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恩泽在书房等了一整天。


    清晨，燕城下了雨，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落地窗，无端端扰人清梦；临近中午那会儿雨终于停了，可惜乌云密布，阴雷阵阵，天边竟寻不到半点光亮；转眼间暮色降临，乌云好不容易散了，太阳却也匆忙下山。


    助理今天的心情就跟这鬼天气一模一样。


    没晴过。


    可老板却一如既往不动如山，从早到晚都坐在电脑前沉稳办公，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莫栗小姐会拒绝联姻。


    助理默默吐槽自己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六点，医疗队那边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助理心中一喜，终于把担忧放回肚里，敲响书房门进去提醒：“小裴董，该启程去老宅了。”


    裴恩泽看眼手表，这才停下手头工作，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按了按眉心。


    “先去看看莫栗小姐。”他轻轻闭着眼说。


    助理无奈翻了个白眼。


    但赶在老板睁眼前，他又及时把白眼换成笑脸：“小裴董，莫栗小姐既然没让医疗队的人过来找您，那就是没有反悔的意思，没必要再过去一趟吧……”


    裴恩泽重新戴上眼镜，催动轮椅，抬眸看向助理轻笑：“高启，逃避解决不了我的问题，如果莫栗小姐后悔了，那么现在拒绝我总好过以后。”


    二楼病房。


    莫栗正在护工的照顾下吃晚饭，鱼汤、牛肉、时蔬、水果，这些东西每样分量都不多，但味道都极佳，鱼汤鲜美，牛肉香嫩多汁，时蔬水果新鲜可口。


    日子过得不要比被莫家人丢在医院的时候舒服太多。


    裴恩泽来到房外时看到的便是她这副放松惬意的模样。


    他心中有些不忍，沉思片刻才敲门：“莫栗小姐，打扰了。”


    助理跟在裴恩泽身后，一看老板这样就知道要糟——唉！老板肯定又要施以援手，把人家的困境都解决，人家莫栗小姐就算本来愿意联姻恐怕也要被老板劝得不愿意了。


    房间里，莫栗循声抬眸，看着缓慢靠近病床的裴恩泽轻轻摇头：“不打扰的，裴先生是来问昨天的问题？”


    裴恩泽温和地笑了笑：“是，莫栗小姐有答案了吗？”


    莫栗点点头：“嗯，我的答案不变。裴先生，我愿意继续履行婚约。”


    裴恩泽对她的回答并不算意外。


    莫栗小姐想逃离莫家，而他在她眼中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如果不用和他结婚也能达到目的，莫栗小姐应该就会做出新的选择。


    裴恩泽温声相劝：“莫栗小姐，我不希望你在未来的某一天里会后悔。”


    “你还很年轻，你的未来会有无限可能，如果选择我，你的生活将会失去很多选择、失去很多自由。”


    “如果……”


    “请原谅我的擅自揣度，莫栗小姐，如果你只是想脱离莫先生和莫夫人的掌控，我想，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而这份帮助并不需要你用自己的婚姻做代价。”


    “所以莫栗小姐，现在你可以真正遵从自己的心意来做出选择。”


    “……”


    莫栗被这番话说得有些心虚。


    她太肤浅了，没有这些崇高的愿望，对她来说，拥有钱就是拥有选择和自由。


    而且婚姻算什么代价呢？


    她又不追求真爱。


    莫栗摇摇头，坚定拒绝了裴恩泽的好心：“落子无悔。裴先生，虽然我不会下棋，但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就不会耍赖悔棋。”


    裴恩泽轻怔，显然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病房外，原本被自家老板说得垂头丧气的助理也猛地抬起头来。


    *


    裴家老宅坐落在燕城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界，院子不大，前后不过三进，家宴通常会安排在二进院落的餐厅。


    助理推着老板走进四合院，统共三分钟的路程，硬生生因为他逮谁跟谁问好而耽搁了大半天。


    裴恩泽已经由着他兴奋了一路，如今到了老宅，不得不出声提醒：“别让爷爷等。”


    他们出门比预计时间晚了五分钟，路上又堵车，这会儿其实已经迟到了。


    “行行行，我不跟别人说话了。”


    助理听话的加快脚步，心里却腹诽：今天是裴煜有求于老板，又不是老板有求于他，让他等等怎么了？从前老板需要他们合作的时候，裴煜可没少摆谱……


    餐厅到了。


    裴老爷子、裴煜、以及裴煜的父母裴祈显和沈萍都已经入座。


    瞧见裴恩泽出现，沈萍最先热情的欢迎他：“阿煜，快去接你哥哥，小泽坐着轮椅来老宅肯定不方便。”


    助理闻言急忙推着轮椅来到餐桌前：“别别别，哪敢麻烦裴总，我要是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小裴董可是要扣我工资的，沈阿姨，您可别帮着小裴董省钱……”


    沈萍笑着打趣：“小高啊，你要真被扣工资那也是因为你嘴贫，小泽才不会因为我说两句话就扣你工资，对不对小泽？”


    裴恩泽配合地回以微笑：“我知道二婶是为我好，不过现在的轮椅都很方便，就算高启不在，也不用麻烦阿煜。”


    沈萍碰上一个软钉子，脸上笑意敛了三分。


    裴煜这时将剥好的虾肉放到她盘子里：“妈，堂兄去年才收购一家医疗器械公司，你就不要操心了。”


    沈萍一听这话就知道儿子已经被莫家那个狐狸精勾得没魂了，不禁恨铁不成钢地剜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妈吃东西，妈不说话耽误你的事儿。”


    裴恩泽这才有空看向裴老爷子和裴祁显。


    “爷爷，二叔。”


    他温声问好，还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根本没把沈萍暗讽他双腿的事放在心上。


    裴祈显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二婶就是性子直，说话容易让人误会，别介意。”


    裴恩泽笑着点点头，从善如流地夹起那块排骨。


    不过还没送进嘴里，裴老爷子便又发问：“你把莫家那个跳楼的女儿接去半湾了？”


    裴恩泽微顿，放下排骨：“是。”


    裴老爷子不怒自威：“理由。”


    裴恩泽神色平静：“我想继续履行和莫栗小姐之间的婚约。”


    裴老爷子皱眉：“你对莫家那个女儿又没感情，怎么还非她不可？”


    裴恩泽扯唇轻笑，只是这次的笑容多少有些自嘲：“爷爷，平心而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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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真的有选择，您一开始又怎么会选择莫家？”


    餐厅里顿时寂静的可怕。


    助理早在裴老爷子发问时就火速逃了出去，这会儿守在餐厅外头忍不住替自家老板惋惜，如果不是因为双腿残疾，老板怎么可能连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都找不到？


    餐桌前，裴老爷子沉默良久才气哼一声：“找个时间，带她来见我。”


    *


    晚上九点，半湾别墅。


    莫栗盯着手机屏幕手指狠戳，恨不能把技能键戳出火星子，但两秒钟后，还是被一声无情的“You have been slained”叫回现实。


    别墅院子里停车的声音也恰好传进耳朵。


    她有些惊讶地抬头，看见打在落地窗上的汽车灯光时不由眨了眨眼，这个点儿市里正堵，裴恩泽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但这时候她复活了。


    莫栗纠结一秒，果断决定先和队友一起杀人推塔。


    卖什么不能卖队友，不然她的父母……不对，她没父母，但那也不能卖队友。


    莫栗忍不住为自己的义气而感动，手感蹭地一下上来，不到三分钟就赢了这局游戏。


    “耶斯！”


    她丢掉手机，心满意足地闭目养神。


    裴恩泽静静在病房外等待，直到看见她脸上闪过胜利的笑容才轻敲房门：“晚上好，莫栗小姐。”


    莫栗闻声睁眼，把床头调高了一点。


    她看向裴恩泽，发觉他脸上虽然依然挂着浅笑，眉宇神色却难掩疲惫。


    “事情不顺利吗？”


    莫栗担心地想坐起来，但被腰上的固定带禁锢着，她试了下又不受控地躺回去。


    裴恩泽立刻催动轮椅来到病床前：“不，一切顺利，莫栗小姐不用担心，只是爷爷想见你一面，等你的腰伤好了，恐怕要……跟我一样坐轮椅去趟老宅。”


    莫栗听出他话里微不可查的停顿。


    她想起书里有次女主为男配出头，男配对女主说过的一句话——“没关系，坐轮椅这件事，我很久之前就已经不在意了。”


    所以他在意过的。


    或许现在已经没那么在意了，但第一次坐轮椅的她难免会让裴恩泽想起过去。


    莫栗觉得她跟裴恩泽算是同盟，至少在让裴老爷子答应他们结婚这件事上是。


    既然是同盟，那她就得讲义气。


    “放心吧！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她抬起手想拍拍裴恩泽的肩，可惜没够到，莫栗只好半路转去轮椅扶手旁郑重握住他的手背。


    汹涌的热意瞬间覆盖冰凉皮肤，裴恩泽指尖……微动，金丝眼镜后的黑眸生出一丝别样温度：“嗯，我不怕，那莫栗小姐好好休息……”


    “叫我莫栗吧。”


    “我们已经决定履行婚约，关系应该会慢慢变得亲近，那现在的称呼听起来就太生疏了，以后直接叫对方名字可以吗？还是你更喜欢我叫你裴先生？”


    “没有，莫栗小姐当然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嗯？那你还叫我莫栗小姐么？”


    “抱歉，是我的失误……”


    裴恩泽喉间溢出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