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舟听闻,嗤笑一声,“人老了,花也跟着老,确实去年这满屋子的花,也没开几朵了……”


    整座宅邸,仿佛都在随着顾云舟的老去,而逐渐老朽……


    “我可以……来看看么?”小荷伸长了脖颈,小心翼翼问道。


    顾云舟一脸戒备地瞧了她一眼,一时看不清此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来吧。”顾云舟眯眼,谨慎道。


    小荷福了福身,款款而来。


    “这是月下白。”她指着其中一盆菊花道,只是枝叶泛黄,不像是能孕育出花苞的模样。


    “这是玉牡丹、这是王宝相。”小荷又分辨出了两盆菊花的品类。


    “这是金芍药,这是黄鹤翎。”


    “这是顺圣紫、夏万铃……”她一一点出这些菊花的品来,说来,还真就挺杂挺乱的。


    堂堂一个节院,这样宽厅之中,不应当连花卉都弄得如此杂乱。


    连一个小型的世家都不如。


    “哇,顾帅,这是报君知!”小荷捧起一盆,小燕子一般跑过来给顾云舟看,“您看到没,这里已经有花骨朵了。”


    “它想要给您报告一个丰收的秋天呢!”


    顾云舟愣了一下,“是……是么?”


    做主公的,听到最好的祝福,便是今年有一个好的收成。


    那样百姓就能安居乐业。


    顾云舟有点意外,此女的故意接近,并不引人反感。


    小荷连忙点头,朝他友善一笑。


    顾帅是陛下的外公,是唯一对陛下好的亲人,她也要对顾帅好才行。


    因为,爱屋及乌。


    “您知道这些菊花,为何不开了吗?”小荷又是问道。


    顾云舟垂眸,苦笑一声,“节院打理院子的花奴,一共有四名。”


    “老夫放了两名出去自由嫁娶,现在也都老死了。”


    “剩下的两个,老个的五年前走了,年轻的也在两年前没了。”


    “小娘子啊,整个节院都老咯,你看这些花啊,草啊,他们在的时候多繁盛啊,人一走,仿佛也是感知到了侍弄它们的人不在了……”


    “也都逐渐老去枯萎了……”


    小荷似乎明白了,顾云舟为何会早早死去了。


    因为他整个人内里都是腐朽的,在陛下来之前,他所有的孩子除了顾贵妃都战死完了。


    顾云舟从根上就断了,他亦不愿再招新的仆役,宁愿和节院的老人们一起,走向人生的终局……


    这也是他过度宠幸旧部的原因,他本身就是个没有任何希望和未来的人啊……


    明明是疏阔盖世,豪气干云的一代枭雄,最终落得不愿连累任何人,和节院一同腐朽的命运。


    小荷不敢想象,若是陛下不曾到来,顾云舟的面貌到底是如何的?


    正因这一世的陛下,完完整整地到了沧州,给沧州带来了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新面貌,这一世的顾云舟,才会有着不一样的精气神。


    只是这样还不够——


    小荷赶紧摇头,“才不是呢,您不懂花卉。”


    “哦?”顾云舟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小娘子,除了那臭小子,这年头连皇帝小儿都不敢反驳他。  小荷撸起窄袖,抱起了那盆报君知,挪到宽厅边缘的窗棂处。


    然后把窗棂支开,一束束天光顺着窗棂照了进来。


    同样进来的,还有秋风、落叶、舒适的阳光。


    “菊花喜阳,您不给它们晒太阳,怎么会长得好?”小荷回过头来,灿然一笑。


    然后继续把其他的菊花也一盆盆搬到了窗棂底下。


    “这花盆还挺重的。”顾云舟原本的杀意,在这样的氛围中,慢慢消解。


    “无事,我以前也是个花房奴隶。”小荷一手举着一盆,稳稳当当地搬。


    顾云舟:“……”


    竟一点不隐瞒奴隶之身……


    他似乎明白,阿鸷为何会沉沦于她了。


    “老夫也来帮你。”说着也举起四个花盆替她搬了起来,他人高力气大,搬起来更加轻松。


    小荷也不客气,竟指挥起来,“顾帅,那盆玉牡丹放前面,月下白放后面点。”


    “不同品种的菊花,喜光习性和程度都不同。”


    顾云舟颔首,一一照做。


    一小一老便这般,来来回回地把花盆统统搬到了窗棂底下。


    随后小荷便寻了个花壶施水,“每日早晚一次,定不要多,避免积水。”


    “肥料也不用多,我等下去调一下,叫仆役们按照我的法子施肥便好。”


    顾云舟就这么看着小荷,她美丽的翠绿短襦弄得脏兮兮的,小脸蛋也花了不少,可她说话间、一颦一笑间,却多了一股风采。


    一股旺盛的、蓬勃的,顾云舟都忍不住赞叹的生命力。


    可饶是如此——


    “荷夫人,你可知晓,我此番找你的目的?”顾云舟慢条斯理地以绢布擦着自己的手。


    “您的老部将何瘸子,说了我很多坏话吧?”小荷正色问道,还是那一副不卑不亢。


    要是之前,顾云舟绝对会以为她所有的辩解都是狡辩。


    可在此时,他竟愿意听她陈情一二了。


    “他年轻时为我断了腿,一心忠肝义胆,退下来后也老老实实做良民,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顾云舟毫不客气地叱责小荷。


    噗通,小荷跪了下来。


    将她身上一直带着的商户供词,工工整整呈了上去。


    “顾帅请看!”小荷恭敬,神色肃然。


    顾云舟顿了顿,他接过打开一看——


    越看越皱眉,越看越严肃,越看越生气!


    “这个可是真?”顾云舟难以置信地问道。


    供词里,不仅叙述了何家如何以几十倍的租金威逼商户的恶为,更哭诉了其杀人害命、横行乡里的暴行。


    “每一个商户,都可以到顾帅面前作证。”小荷字字铿锵。


    顾云舟头晕目眩,他的脑海里一边是何瘸子那老实巴交的脸,一边是透过文字那无数血泪模糊的哭诉。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瞒到这个地步?!”顾云舟站立不稳。


    可一时之间,他又忽地意识到,喂大何瘸子野心的,难道不是自己么?


    顾云舟呼吸不稳,只感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