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瑟半撩马车的纱帘，混杂着泥土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这就是王宫外面的世界。


    “五个铜币就能买到一束春日玫瑰！”花贩的吆喝声混着咳嗽从街角传来。


    铁匠铺里学徒赤着上身将烧红的马蹄铁浸入水槽，腾起的烟雾里漂浮着细碎的铁屑。


    刺鼻的味道突兀的出现，艾德琳合上了温瑟撩开的纱帘，沉声道：“是硫磺的味道。”


    温瑟很是疑惑：“为什么会有这么浓郁的硫磺味突然出现在街道上？”


    艾德琳有所猜想但是无法确定，于是打开马车门出去和外面护送的骑士打听起了情况。


    “怎么样？什么情况？”温瑟问着打探消息回到马车里的艾德琳。


    艾德琳：“硫磺的味道是从前方翡翠广场传来的，圣教会正在净化罪恶。”


    卡罗王王国大多数地区都有圣教会，圣教会由圣宫统治，对异端罪、渎神罪、巫术罪拥有绝对审判权，可绕过王室直接处决犯上述罪的平民，圣宫权力不受王室制约，甚至凌驾于王权之上，各地圣教会的权力也凌驾于各个地区的行政权。


    所以即使温瑟和德里安是公主和王子，想要前往圣宫祈福也是必须经过圣宫同意，且有名额才能前往圣宫祈福。


    净化罪恶？怎么净化？温瑟莫名感觉不太好。


    人群怒吼声伴随着硫磺味传入马车，她掀开车窗上的纱帘，马车已经到达了翡翠广场，远远的看过去，一个老妇人被绑在十字架上，她身下堆柴怼，周围人脸上满是愤怒的神情，异口同声大喊着：“烧死她”。


    “停车”，温瑟打开马车门向外吩咐道。


    骑士长驾着马来到马车旁，手放在胸前向温瑟行了礼：


    “尊敬的公主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温瑟让骑士长去打听那个老妇人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被这样处置。


    不一会儿，骑士长带回了一个穿着教袍的青年牧师。


    “尊敬的公主殿下，很荣幸见到您，我是史密斯”，青年牧师问候完便紧接着解释道：“火刑架上的老妇人是女巫，女巫都是应该被烧死的，唯有火焰才能彻底净化罪恶。”


    又是女巫，温瑟将视线投向老妇人，她穿着粗麻衣服，破烂裙裾下是一双草鞋，左脚露出的脚趾甚至已经因冻疮而溃烂。


    这就是女巫么？


    这就是会魔法的女巫？


    如果女巫真的会魔法，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温瑟问牧师：“史密斯牧师，她为什么会被认定为是女巫？”


    青年牧师表情严肃：“她将灵魂交易给了魔鬼，成为了魔鬼的仆人，失去了灵魂的她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孙女献祭给魔鬼。”


    艾德琳和露西娅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刚刚还有些怜悯那个老妇人的露西娅，现在只恨不得成为围观人群之一。


    温瑟：“圣教会已经查明确实是她亲手杀死她的孙女？”


    史密斯：“当然，而且她也亲口承认了。”


    温瑟：“她也承认她成为了魔鬼的仆人？”


    青年牧师笑了起来，如阳光般璀璨：


    “尊敬的公主殿下，魔鬼的仆人可不会轻易背叛她们的主人，不过即使她们不承认，圣教会依旧能将她们找出来，及时予以净化。”


    史密斯很自豪。


    “史密斯牧师先生，可以允许我问一个问题吗？”温瑟很谦虚认真地提问。


    “当然，您说。”


    “圣教会是通过什么方法辨认出女巫的，凭什么认定那个老妇人就是女巫，有证据吗？”


    史密斯脸色一僵，貌似被冒犯到。


    “尊敬的公主殿下，圣教会受萨科拉神庇佑，依据神谕处置邪恶女巫。”


    温瑟：“所以，有证据吗？”


    史密斯：“圣教会认定女巫不需要证据，萨科拉神会给予指引。”


    没有任何证据就认定一个女性为女巫，仅靠一个所谓的神的指引。


    “那么，神的指引是什么？指引会降临到每一个圣教会的人员身上吗？”温瑟追问道。


    史密斯脸色红涨，对眼前美丽的公主殿下的好感急速下降，怀疑神谕的人都被笼罩在魔鬼的影子下。


    温瑟：“史密斯牧师，我可以近距离和那个老妇人聊聊吗？”


    “尊敬的公主殿下，她可是魔鬼的仆人，您如果近距离与她接触，必然十分危险，我不建议您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史密斯觉得这个美丽的公主殿下十分奇怪，正常女孩看见这样的场景早就害怕得离开了，她却偏偏停下来，现在还要接近魔鬼的仆人，这很不对劲。


    圣教会的权力高于当地的行政权力，但是面对王国的公主还是需要给面子。


    史密斯不得不让人把那个老妇人从火刑架上解下来押送到公主的马车前。


    老妇人虚弱得只剩一口气，完全是被人拖着丢在温瑟面前的。


    温瑟将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她看向那个老妇人，刚刚围在火刑架下的众人也都朝这边围了过来，每个人看向温瑟的眼光里都夹杂着警惕，似乎觉得她会是魔鬼的另一个仆人，轻易地就能将这个苍老仆人救走。


    “埃尔洛伊，你真的亲手杀死了你的孙女吗？”


    老妇人叫做埃尔洛伊，史密斯在温瑟开口询问之前率先问出了关键问题，似是想要证明自己他所说的一切绝对属实。


    老妇人爬在地上喘着微弱的气。


    史密斯没有等到答案，窘迫使他恼怒，他的声音更加严厉：“埃尔洛伊，请告诉大家你是不是亲手杀了自己的孙女，如果你拒不认罪或者说谎，萨科拉神将会对你和你的家人降下最严厉的神罚。”


    大概是家人二字触动了埃尔洛伊的神经，她恍恍惚惚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人，又将视线停在了温瑟身上一瞬，最后转向她熟悉的史密斯脸上，用一种没有起伏的声音回道：


    “是，我亲手杀死了我的孙女，我杀死了她，把她埋在了冰冷的土地里，她哭得很厉害，但是我还是杀死了她。”


    埃尔洛伊像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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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阐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是她明明说的是杀死一条生命的事。


    埃尔洛伊的回答让史密斯脸上好看了一些，他看向温瑟，脸上的神色仿佛在说，看吧，我说得没错。


    “为什么？”


    埃尔洛伊听到有人问她，向声音处望去，是一位坐在马车里的贵族小姐。


    “为什么？”温瑟又开口问道。


    埃尔洛伊低声发笑。


    围观的群众只见那个老女巫开始发出邪恶的笑声，纷纷向后退，似乎害怕她做出什么危险动作。


    “为什么？你问为什么？”老妇人看向温瑟，“您当然要问为什么，因为你是贵族的小姐，所以你不懂，你不明白。”


    史密斯想让人把埃尔洛伊绑回火刑架，温瑟拦下了他，看向埃尔洛伊：


    “我应该明白什么？”


    埃尔洛伊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她大笑着，笑着笑着嚎哭起来。


    “你当然不明白，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有的人生下来就是贵族，而有的人生来就得忍受贫穷。”


    “穷就是你杀死你小孙女的原因吗？”


    “这当然不够的，是因为她足够不幸，不仅降生在一个贫穷之家，还偏偏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女孩，这个世界不欢迎她，现在不欢迎以后也不会欢迎。”


    “与其让她在饥寒交迫中艰难长大，然后成为一个男人的所属物，最后还要在她没用的时候被认定为女巫送上火刑架，那还不如在她还不懂得什么是痛苦的时候就让她离开这个坏透了的世界。”


    埃尔洛伊发狂一般：“我没有被魔鬼蛊惑，我不是女巫，我没有失去我的灵魂，但我依然选择杀了她，杀了我亲爱的小孙女。”


    她直起上半身，伸出双手放在胸前，像是在抱一个小婴儿，“我的小孙女她很可爱，就这么小小的一个，她很乖，总是笑。”


    埃尔洛伊低头看着，仿佛她的小孙女真的在她怀里，她笑着，哭着。


    温瑟没有再问了，她想她也不必再问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埃尔洛伊被史密斯的人拖回火刑架。


    她大哭，大笑，她身下的柴堆被点燃。


    露西娅偷偷背着温瑟擦着眼泪，问道：“公主，您觉得......埃尔洛伊错了吗？她是被迫的，她也没有办法，因为.......女孩本来就是不被期待的。”


    “而且”，露西娅哽咽出声：“就像她说的，女孩长大后还极有可能被认定为女巫，然后被烧死。”


    温瑟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感觉，说道：“埃尔洛伊只是做了她认为正确的选择，在她看来那是最好的选择，在旁人看来那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是她忽略了那个孩子的看法，也许她是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来到这世上，也许她也想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可惜大人们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温瑟透过车窗窗帘向后看去，埃尔洛伊身下的火焰开始慢慢燃烧起来。


    这真是一个糟糕的时代，糟糕的世界。


    女人们到底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