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对陈瑾挥出的这一拳，成功将她送到了新君面前。


    高泽闻此噩耗，立时中断早朝，匆匆更衣便赶至化科殿。


    看到他驾临，她伏在地上行礼：“圣上圣安。”


    “陈御史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你打得半天爬不起身，你教朕如何安？！”


    ——陈瑾挨了一记重拳，被紧急送往太医院诊治，暂时情形不明。


    “回圣上，臣无言以对。”


    高泽厉声道：“这就是你说给朕听的？”


    “君子动口不动手，臣是女子，便没所谓。”


    “好，好，好！”他气得发笑，“朕是不是还该夸你对陈御史手下留情了？不然，就凭你的拳脚功夫，若奋臂殴之，他此刻该是含笑九泉！”


    “臣不敢。”


    “使君浑身是胆，有何不敢？祁翁，取朕的飞廉来！”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应声出了殿门，观其服色像是高品阶的宦官，但华阳从未见过他。


    他该是皇帝口中的“祁翁”吧？那飞廉又是哪个？


    祁翁的确就是宦者令祁连，在定天一朝统管大内后勤及人事调配，质明朝后本已不在御前当差，而是放出宫去监修先帝陵寝。


    因为上回襄太后给御书房送水仙花一事，让新君怀疑身边人不大可靠，就打着调教新人的旗号，把先帝最贴心的老宫官请回来继续做首席。


    “你东张西望个什么劲儿？朕说不得你了？”高泽怒不可遏，额角浮现青筋。


    华阳不得不温言提醒：“圣上，消消气，勿要为臣的过错气坏龙体。”


    “你还晓得你犯了过错！”


    他鼻子里哼了哼，脸色稍霁，终于在椅子上坐得稳当了。


    这时，祁连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低头的顺意和贺莱，分别手捧一柄长剑。


    她认出了自己的剑。


    贺莱没有看主人，而是奉剑跪在高泽座下。


    高泽端相片刻，伸手去拔剑。


    但见剑身钢筋坚骨，清美若虹光，顺滑胜流水，硬、延、弹、展、韧全部满级。


    “这就是钢之剑吧？”他喃喃，“传说在琉国的国土上，铁和尘土一样平凡。”


    ——当世东西诸国，多以铜铁铸器造兵。


    其中隆人精通制砖，戎人擅长砌造，霞人长于鼓风，在燃料、筑炉、熔炼、鼓风以及范铸技术中各占鳌头。


    然而，惟独琉国境内三大矿坑出产的矿铁，具有生成钢材的资本。


    作为重中之重的国宝，琉之钢器是绝对禁止外传的，一向只做四样用途：神殿祭祀使用的礼器、皇帝号令天下的权杖、放置传位诏书的锁盒、予功勋煊赫之将的赏剑。


    纵是皇族中人，也不能够平白享用钢造之物。


    军功加身的哈萨图帝姬，显然是个例外。


    “回圣上，金取坚刚，百炼不秏，臣的佩剑，名曰‘百炼’。”


    “很好，”高泽还剑回鞘，令贺莱拿去给华阳，“朕试试你的剑。”


    她一惊，圣上这是什么意思？


    “使君所用既是好剑，当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杰士为铗*。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


    新君掩在眉睫下的绛紫眸色，浓郁仿若夜空，稠到极处，几乎渗出光来，“你且用剑，向朕表明你知错能改的心。”


    天子比剑，竟然不做儿戏，敢动真格？鬼知道他是不是在给她下套！


    到时候数罪并罚，祸及华露怎么办！


    “请恕臣难以从命。”华阳一口回绝，“圣上万金之躯，断不能以身涉险。”


    顺意则递上另一把剑。


    高泽当着她的面，手执兵器，徐徐抽出寸许，不过是寻常铁剑，光华也平平。


    捕捉到她探究的视线，他笑笑：“朕的剑叫‘飞廉’，已经太久不曾出鞘了。”


    他流露出惋惜的神色，念道，“朕昔在乡里，骑快马如龙，与年少辈数十骑，苦战知君便白羽，引杯看剑坐生风*。”


    原来这把剑即是飞廉。


    无法在真正的战斗中领教它的风采，她也有些遗憾：“臣观天子之剑，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澍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必匡扶天下*！”她牢记君臣本分，阿谀道。


    他十分反感她展现的嘴脸。


    华阳这个人，分明出身高贵，身心俱泰，却一时表露出风骨劲节，让他由衷地尊重；一时变得巧言令色，仿佛他见识过无数次的殷勤小人。


    “使君何必推三阻四？”飞廉剑剑气森冷，在高泽手里调转朝向，直指阶下之人，“流妃罗氏犯禁，人证众多，罪行确凿，其罪按律当诛。


    “此事由太后全权处置，等闲人插手不得，朕也无话。


    “除非你今日，赢了朕去。”


    好啊，好啊！皇帝假借阃法的名目监禁华露不说，现在又要强迫自个儿奉陪了！


    华阳咬紧后槽牙，隐忍地提议说：“假使圣上技痒，想同臣比剑解闷，何妨使用竹枝木条替代？这样，又切磋了功夫，又点到为止，不存性命之虞。”


    “朕这些年在战场，什么样的龙潭虎穴没闯过，什么样的魑魅魍魉没降过。那时不曾畏死，目下却要怕了？


    “朕既拔剑，就该认真，用枝枝枝叶叶的敷衍比划，岂非有辱师门？”


    他是如此坚持，甚至令祁连带人做了清场。贺莱站在廊柱后侧，担忧地偷窥帝姬。


    而她信步走到殿中的空地上，低语一声“恕臣冒昧”，随后飞快抽出手中的百炼剑，掷剑入云。


    宝剑历经多年啖肉饮血的磨莹，在半空一个翻转，仿若电光下射。


    她手举剑鞘应天接承，剑精准无误地落回鞘中！


    这一套出剑收剑的连环，看得高泽眼前一亮：“果然是登峰造极，妙至毫巅！”


    “圣上仍要与臣比个高低么？”


    “你我封剑在鞘中，照样可以比试。”


    却之不恭，不如欣然接受。华阳不再推辞，提剑缓步上前，与座上新君形成一对一之势。


    他迎着她的注目走下来，当下到最后一级台阶，身形将将稳住，脸前陡然生出一股风——


    原是她攻其不备，持百炼剑凌空刺来！


    纵使剑未出鞘，剑气犹自外溢，威慑力不可小觑！


    高泽下意识竖起飞廉格挡，两剑铿锵相击，强大的冲击震得两人齐齐后退一步。


    但是她一击不中，眨眼间挟开山之势再度袭来，根本不容对手伺机反扑，手中剑影千重万迭，将他前后左右全线封堵。若不是他在土方城见识过她对沙匪使出这套招数，恐怕并不敢硬抗她的百炼。


    习武之人常说，“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哪怕主动占据攻势，对于外功内力的分配，也是至多九成在攻而留一成在守。


    毕竟，不是亡命徒的话，人再怎么有好胜心，也是惜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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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华阳用剑，一如她为人。


    她不考虑保护自己的罩门，而是完全且充分地豁出去，次次以十成十的全力进攻。


    以致剑锋之外遍处破绽，随便被击中哪一个，都能重创她。


    她兵行险招，当是基于两点：一是为了弥补女性先天力量上的劣势，二是借此迷惑敌人，避敌主力，打其虚弱。


    一般人以己度人，很难相信肉眼见到的这些破绽真是破绽，在她压倒性的快攻下，心就怯了，比起不假思索地进攻，首先担心她会选哪个方位出剑？定要防住才是！


    就算他们勉强承接她的剑招，也是后发制人，落了下乘，一旦在反击速度上不及她连续的第二、第三剑，只能被压着打。


    如果说，华阳的攻击风格是泰山压顶，那么高泽的破解之法就是秦王绕柱。


    他清楚她的剑快、准、狠，于是每每利用虚晃之际，诱使她攻过来，他则敏捷地跳来跳去，牵制着她不断改换姿势和立脚点。


    以弱制强、以柔制刚，把比剑变成了双人交际舞似的。飞廉缠绕在百炼之上，像一条滑溜溜的蛇，半天分不出高下。


    这是新君同黎雁山弈棋时领悟的：不争即为胜。


    高泽全然放下胜负心，只是不让华阳赢，所以始终纠缠她，不单消耗她的体力，更折磨她的精神。


    她意识到他的目的，终于丧失了耐心——这就是决斗最最要紧的关头！


    她催发内劲，右臂向上抬起，连带上半身微微右转，试图借助整个身体的重力刺出下一剑。


    这一起手，漏了空门。


    胜负往往取决于一个落空的动作，或者计算的失误。机会仅在一瞬，他借机突围，自她的剑底下溜过去，剑头在她的肋上轻轻一戳！


    二人同时后撤步，隔着一剑左右的距离对立，谁也没有说话。


    围观的宫人开始鼓掌，恭维新君获得胜利。华阳沿着交叠的两副剑鞘看过去，看进高泽脸上一双深目，干干净净的，不沾丝毫喜色。


    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直觉，遂缓慢地平举剑尖，对准他的心脏。


    他这才莞尔：“平局。”


    “臣就这么一点子小聪明，”她横剑在地，稽首道，“承蒙圣上不弃。”


    “朕是利用你打法上的漏洞，跟你兜圈子罢了，倘若你的百炼出鞘，朕讨不了这个巧。”他放下飞廉剑，犹豫道，“强极则辱，刚极易折。


    “你这套剑法刚猛有余而柔韧不足，长此以往，积少成多，容易在伤敌之余震损肺腑，须得爱惜身体一些。”


    “臣叩谢圣上指教。”


    高泽又说：“明日是你的生辰吧？朕听说卢府早早地张灯结彩起山棚，很是用心筹备。你与朕比这一场剑，朕心甚悦，特赐你一对玉如意。”


    顺意托盘上步，盘中正是一对金累丝嵌白玉三镶如意。


    “臣冲动之下伤了陈御史，已是羞愧万分，无以承受天恩。”华阳自请责罚。


    “这是御赐之物，使君收下便是。”祁连在一旁劝说道，直接将玉如意递给贺莱，“方才太医院差人来报，陈御史已经醒转，没有大碍。”


    她赶忙从袖子里抖出备好的状纸，抻了抻，塞到祁连手上，转而继续跪新君。


    “说实话，朕理解你护妹心切，以至于不知道该怎样罚你。”


    高泽声音凝重，苦笑道，“太后懿旨，流妃罗氏逃宫未遂，暂被关押在暴室狱，女萝园上下近身侍奉她的二十多号人，全数诛于西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