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面前遮挡的纱早就已经撩到一边，她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场景久久说不出话来。


    污水浸透的杂草上沐媱半死不活躺在上边，借着微弱的火光，林玉看见她的嘴角红肿带着干透的血迹，美发乱糟糟的纠缠在一起。


    她身上的衣物肮脏破烂，有被抽打的痕迹，其间小腹往下的一大片红很扎眼。


    “又是谁来了。”沐媱气息奄奄地开口，头已经没有力气扭动，只能转动眼珠子去看来者何人。


    看见林玉一身干净整洁，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沐媱心中无限悲凉和嫉妒，眼泪不争气地顺着疲倦的眼角滑落下来。


    “我，我都已经认罪，还，找我作甚。”沐媱说话的时候鼻子里的鼻涕在慢慢流出来，她的心抽抽的疼。


    回想起被杜廉送进诏狱，被严刑拷打，被屈打成招，还被上官家的人唾骂……好似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林玉垂眸看着沐媱绝望的双目，心惊不语，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封交到沐媱手中。


    沐媱不知林玉的意思，但死字已经悬挂在头上，那如何做又有什么呢。


    想着沐媱打开信封，她的眼睛有些肿视线略略模糊，但还是看见了柳盛两个字。


    是爹爹！爹爹！


    沐媱激动地攥紧手中的信，逐渐泣不成声。


    “我之前并不清楚家主为何对你多有照顾，直到前几日我去他的书房收拾，发现了这封柳老的信件。”林玉蹲下身，慢慢说着，她见沐媱咬着下唇一抽一抽的哭泣，多有动容，不敢再看。


    于是移开目光接着说，“我不喜你，这是事实，可我也不怨你，便也不想你这般凄惨。”


    林玉停顿下来，她在想要如何劝服沐媱，有勇无谋的人用作‘杀人的刀’是一把利器，但要这把刀不伤到自己，那么握刀前就要多下些功夫。


    “你，要说什么？”沐媱紧紧攥着手里的信件，黯淡绝望的眼睛顿时升起来一丝丝希望来。


    直觉告诉她林玉此行绝不是口上说几句嘘寒问暖的空话。


    “你很聪明很能干，就是遇错人罢了。”林玉惋惜道。


    沐媱艰难地爬起来，动作着急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可是此刻她顾不上这些疼痛，龇牙咧嘴地爬到林玉跟前，满眼渴望地问她，“你要我做什么？嗯？只要我能做的我都愿意做。”


    “我只是看你这样有些同病相怜的苦楚，于心不忍。”林玉站起身，微微蹙着眉。


    沐媱张着的嘴嘴角在上扬，神色夸张的讨好，“奶奶是菩萨一样的人，心肠好，见不得妾这样，那便救妾出去。奶奶大恩，妾，不是，奴婢！奴婢当做牛做马！来报答。”


    “我不要什么奴婢，我要一个良民。”林玉微微眯眼悠悠然摇着头，她戴着帽，眼中狡黠的光一闪而过没人知道。


    沐媱一听此言，便知道自己有救了，出去还会是个良民，这种事情她做梦都不敢这样做。


    “这几日再苦苦你，到时候你把这个喝了，会有人去坟场救你。”林玉压低了声音，凑到沐媱耳边交代了一些东西。


    沐媱听罢将信件换回去，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瓶小小的假死药。


    林玉对她笑笑，抬手放下帷帽上的薄纱。


    回去时已经快要三更，弯月湖上一座桥，桥下一个人，在湖边驻留片刻，忽的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似的踉跄掉进湖里。


    林玉一见吓得回头问燕飞，可是一转头哪里还看得见什么燕飞，只看见一颗垂的近乎触地的柳树，柳絮纷飞－－


    林玉回头，她已身在岸边，看着湖里的人挣扎喊救命，折腾几下咕噜咕噜沉到湖底。


    林玉无措地后退几步，心里不安地想：这是又见鬼了。


    退后没几步，林玉就撞在一个人怀里，此时此刻林玉像是惊弓之鸟，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以把她吓得不行，更别说在这种情况下撞到一个人。


    “是我。”


    杜影两只大手分别握住林玉的胳膊，稍稍低头看着林玉想让她安心。


    “这是怎么回事？”林玉看清楚是杜影，提在嗓子眼的心很快放回原位，僵硬的身子虚脱下来往杜影身上靠。


    “可能除了将死之人求你，还有已死之鬼要求你。”杜影说着看向从水里爬上来浑身带着淤泥看不清面容的水鬼。


    “嫂嫂，嫂嫂救救小弟，让小弟去投胎……”


    上官进的声音弯弯绕绕恐惧颤抖，慢慢悠悠钻到林玉的耳朵里，惹得林玉一阵难受恶心。


    那一滩淤泥在地上蠕动，看不出是何物，不过越靠近岸边，身上的淤泥就越少，慢慢的有了人样。


    林玉定睛一看，认出这个脸色苍白面目恐怖的人是上官进。


    可能是在水里泡久了，上官进现在的样子很让人作呕，他的眼睛往外边突，舌头是控制不住地往外头探，凌冽的五官肿胀，身上的衣物又脏又臭，林玉被味道熏得忍不住往后边缩了缩。


    “嫂嫂，嫂嫂救救小弟……”上官进看见林玉像是饿死鬼看见饭，想要一股脑扑上去啃食。


    杜影双手环在林玉的胸前，将人整个圈在怀里，对上官进怒目而视。


    上官进倏地停下来，楞楞盯着杜影。


    “滚远点。”


    杜影不悦地皱起眉头，更加用力几分抱住林玉。


    “你是不是知道怎么离开这？”林玉抬头，盯着杜影问道。


    “……不知道。”杜影将脑袋枕在林玉的肩膀上，心里想着能碰到林玉真好。


    林玉：“……”


    “嫂嫂，嫂嫂……”上官进很早就跪下来，他哀求的声音很刺耳。


    林玉有点烦，目光重新回到上官进身上，“你要做什么。”


    “小弟死于非命，没法投胎，被禁锢在这弯月湖里不断被人踹到湖里淹死，无时无刻，看不到尽头……”上官进无数次面对死亡，恐惧已经渗入他的骨髓，遍布全身各个角落，他快被折磨疯了。


    “我要如何才能帮你。”


    “只要，找个替死鬼，替小弟在这受罪就行，对！随便找个贱民奴婢的，这样小弟就能往生极乐脱离苦海。”上官进死怕了，说的话完完全全不过脑，只从心纵欲。


    林玉听着眉头紧蹙，杜影见了伸手给她揉开，在她耳畔道：“这样不好看。”


    “……”


    林玉看着一个‘痴汉’鬼，一个‘索命’鬼，这两鬼凑不出一个正常鬼。


    “嫂嫂，为何愈之兄可以在你身边？是不是跟着嫂嫂就不用受苦？那小弟也要跟着嫂嫂。”上官进说着往林玉身边爬。


    “等等！你别过来。”林玉着急地想往后边退，杜影却纹丝不动，“不怕。”


    杜影的眼睛忽的变成深绿色，幽幽冒着光，上官进一对上就吓得往后边爬，瑟瑟发抖不敢再冒犯。


    “你还有点厉害啊。”


    “毕竟比他早死，对付他还是绰绰有余的。”杜影笑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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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嫂嫂，小弟真的怕了，就求嫂嫂看在过去的份上救救小弟吧。”上官进央求着，说着说着他都快哭了。


    林玉没开口，静静沉思着，其实有一点她一直想不太明白，那就是上官进为什么要对杜影有杀心。


    同窗十余载，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要对杜影公报私仇，刑场上砍上三刀。


    “你……为什么恨杜影。”


    林玉想，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能知道上官进和杜影之间发生了什么，纠结一番还是问出口。


    杜影争分夺秒地抱着林玉，闻言身子一僵，显然他没有想到林玉会问这个问题。


    上官进惊惧的脸上染上羞愧：“是不是只要小弟说了，嫂嫂就会救小弟。”


    “自然。”林玉答道。


    上官进垂下脑袋，胸口的‘恶气’早就出了，现在再去回味还是气味扑鼻。


    酝酿了一下，上官进缓缓开口说：“愈之兄连中二元，中甲榜第四名进士，我却名落孙山，连考两次才堪堪上榜，一同上学却差距甚远。


    我嫉妒！


    他还总劝我读书，说我不该贪玩，可是我都念了，就是念不懂！他文曲星下凡就以为谁都跟他一样么？还总是在我面前显摆，让我背几个哥哥耻笑，我恨他不应该么？”


    “从前只知道你贪玩，倒是不知道你如此狭隘。”林玉听着觉得荒唐，但是人欲所耻就是会美化自己的罪行。


    犯错了但是情有可原不能全都怪我，是这个世道不好，不能怪我我被逼无奈，是他不识好歹自大装好人，不能怪我我为民除害，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是被迫的我没有错——林玉慢慢合上眼，脑袋嗡嗡作响有点疼。


    林玉的内心久久不能平复……


    “嫂嫂，说好的得救救小弟啊。”上官进看林玉这幅样子像是生气了，那是不是会爽约，他可不想再死了。


    替死鬼替死鬼替死鬼……上官进被死亡的恐惧冲昏了头脑，盯着林玉的双眼渐渐有了殊死一搏的狠意。


    眼前不就有个活人，这不就是现成的替死鬼么！


    上官进动了坏心思，淤泥缠着柳叶慢慢钻到林玉的脚旁边。


    “嫂嫂，救救小弟吧。”上官进面上央求着，但是背地里已经算着时机要拖林玉下湖。


    杜影肯定会坏事，那就将他一块拖下去。


    林玉无奈长吁，“救你一事我会另想办法——！”


    忽的双脚被黏腻的东西缠上，猛地被拖拽到湖边要往湖里去。


    林玉惊得闭上眼睛。


    但是身上没有想象中的潮湿黏腻，反而有种腾空的感觉。


    林玉试探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杜影打横抱着，杜影半个身子浸泡到湖里，他原本半束的头发都散开了。


    杜影对林玉愤愤道：“他个狗贼玩阴的。”


    林玉转头看岸上，上官进反被柳叶藤捆住。


    “时候不早了，虽然我舍不得你，但该回去了。”


    林玉满脸疑惑，“什么意思？你不是不知道怎么离开么？”


    杜影心虚地移开眼睛，不自在道：“这不是天快亮了么……我也是好奇这狗贼想做什么。”


    “反正，我们回家，别搭理他就好。”


    林玉气笑了，合着一开始就能回去，不过也不是真的生气。


    至少确定了上官进这厮确实该死。


    杜影抱着林玉往岸上走，林玉看着周围的烟雾越来越浓，她渐渐看不清楚杜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