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7、千钧一发

作品:《大雪满龙刀

    李青灵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织锦帐顶,鼻腔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药材与熏香的气息。


    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肤都在尖锐地**,内腑更像是被烈火灼烧过,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难以言喻的剧痛。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视四周。


    华丽的船舱陈设,精致的雕花窗棂外是急速后退的雪景。


    这不是冰雪荒原,也不是清平学院那阴冷的囚牢。


    但未知,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这段时间的经历,如同沾血的走马灯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背叛、追杀、绝境中的挣扎……


    敌人如跗骨之蛆,庞大而冷酷。


    她的处境,比她脚下这艘看似安稳的玄舸在冰河航行更加凶险莫测。


    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容不得半分松懈。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盈而带着一丝关切。


    “姐姐,你醒了?”


    舱门被轻轻推开,端着药碗的少女走了进来。


    正是凌霜华。


    她脸上带着纯粹的欣喜笑意,将温热的药碗小心地递过来:“姐姐,放心,你现在很安全。这是我们凌家的玄舸。”


    李青灵的目光落在少女纯净的眼眸上。


    那里面只有真诚,没有一丝杂质。


    她沉默地接过那温热的青玉药碗,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度。


    碗中是深褐色的药汁,散发出浓郁的药香。


    她没有立刻喝下。


    这是多年刀口舔血养成的本能。


    她微微垂首,看似虚弱地凑近碗沿,鼻翼却极其细微地翕动了一下。


    药味纯正,没有夹带任何异常的气息。


    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她的疑虑。


    毒,并非只有气味一种形式。


    “谢谢。”


    李青灵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目光平静地看向凌霜华:“这是哪里?”


    凌霜华并未察觉对方片刻的审视,依旧语气轻快。


    “我们是白源郡凌家商队,刚到清远郡境内,路过大雪山的时候,正好看到你倒在雪地里,受了好重的伤!大伯带人把你救上来的……”


    “姐姐,你放心,我们现在很安全,正往清远郡城去呢。”


    白源郡凌家商队?


    李青灵闻言,心中念头急转。


    白源郡……是雪州的郡城。


    看来自己是昏迷之后,倒在了大雪山深处,然后被凌家商队所救。


    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一丝。


    一个纯粹的商贾家族,与清平学院那些追杀者、与那些觊觎她身上秘密的庞大势力,应该并无瓜葛。


    至少眼前这个救她的少女,不像是在演戏。


    对方显然并不知道自己的**。


    也不知道自己身后紧跟着怎样的腥风血雨。


    “谢谢你,小妹妹。”李青灵露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掩饰着内心的警惕:“我现在……感觉还是很疲惫,需要再休息一下。”


    “嗯!”


    凌霜华用力点头,眼中满是理解:“姐姐你好好休息,有事就叫我,我就在外面。”


    她体贴地帮李青灵掖了掖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舱门。


    舱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李青灵脸上的虚弱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和痛楚。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几乎要撕裂身体的剧痛,艰难地盘膝坐起。


    双手交叠置于丹田。


    心神沉入体内。


    玄气运转,如同龟爬,艰难地在破碎断裂的经脉中穿行。


    每一次推动,都伴随着钻心的痛楚和巨大的阻碍。


    内视之下,丹田气海一片狼藉,黯淡无光,几道深刻的裂痕几乎要将这个力量源泉彻底撕裂。


    “咳咳……”


    她忍不住咳出声,一丝猩红溢出嘴角。


    这次受伤太重了!


    硬接了清平学院长老叶行雨那一记恐怖至极的“裂魂指”,又强行催动秘术突围,在冰天雪地中透支奔逃数日,早已伤及本源。


    若非一股顽强的意志支撑,她早已魂断冰雪。


    一抹寒意从心底升起。


    并非来自舱外的风雪。


    是大敌环伺的孤绝,是举世皆敌的冰冷。


    清平学院的通缉令必然早已传遍雪州。


    “魔女”之名足以让她寸步难行。


    而那些隐藏在暗处、觊觎着她身上某样东西的武道势力,恐怕也已闻风而动。


    她不能死!


    血仇未报,真相未明。


    背负着沉重秘密的她,还没有再见到最最最思念的弟弟妹妹一面,也还未能将未婚夫救出……


    无论如何,绝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逃亡的路上。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


    哪怕只是一丝,也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那个叫霜华的小姑娘,看得出,是个心思单纯、被家族保护得很好的姑娘。


    是个好人。


    但正因为如此,自己这个巨大的麻烦,更不能也不能牵连她,牵连这个无辜的凌家商队。


    所以要尽快恢复一些实力,然后离开。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内。


    凌霜华又轻手轻脚地进来过三四次。


    有时是探头看看。


    有时是端来新的温水。


    每次看到李青灵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周身笼罩着淡淡的、极不稳定的玄气波动,似乎在全力运转**疗伤,她便懂事地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东西轻轻放下,又悄悄退出去。


    小半日的艰难运转,耗尽了李青灵最后一点心力。


    汗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贴在冰冷的肌肤上。


    效果微弱得可怜,那些破碎的本源裂痕如同深渊巨口,贪婪地吞噬着她勉强凝聚的微薄玄气。


    不过,剧烈的疼痛总算被强行压下了一些。


    四肢百骸恢复了些微力气。


    至少能够支撑她自行活动了。


    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太远太远。


    这伤,需要时间,需要安静的环境,更需要珍贵的疗伤宝药。


    这些,恰恰是她这个“通缉犯”此刻最缺乏的东西。


    舱门再次被推开。


    “姐姐,你好点了吗?吃点东西吧。”


    凌霜华端着一个托盘进来。


    托盘上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碗熬得糯软香甜的雪莲粥,散发着暖融融的香甜气息。


    凌霜华眼见李青灵苍白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眼中满是期待。


    李青灵缓缓收功,缓缓地睁开眼。


    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重。


    她看向眼前热心的小姑娘,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暖意,旋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谢谢你,霜华姑娘。”


    她的声音比之前清亮了一丝,却依旧带着沙哑:“我……感觉好多了。”


    凌霜华闻言,眉眼弯弯。


    连忙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那就好!姐姐,你快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再有小半日,我们就能到清远郡城了。等进了城,我马上帮你找城里最好的医师!他们一定有办法,让你的伤很快好起来的!”


    凌霜华的话语里充满了少女天真的笃定和善意。


    李青灵看着她明澈的眼睛,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颤了颤。


    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在这冰天雪地的逃亡路上,显得如此珍贵而又……危险。


    她轻轻摇了摇头,笑容带着几分苦涩,却异常坚定:“霜华姑娘,你的救命之恩,我铭记于心。但我……不能连累你们。”


    她斟酌着词句,尽量说得委婉,却点明要害:“我身上有不少麻烦,很大的麻烦。一旦被人发现我在你们船上,会给凌家带来灭顶之灾。”


    凌霜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随即立刻摆手,声音带着急切:“不会的!姐姐你多虑了!我们救你的时候,周围根本没有人看到!船上也都是我们凌家的人,口风很紧的!而且,没有人知道你现在在我们船上啊!”


    她的话语急切和真诚。


    那双明媚的眸子,像未经打磨的水晶。


    纯净得一眼望到底。


    李青灵心中暗叹。


    这姑娘,想必是凌家宠在手心的明珠,从未真正见识过江湖的险恶和人心的叵测。


    所以这个姑娘并不知道,有些麻烦,不是躲就能躲得掉的。


    而那些追杀者,拥有着她无法想象的能量和手段。


    “不用了,我必须尽快离开……”


    李青灵刚想再说些什么,试图让少女明白情况的严重性,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从舱门外走廊传来。


    嘭!


    嘭嘭嘭!


    似乎有什么人在粗暴地拍打着船舱的其他门板。


    伴随着隐隐的叱喝声。


    紧接着,凌霜华贴身小丫鬟惊慌失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哭腔:“小姐!不好了!前面……前面有人拦住了我们的玄舸!好多人,凶神恶煞的,好像……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青灵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杀意。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这麻烦,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凌霜华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尽了,端着托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猛地抬头看向李青灵。


    “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还在安慰李青灵,道:“你……你别怕!”


    她没有追问,没有犹豫,迅速放下托盘,动作带着压抑的急切,两步冲到那张雕花大床边。


    “快!姐姐,藏到这里面去!”


    她低声催促,同时弯腰在床侧一个极其隐蔽的雕花处用力一按。


    “咔嚓”一声轻响。


    床板靠墙的一侧,无声地滑开一扇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露出一片仅可容纳三四人的漆黑狭窄空间。


    这是这艘玄舸特别打造的结构。


    用以存放贵重物品或紧急避险。


    “里面地方小,委屈姐姐了!千万别出声!”


    凌霜华语速极快,一把将李青灵从床上搀扶起来,几乎是半推着她塞了进去:“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李青灵没有抗拒。


    此刻的她,虚弱得连站立都勉强,根本没有再战之力。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凌霜华那张年轻美丽的脸庞,眼神复杂难明,最终还是顺从地蜷缩进了那片狭窄冰冷的黑暗之中。


    暗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依然是那张华丽的雕花大床,看不出丝毫破绽。


    几乎是暗门合拢的瞬间——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伴随着丫鬟凄厉的尖叫,猛地撕裂了舱外的寂静!


    “滚开!什么小姐闺房!老子查的就是这里!”


    一个粗嘎凶悍的声音咆哮着。


    “砰!”


    舱门被一股巨力猛地从外面粗暴踹开!


    沉重的实木门板撞在舱壁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几道如铁塔般的身影,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和浓重的煞气,蛮横地闯了进来!


    为首之人身材魁梧如同铁塔,一身玄黑劲装。


    他腰间悬着一柄宽厚的鬼头刀,刀鞘随着步伐沉重地撞击着大腿,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角一直划拉到右边嘴角,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这人一双眼睛凶光四射,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进来的第一瞬间就锁定了站在床边脸色煞白的凌霜华。


    他目光并未在凌霜华身上停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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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手一挥,声音如同砂纸磨过铁锈:“给我仔细搜!一寸地方都别放过!”


    他身后的几个同样气势彪悍的黑衣人立刻散开,动作粗鲁至极,开始翻箱倒柜。


    衣柜被猛地拉开,里面的衣物**乱扯出抛在地上。


    床铺被粗暴地掀起,被褥枕头被扔得到处都是。


    桌椅被蛮横地推开挪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整个精致华贵的舱房,瞬间被破坏得一片狼藉,如同被土匪洗劫过一般。


    凌霜华强忍着愤怒和恐惧,看着自己心爱的首饰盒被粗暴地掀翻,里面的珠钗玉簪滚落一地。


    她走过去,扶起半边脸被打的肿胀得如同烂桃子的小丫鬟,鼓足勇气,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质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也太霸道了!凭什么闯我的房间?!”


    那疤脸大汉猛地转过头。


    那双野兽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凌霜华,凶戾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实质的冰锥刺得她肌肤生疼。


    “哼!”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七杀帮办事!不想死,就给我闭嘴站好!”


    七杀帮三个字,如同带着血腥气的寒风,瞬间让舱内的温度骤降。


    就在这时,凌未风额头冒汗地冲了进来。


    他一眼看到舱内的狼藉和凌霜华煞白的脸色,又看到那疤脸大汉,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霜华!不得无礼!”


    凌未风大声地呵斥。


    随即,凌未风转向疤脸大汉,脸上带着几分谄媚和惶恐的笑容,腰弯得很低:“柳帮主!误会,误会啊!小侄女年幼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柳帮主,您放心,我们白源凌家,向来是遵纪守法的正经商人。这次是接了明心城的商单,运送物资去清远郡城的,有正规的文书路引。我们绝对不可能,也绝对不敢包庇清平学院通缉的要犯,给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您柳帮主、跟七杀帮作对。”


    疤脸大汉柳魁,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


    他那凶狠的目光扫过床边矮几时,锐利的视线猛地定格在那只尚有余温的青玉药碗上。


    碗底还残留着些许深褐色的药汁。


    “嗯?”


    柳魁的脸色陡然一沉,眼神变得如同捕食前的鹰隼,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一步走向矮几。


    沉重的皮靴踏在檀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如同敲在人的心脏上。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端起那只药碗,凑到鼻端,深深地嗅了一下。


    浓重的药味冲入鼻腔。


    “这药……”


    柳魁的声音冰冷,如同寒铁摩擦:“是干什么用的?”


    他说话时,目光锐利如铁钉,死死地钉在凌未风和凌霜华脸上。


    一瞬间,舱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凌未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窒息。


    完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早知道就不该……


    就在这时,凌霜华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虚弱和委屈,还夹杂着因恐惧而产生的细微颤音:“启禀柳帮主……这……这是给我自己调理身子的药……”


    她微微垂下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看起来确实有些脆弱的脖颈,声音越发显得有气无力:“我……我自幼身子骨就弱,气血不足,常年需要吃药温养……”


    她说话间,身体还配合着微微晃动了一下。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段时日,因为李七玄的离去和那份懵懂却难言的情愫,凌霜华本就有些心神不宁,确实清减了不少,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憔悴和疲惫。


    倒真有几分“体弱多病”的样子。


    柳魁那双凶狠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在凌霜华的身上来回扫视,又掠过凌未风那副吓得魂不附体、点头哈腰的商人模样……


    他心中的疑虑稍稍打消了一些。


    “哼!”


    柳魁再次冷哼一声,随手将那只药碗重重地撂回矮几上。


    “记住了,那通缉犯外号‘魔女’,是清平学院下了死令缉拿的重犯!**如麻,作恶多端,极度危险!”


    “一旦发现魔女的踪迹,或者有任何关于她的可疑风声,立刻上报!”


    “胆敢有半分隐瞒……”


    说到这里,柳魁停顿了一下,右手重重按在了腰间的鬼头刀刀柄上,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刺耳轻吟:“格杀勿论,株连家族,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柳帮主您放心!我们绝对不敢!一旦有任何发现,必定第一时间上报!第一时间上报!”


    凌未风点头如捣蒜,连声应承,一副恨不得赌咒发誓的样子。


    柳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视了一圈被翻得狼藉不堪的船舱,确认没有其他异常。


    “走!”


    他一挥手,带着那几个同样凶神恶煞的手下,如同来时一般,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凌霜华的闺房。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船舱走廊的尽头。


    舱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煞气。


    凌霜华紧绷的身体猛地一软,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幸好被旁边的小丫鬟死死扶住。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煞白如纸,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小……小姐……”


    小丫鬟半边脸高高肿起,泪水涟涟,声音模糊不清,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凌未风也是双腿发软,扶着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