灰眼瞳漠然无波。


    身形高挑的达米安面无表情地看过人群每一张面孔,冰冷锐利的眼神如同他背后淬了毒的羽箭一般,最后他的目光缓缓停在了角落里。


    自诞生以来,鲜少有很强烈情绪起伏的暗精灵青年险些气笑了。


    他在回到原地的时候没看到主人的身影时,有一瞬间陷入了慌乱,但很快他就循着少女的魔力气息找到了这家酒馆。


    而昏暗的角落中,那个恨不得摇晃着狗尾巴求偶的白狼族兽人,浑身上下都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雄性求。偶味道。


    更过分的是,这条狗还哄骗着将主人拉到了自己腿上,牵着少女柔若无骨的手抚摸他沟壑分明的腹肌。


    说实话,那一瞬间,达米安很想不管不顾地当场捏碎那只雄性狼兽人的灵魂。


    但理智告诉他,他不能这么做,至少不应该在西尔维娅面前这么做。


    毕竟他已经费了不少力气,让自己的小主人对他放下不必要的戒备心和警惕心。


    达米安冷着脸穿过人群走上前。


    而西尔维娅这个喝得醉醺醺的笨蛋,还坐在狼兽人青年腿上,懵懵地看向对方。


    达米安一把将少女从兰彻的怀里撕了下来,单手抱起她,紧接着用斗篷把她盖了个严严实实,扔下了一小袋金币在桌上就往外走,声音冷淡。


    “这些金币,赔偿损坏的桌椅和她喝的淡啤酒足够了。”


    西尔维娅被抱起来的时候都还没反应过来。


    一直到走出了酒馆,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才回过神来要挣扎,努力钻出斗篷,攥着对方丝滑的银色长发高声喊道。


    “野蛮的混蛋!我不认识你!放开我!”


    下一秒……西尔维娅被达米安冷着脸施加了一个噤声魔法以及一个束缚魔法。


    暗精灵青年径直走入了一家旅馆,然后将怀中圆溜溜的眼睛一直怒目瞪着自己的少女给扔在了铺着雪白亚麻被子的木床上。


    不满至极的西尔维娅如同一只蚕宝宝似的,不断滚来滚去试图挣脱开魔法的束缚,然后额头不小心撞在了床柱子上。


    撞了之后,小醉鬼总算是不添乱了,安安静静地坐在了床上,显然是撞得懵了。


    然后,剔透漂亮的绿眸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


    达米安本来怒火攻心到想即刻抓起弓箭折返回酒馆杀了那个兽人舞男,在看到西尔维娅湿润迷离的醉眼后,总算是平息了几分怒气。


    达米安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混沌动乱的情绪冷静下来,然后开始一言不发地解下法师长袍,再一圈圈松开手腕上缠着的绷带。


    所有的阻碍都消失后,西尔维娅的目光很自然而然地就被那两颗熠熠生辉的灰水晶吊坠给吸引了,她最喜欢的就是亮晶晶的珠宝。


    暗精灵一伸手,便将乖巧下来的少女给揽入了怀中,任由她乌黑亮丽的长发像海藻一般尽数在自己手臂上铺开,若有若无地亲吻着她的耳垂,用极具蛊惑意味的低哑嗓音问她。


    “主人喜欢那条野狗什么?脸庞?胸比我大?腹肌相较我手感更好?还是说……”


    “馋他的能成结?只要主人想,我都可以做到。”


    达米安一边诱哄着西尔维娅,一边牵过她的指尖带过自己的眉眼和交错着伤痕的腰腹间。


    西尔维娅看了那两颗摇晃的灰水晶宝石许久,突然凑上去轻轻地亲了一下,然后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是我的小奴隶!达米安是你对不对?”


    少女被酒水晕染得迷离的猫眼中,仿佛摇晃着多情的笑意,惹人心甘情愿沉醉其中。


    达米安听着耳畔,西尔维娅像是浸满了蜜糖的嗓音,细细柔柔的,却恍如一只大掌骤然捏紧了他向来麻木淡漠的那颗心脏。


    “主人,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乞求你别丢下我根本不够……”达米安似是在低声喃喃自语,却像是被水妖拉下水中的船员,温驯地低下了头亲吻仰头笑语盈盈地望着自己的西尔维娅。


    狭小的旅馆迅速就被馥郁潮湿的气息给泡透了。


    刚才西尔维娅在兽人青年的诱哄下喝了好几杯淡啤酒,腹中晃晃荡荡的都是酒水,以至于到尖锐的欢。悦之感像带着软刺的鞭子鞭挞过湿漉漉的海螺珠时,不受控制地攥紧暗精灵的银发,试图命令桀骜不驯的奴隶住手。


    纤长的指尖扯下了好几根银色发丝,但那点微微的刺痛,自然不可能拦住达米安。


    因为仆从内心的愠怒还未曾完全平复,于是粗糙的亚麻布到后面,几乎能够拧出水来。


    甚至还有奔涌而来的溪流尽数溅在了深渊精灵暗灰色的皮肤上,添上了一层微妙的光泽感,再汇聚起来凝成水珠顺着分明的沟壑滚下。


    这番下来,西尔维娅的酒意也散去了几分,羞恼的感觉如同翻涌而来的海浪般,将她无情地从头到脚淹没。


    羞赧到几乎要哭出来的西尔维娅捂住了脸,最后还是气不过,毫不留情地一口咬在了暗精灵的手臂上。


    但忠诚的奴仆没有任何不满,反而盯着手臂上的牙印看了一会,低低地笑出了声。


    “主人,可以再多咬几口吗?”


    说着,达米安将西尔维娅捞起来,修长的指尖穿过了她被眼泪浸湿的长发,托着她的脑袋靠近了自己的颈侧,教导她。


    “来,在这里留下烙印。”达米安亲吻着她的耳尖,“主人别害怕,我永远是属于你的,从这副躯壳再到灵魂,都归属于你。”


    一道黑色的少年身影不知何时起就坐在了窗边。


    属于暗精灵那邪恶到让人头脑发昏的气息充斥着室内每一个角落,原本坐在窗沿上的爱瑞斯睁开了双眼,鸢尾花色的眼珠静静地倒映出这罪恶混沌的画面。


    魔塔主少年顺了顺自己雪白的头发,声线全无在少女面前时的甜蜜无害,取而代之是淡淡的冰冷金属感。


    “达米安,你身上来自深渊的气息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作呕。”


    达米安抱着怀中的西尔维娅,银发与黑发交错,他掀起雪色的眼睫看向对方,缓缓露出了非人感十足的微笑。


    “那么高贵正义的魔塔主,要加入罪恶之徒的盛宴吗?”


    “等到回了兰蒂斯学院,可就不止我一个了。”


    爱瑞斯一言不发,不置可否,却无声走下了窗台。


    法师长袍袖摆的几圈金边鸢尾花纹折射出凌凌月光,他抬手摘下了左耳的紫水晶耳坠,那是由少女在魔法船上时亲手给他带上的,他步履轻巧地来到了西尔维娅身边。


    了无温度的炼金术傀儡少年低下头,吻去了女孩薄红眼尾的泪水。


    苦涩发咸的味道弥漫于唇齿间,不是常人能喜欢的味道。


    素有天才盛名的少年魔塔主抬起指尖,携带着柔和冰凉的魔咒光点,点在了西尔维娅的眉心间。


    “小维娅不用担心,这只是一点,让你免于受伤的小魔法。”


    第100章


    你可曾见过火海熊熊燃烧的画面, 那是最具有天赋的画家的调色盘中都难以调制出的色彩。


    热烈而灼眼,就像汹涌的恨意一样。


    失落的故土、埋葬于火海中的家园……化为比余烬还要滚烫的恨意。


    ——《雪莱的日志》


    百年前,原始古老的米亚之森。


    旧日苍翠茂密的神秘森林, 此时已经被窜向天际的火苗尽数吞噬。


    满心欢喜地从盖格城邦归来的精灵少年站定,碧绿的眼瞳清晰地倒映出直冲天际的火光。


    手中捧着的白色纱裙滑落掌心, 与之一同坠入地面的还有一枚黄水晶戒指。


    因为那位人族的女孩曾笑吟吟地告诉他, 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的眼睛, 很漂亮, 就像初春第一抹洒在嫩绿草芽上的阳光一般, 是宁静温暖的颜色。


    轻盈的白纱被滚烫的热风卷起,吹向了火焰燃烧之地。


    冷白的尖长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了元素精灵们尖锐的惨叫声。


    雪莱转过头, 瞳孔紧缩。


    因为他看到了,平日里最亲近精灵一族的元素精灵正不断被身穿黑色长袍的人族魔法师抓进玻璃容器中。


    紫色的法阵光芒一闪而过,那些可爱的小家伙们便化为了一颗颗魔导石。


    石头散发的柔和白光,宛如它们生命最后的余晖。


    与此同时, 木精灵们也正不断地发出哀嚎,最终化为雪白的光芒溃散。


    雪莱茫然无措地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曾经仔细照顾自己的熟悉面孔,被火焰吞噬殆尽。


    年轻的精灵王子, 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慈爱温柔的木精灵母亲曾教导过他的一句话。


    “木精灵们源于自然,归于自然, 每一棵树木,都是精灵们的灵魂。”


    米亚之森, 那是木精灵们赖以生存的生命根基。


    愤怒,名为愤怒的罪恶情感,正源源不断地自精灵生来就应温柔平和的心脏流淌而出, 化为一条条荆棘藤蔓,密不透风地缠绕紧那颗剔透柔软的心脏。


    滚烫罪恶的鲜血,溅在了精灵完美无瑕的脸庞上……


    而当雪莱重归米亚之森的最深处,那棵包容伟大的生命树前。


    精灵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跪在了血与火铺陈开的灰烬之上。


    雪莱捂住了脸,发出了无声的悲痛的哭声。


    对他永远慈爱耐心的木精灵女王,正紧紧地用自己温柔的怀抱,保护着最后一位新生的光精灵。


    但森林已毁,于是她也就那样化为了由灰烬堆成的残像。


    灼热的风一吹而过,灰烬散去,轻柔地拂过精灵少年的脸侧,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一颗晶莹冰凉的水珠穿过染血的手指缝隙,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坠向了黑红色的地面。


    精灵本应是不会落泪的族群,因为他们的内心与灵魂永远是那样纯净宁和,能有什么伤心事能够让他们落下珍贵的泪水呢?


    “撤退,有危险。”


    耳畔突然响起了陌生又熟悉的属于少女的嗓音,清脆透亮。


    雪莱猛地抬起头,望向了那群以极快的速度撤向森林外围的人族军队。


    而那群人的引领者,赫然是一道极其眼熟的少女身影。


    夜色昏暗,火光灼眼,即使她穿戴着严严实实的黑色盔甲,雪莱也能够从隐约的身形上分辨出是谁。


    心底骤然升起的恨意、厌恶和不解,让雪莱迅速抓起了地上的藤枝法杖,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握在法杖上的五指攥得十分紧,骨节泛出白色。


    然而就当雪莱将要追上之时,森林中那座由所有精灵们一同供奉的十诫神塑像却瞬间亮起了刺眼的光。


    星星点点如同精灵们灵魂一般柔和的光芒落在了灰色的石像上,将羽翼染成本应有的白色。


    宽大的羽翼缓缓舒展开,抖落下满地晨辉。


    庄严肃穆的十诫规则天使笼罩于神圣的光晕中,淡金色的瞳孔极其缓慢地转动,最终将柔和而又冰冷漠然的目光落在了少年精灵手掌所沾染的鲜血上。


    “叛逆的信徒,你是否已经遗忘十诫?”


    “不可有多余罪恶的信仰;不可伤害万物生灵;不可损伤世界本源;不可在神的注视下撒谎;不可违背神的规则;不傲慢;不贪婪;不放任欲望;不愤怒;不懒惰。”


    雪莱平静地聆听着神明的教诲,却突然轻笑出声。


    愤怒的精灵少年紧握着手中的法杖,直直地对上了那双冰冷漠然的神眼。


    他发出了来自灵魂的吼声。


    “这不公平!”


    难道说,精灵族就不是万物生灵中的一员吗?


    神明的视线掠过少年染血的手心,而后移动到了他那双被怒火点亮的眼睛,与神接近的淡金色。


    十诫神面无表情地给予了答复。


    “不可屠杀人族。”


    在看到年轻的精灵脸上仍然不屈服的怒色后,神明淡金色的瞳孔逐渐变得锋利冷酷起来,语调平静地斥责道。


    “受尽神明偏爱的精灵族啊,请对懵懂脆弱的人族宽容些,精灵之森如此广袤,人类需要的只是一角。”


    话音落下,一座无形的囚笼将雪莱完完整整地困于其中。


    神明的石像也归于死一般的寂静冰冷。


    天色渐明,一道高大的银色身影步履缓慢地穿过满地的灰烬和血迹,澄净的蓝色眼瞳看过他每一个死去的子民,逐渐笼罩上哀伤浓重的雾霭。


    兰恩停下脚步,指尖轻抚过一堆冰冷的余烬,灰烬轻柔地穿过了精灵王的指间。


    最终,精灵王来到了沉默地跪在囚笼中的雪莱面前。


    兰恩抬手,挥去了囚困住雪莱的神之牢笼,沉默地擦去了少年掌心的血迹。


    如木偶般的雪莱这才缓缓抬起眼,看到了慈爱温和的精灵王,而在此之前,他从未叫过兰恩一声父亲。


    可成年才没多久的精灵王子到底不过是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他崩溃地扑进了自己名义上父王的怀抱,双手紧攥着精灵之主身上的银灰色长袍。


    “父亲,神告诉我,精灵应当仁慈,应当包容人族犯下的罪孽。”


    紧接着,年少的精灵还吐露出了他内心深处最不解的疑惑。


    “我……还看到了是她率领军队做的。”


    “我如何能原谅,我想要复仇,我想要杀了他们。”


    兰恩轻轻地叹息,温柔慈爱地安抚着自己崩溃的继承人,宽厚的手掌按在了雪莱的额头上。


    “我可怜的孩子,既然如此,便将那个女孩忘却吧,否则你心中的痛苦将永存。”


    而说出这句话时,年长者却垂下了双眼,纤长的眼睫遮去了眸中复杂不明的光。


    成熟稳重的精灵王自然不相信那是少女所为,但还是这么做了,或许也有不知名的自私之心在作祟也说不定。


    话音落下,柔和的光芒笼罩住雪莱,将那段不应有的甜蜜美好的记忆尽数封锁。


    “遗忘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


    晕乎乎的西尔维娅做了一个极其漫长的噩梦。


    她梦到了一望无际的火海,可自己却像个困在容器里的小东西一样,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隔着无形的障壁眼睁睁看着。


    而与梦境相对应的,则是身体上冷热交替的饱胀感。


    西尔维娅一会感觉自己要被混沌邪恶的气息给撑死了,一会却又变成了金属一般的冰冷气息。


    她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几乎变成了一座桥梁,两端都被严丝合缝地链接着,脸侧还不时剐蹭过什么。


    达米安退出战局时,前端还在滴落下罪恶的灼白,俊美的面庞透着餍。足邪恶气息的暗精灵低下眼睛,静静地看着令人灵魂都要沸腾的画面。


    甜美的地狱,半遮半掩间藏着尚还无法完全收合起来的泉眼,正翕张间不住地涌出潺潺的雪白溪流。


    美得惹人心甘情愿地堕落于甘美的地狱中。


    次日清晨,西尔维娅睁开了双眼,她瞪着天花板瞪了好一会,然后倏地坐起了身。


    托充沛的魔力灌养的福,她不仅没有任何疲惫感,甚至还觉得可以轻松使用魔咒。


    西尔维娅摸了摸右边的枕头,冰凉一片,显然是达米安一大早就起身不知去干什么了,可能是去黑市挣金币了。


    因为西尔维娅注意到了自己游戏面板上显示的金币数字正在源源不断地递加。


    怒气稍微平复了一些,看来自己的小奴隶在挣钱方面还是很称职的。


    于是,西尔维娅的目光转向了在左手边,蜷缩成一团睡得正香的爱瑞斯。


    少年睡颜甜美安静得宛如小天使一般,脸上还带着满足美好的微笑。


    可却看得西尔维娅气不打一处来,她抬起脚,毫不留情地狠狠踹了过去,将爱瑞斯一脚踹到了床底下。


    “可恶的坏家伙!我要揍死你们!我要把你们吊起来用鞭子狠狠地抽!”


    最好像把陀螺抽得团团转那样!


    刚好做了个美梦的爱瑞斯睁开眼,本来脸上还有些睡意朦胧的。


    但在看到西尔维娅怒气冲冲的神情时,爱瑞斯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老老实实地跪好低头,语气可怜兮兮且小心翼翼地叫她。


    “小维娅。”


    西尔维娅气鼓鼓地坐了半天,一声不吭,决定自己一定要好好冷暴力教训一遍他。


    爱瑞斯跪着挪动了几步,一点点挪到了少女的腿边,扯了扯她的裙角,小声但毫不犹豫地把锅甩到了前往黑市交易的达米安身上。


    “小维娅,是暗精灵那个家伙教我的,说这样你就会很开心,会喜欢我……”


    西尔维娅一下子就坐不住了,一把捏住了爱瑞斯那张可爱无害的脸蛋,高声问道:“你说什么?”


    “你是说掏出魔法镜子放在床边架着,也是达米安那个坏东西教你的?!”


    爱瑞斯露出了有生以来最无辜纯真的神情,眼神要多乖巧就有多乖巧,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不知何时就回来了,一直沉默地抱着手臂倚靠在门边阴影中的暗精灵青年看到此情此景,冷冷地嗤笑出声,讽刺意味拉满了。


    “我怎么不知道尊贵的魔塔主如此好学?”——


    作者有话说:100章达成,随即掉落小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