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 51 章

作品:《离魂不散

    事情进行到这里还算顺利,按照计划他们应该返回苦心谷,封印镜妖。


    萧唤月紧绷的神经也微微松懈下来,虽然一路上她没说什么,但待在里云宫还是稍微有些不自在。


    并没有见到白江和程红玉,大概是因为夫妻俩事务繁忙,不会经常现于人前。


    绕过那几座燃着道火的青铜鼎,便能看到下山的栈道。


    “我们抓紧......”萧唤月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有脚步声正朝这边接近。


    她敏锐地住了嘴,凝神去听身后的动静。修仙之人体内清气多而浊气少,步伐之间如风过隙,更有甚者,可达“足不沾尘”的境界。


    这般刻意而厚重的脚步声,像是身后之人有心要向他们昭示自己的接近。


    “逆子。”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你还知道回来。”


    萧唤月心下一惊,转过身去。


    发声的是个蓄着短须的年轻男人,眉眼间略有疲态,身着一身华服,双手拢在袖里。他的目光并没有放在萧唤月身上,而是阴沉沉地盯着白曜。


    身为修仙之人,外貌与实际年龄通常不匹配。但瞧男人这稍显老成的姿态,年纪应该已经不小了。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你还知道回来。”


    听起来像无奈的老爹在管教久不归家的儿子,语气中满是严厉,却又隐含关心。


    萧唤月当即对男人的身份有了猜测,往后一躲,让言隐站在她前面。言隐挺直了背,顺势将她挡住。


    白曜:“别急,我这就走了。”


    白江呵止道:“又到哪里去!宫里的事你不管,天南地北的跑......”


    “去苦心谷封印镜妖啊。早就接下的差事,你忘了?”


    白江一滞,他还真忘了。


    玉胥宗确实向里云宫借过人,但这种事情白江一般都交给手下人处理,给镜妖加固封印这种小事,用不着他亲自出手。


    本以为派个内门弟子去撑撑场面就行了,没想到白曜居然要主动揽下这事。


    他不让白曜揽活,白曜便耍起少主威风,不肯让门下弟子接令,意思是他不去,谁也别去。眼看事情要陷入僵局,白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儿子去了。


    玉胥宗修士到达苦心谷之前,信鸽会向里云宫送来消息,不知是不是被白曜拦截了,白江竟半点不知情,以为玉胥宗的人还在路上。


    看着一脸淡然的儿子,白江顿时感到头疼。


    他能感觉到白曜正日渐脱离自己的掌控,有时会故意跟他反着干,不像当年还是个小团子的时候,可以随意拿捏。


    果然还是女儿会更好一点么?白江暗自叹息,女儿家可能会更听话一些,可惜当年留下的是儿子。


    仙门中人纵使长命,寿亦有尽时。后浪推前浪,年轻一代总会有成长起来的时候,白江清楚自己需要为里云宫挑选一个拟定的接班人,可无论交给谁,他都不能真正放心。


    他希望自己选定的接班人能完全按照他的准则行事,但又不能过于没主见。


    这种矛盾心理让他在针对儿子的教育过程中出了些差错......可能也有白曜自己的原因。总之,拟定的接班人没能变成白宫主的提线木偶,反倒被激起了逆反心理,翅膀一硬,开始对爹娘横眉竖眼了。


    白曜:“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没有我走了,人家还等着呢。”


    白江:“你什么态度!”


    “我态度怎么。”白曜瞥了眼萧唤月,“倒是你在这大喊大叫,让玉胥宗的修士们看了笑话。”


    顺着儿子的目光,白江终于注意到萧唤月。他的态度一缓,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小友们无需拘束,一点家事纷争,不会影响你们接下来的事务。要吃口茶再走吗?吃完茶,我另派两个人,与你们同去。”


    白曜:“差不多得了。”


    言隐难得与白曜统一了口径:“的确不需要再派人,我们几个就足够。”


    白江端详着萧唤月,一脸遗憾:“当真不再多坐一会儿吗?我瞧这位小友有几分面善......”


    “不止是面善这么简单吧,”白曜嗤笑,“亲女儿,认不出来了?没发现她和我长得很像么。”


    白曜这句话起到了一个平地惊雷的效果,在场众人的表情都很精彩,谁也没料到他就这样把窗户纸直接捅破,堪称粗暴。


    尤其白江,脸都快涨成猪肝色。


    玉胥宗那么多人,怎么偏偏来的就是萧唤月......


    白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方才那话也是有试探的意思,不过大家都是体面人,没有父女缘,就当彼此是过路人,说几句客套话总是可以的。


    面对着这个曾经是自己女儿的小姑娘,白江不觉得愧疚,只感到淡淡的尴尬。


    当年送走她事出有因,非他本意,况且他已经为她安排好了后路,要送她去玉胥宗修行的。要怨就怨她自己命不好,半路被拐子劫去了凡界。


    不过,纵使被耽误了十多年,现在不也回归修仙之道了么。萧唤月现在似乎日子过得不错,白江思索来思索去,不觉得自己欠了她。


    在他看来,要不是有自己这层关系在,玉胥宗的人未必会收下萧唤月。


    如此看来,她还该感谢他才是。


    只是有点可惜——他当初为了那则预言,执意要断掉两兄妹的关系,送走其中一个。现在看来,当真有必要么?


    给出预言的那位命师,后来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白江几度前去拜访,都扑了个空。


    他心道那等德高望重的人士不至于专门编个预言来戏弄自己一家,可心底的怀疑与日俱增,膨胀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


    奈何多年来命师始终下落不明,白江寻其对峙无果,只得咽下这个哑巴亏。


    他安慰自己:白曜虽然叛逆不定,好歹算是个有能力的,养一养还能将就用。


    “反正留在这儿也没话可说,我们走了。”白曜打破沉默。


    这回白江没理由再劝阻,目光匆匆从萧唤月脸上扫过,没敢停留。


    他面朝白曜,囫囵点头道:“去吧,早点办完事,别再到处跑了,回里云宫多待些日子,你娘很想你。”


    白曜发出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善意的轻笑。


    言隐:“......走不走啊到底,你们父子俩要叙旧的话,我和萧唤月就先行一步了。”


    看着这个出言不逊的年轻人,白江皱起眉头:年轻一辈中还有这么不知礼数的存在?


    萧唤月就罢了,他算什么东西?


    心中不满,白江面上却还维持着笑:“莫急莫急,赶时间的话,这就走罢。这位小友看上去颇有能耐,想必无需我们白家人的帮助,凭一己之力也能封印镜妖。”


    听出白江是在阴阳怪气,言隐抬了抬眉,表情嚣张:“我还真可以。”


    这句话让白江友善的假面终于裂开一条缝,他脸上浮现出几分怒气:“人外有人,山外有人。就算小友少年意气,自比天高,也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的好。”


    别的不敢说,在封印之术的领域,白家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别刺来刺去了,正事要紧。”第一个站出来劝架的居然是白曜,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衣袖下的手指一勾,示意萧唤月和言隐跟上。


    无意继续与白江纠缠下去,萧唤月扯了扯言隐的袖子,踮脚在他耳边道:“别跟老家伙计较了,这里不是我们地盘,起冲突没好处。”


    白江面皮一抽:两人居然就这么当着面说他坏话,象征性地低语一下,声音却还是传进他耳朵里。当他聋了吗?如此放肆。


    女儿这些年究竟是被什么人养大的?必是在世俗界沁浸多年,染了凡人的坏习惯,才如此没教养。


    还有这个毛头小子......面生得很,做派不像是仙门弟子,更不似世家才俊。吊儿郎当的,像是混迹人间,不懂尊师重道的散修。


    “白宫主,告辞。”萧唤月吐出几个字,算是做了简单的道别,然后果断转身后撤,拉着言隐一溜烟跑了。


    萧唤月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栈道,一路向山下猛冲。


    身后言隐还在忿忿道:“你发现没有,他好像很看不起我们,虽然装得很友善。”


    “发现了。”


    “让我回去,我要给他一点教训。”


    “别在意,我父亲不是单单看不起你们,很多人他都看不起。”白曜幽灵一般随行在萧唤月身侧,声音被风扯得飘缈起来,“跟老顽固别太计较,他们的世界就那么一丁点大。”


    言隐奇道:“你似乎对他很不满。”


    “只是实话实说。”


    “他对你不是挺关心的么。”


    “从哪里看出来的?”


    “让你回去住,说你娘想你什么的......”言隐拉长了尾调,语气微妙。


    “只是不满我脱离掌控而已。”白曜想到了什么,自嘲似的笑了笑,“他还说过,如果留下的是女儿会更好。”


    “什么意思。”言隐这回是真迷惑了。


    “觉得女儿会更听话。”


    “未必吧。”萧唤月终于开口发言,“如果留下来的是我......说不定会直接离家出走。”


    言隐和白曜同时扭头看她。


    很神奇的画面,她居然接上白曜的话,一本正经探讨起了命运的另一种可能性,既没有逃避话题,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情绪波动,只是下意识反驳了这种说法。


    白江真是打错算盘了,儿子不听话,他就幻想出一个乖巧的女儿来。女儿又不是傻子,萧唤月感到好笑。


    白曜收回目光:“离家出走......的确是你的作风。”


    言隐用手肘顶了顶白曜,追问道:“没想到你老爹竟说过这种话,他经常提起萧唤月吗?”


    “不,他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从不轻易提及。这话是我偷听来的,当时他正在和我娘抱怨我不听话。”


    在悟道崖,换进这具身体里时,白曜看到了关于这段记忆的影像。看来是让人记忆很深刻的片段呢,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忘掉。


    回苦心谷的路上,氛围比来时要轻松许多。


    萧唤月脸上苦大仇深的表情消失不见,心想果然还是自己身体用着舒坦。


    之前她都在琢磨,如果身体换不回来,洗澡该怎么办。虽然有除尘诀,但干洗和水洗的感觉不一样啊!


    熟门熟路地杀进谷中,没过多久,他们找到了一片干涸的潭床。占地面积很大,能想象出这里曾经是一汪多么壮阔的潭水。


    言隐:“是这里吧,镜心潭。”镜妖诞生的地方。


    “显而易见。”白曜示意他们把装着镜妖的檀木盒拿出来,“打开盒子,准备给它挪地儿了。”


    言隐将檀木盒交到萧唤月手中,那东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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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细微震颤,盒面阴阳鱼纹路泛着青灰光晕。里面的东西仿佛感知到自己将要面临的命运,企图做最后一番挣扎。


    然而萧唤月仅用一只手按着盒盖,就稳稳镇压住了这只不老实的镜妖。


    长老们当然不会什么措施都不做就把镜妖放在盒子里,出丘山之前,八万春已经在它身上加过三层封印,往日威风的镜妖被法咒压得动弹不能,何况这檀木盒本身就是一件收妖用的法器,断绝了它逃跑的可能性。


    待在盒中,镜妖体验到了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


    按照计划,将镜妖放回镜心潭后,白曜还会再加一道封印,将它镇于潭底,并在周围布下结界,以免再有无辜路人受其蛊惑,作了恶妖的养料。


    这等修为的大妖,想要彻底消灭十分困难,若死后聚灵,恐再生祸患,将其封印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没了养分供给,它自会日渐衰弱下去。


    “言隐,你来持盒。”白曜往潭床中央一指,“走到那里,再把它放出来。”


    知道这事有风险,言隐想了想,决定听他一回。重新将盒子从萧唤月手中取回,他纵身一跃,跳进了干涸的潭床。


    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面圆镜。言隐将那东西取出,轻轻放在了潭中央。


    接触到潭床的一瞬间,圆镜发出耀目白光,镜面像水一样延展开来,整个山谷响起万千镜片碎裂的锐响。


    暮色已至,直径百丈的镜心潭开始吞吐月华,以圆镜为中心,巨量的水液倾泻而出,水位线肉眼可见地开始上升。


    干涸潭床迎回它的原住民,再度恢复了虚假的生机。


    水面漂浮着无数镜面碎片,每片都映着不同人脸。苦心谷的雾气漫过青石小径,潭水特有的腥气越来越重,水面下渗出丝丝黑雾,在触及言隐的瞬间发出冰晶凝结的脆响。


    言隐站在潭水中央,不为所动。有法术傍身,他不至于沉进潭底,而是颇显仙风地踏在水面之上,静静观察着镜妖的异动。


    没过多久,黑雾散去,那些漂浮的镜面碎片也融化在潭水中,不见了踪迹——八万春在镜妖身上设下的符印仍在起效,它逃不出这汪水潭。


    挣扎无果,镜妖开始摆烂。


    言隐见潭面恢复了平静,便要上岸去,让白曜做最后一道封印。


    然而,他才刚走出一步,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竟再度开始波动晃漾。深处传来镜片碎裂的声响,像是镜妖呼痛的惨叫。


    不远处的岸边,白曜指尖凝聚的金色咒印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言隐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心头火起——他还没上岸,白曜就开始施封印术了!


    潭水倒映出言隐苍白变形的脸。这封印术有些古怪,似乎是某种范围性的法术,不单单针对镜妖,连他也受了波及。


    察觉到自己的灵力和煞气在体内横冲直撞,言隐不得不调息压制,以免灵力逆流。


    镜心潭边,萧唤月正关注着白曜的动向。


    眼见言隐在半米高的巨浪中有些站立不稳,她眉心一跳,侧身揪住白曜的领子:“你在做什么?按计划,应该先等他上岸。”


    白曜没说话,任由萧唤月对他发难。与此同时,他指尖结印,十二道符咒悬浮成环,本该落在潭心的咒印直扑言隐眉心!


    “你疯了?!”归燕剑出鞘,萧唤月削下白曜半截衣袖,却没能阻止咒印的成形。


    淡淡的金光聚拢在言隐身边,化作锁链将他缠绕住。


    这是白曜所知最高级别的封魂术,不止可以用来封印活物,对厉鬼同样有效。


    有金光做衬,萧唤月这才看清,言隐周身翻涌的不是水汽,竟是凝成实质的怨煞之气。


    “看到了吗。”白曜冷冷道,“他不是人。”


    言隐眼中的猩红忽明忽暗,周身煞气四溢。他猜到了白曜的谋算——此举犹如将他丢进虎笼,又给笼子上了把铁锁。


    白曜要利用镜妖除掉他。


    潭底突然传来镜妖的尖啸,它嗅到了潭中之人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


    封印术将镜妖与言隐一同封镇,可咒言附带的威压大都施加在了言隐身上,意味着镜妖有空可钻,慢慢去啃他这块硬骨头。


    岸边,白曜跟萧唤月已经打起来了。


    蓄风枪在空中划出青芒,枪尖凝聚的风旋削断了萧唤月的发丝。


    归燕剑横挡三记劈刺,剑光顺着枪杆螺旋而上,白曜束发的缎带同样被萧唤月割断。


    两人的头发都乱了,气喘吁吁地对视,如瀑青丝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白曜终于露出森冷神色:“你要帮他?”


    “冷静一点。他不是人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但并非你想的那样。”


    “哪样?”


    “言隐不是居心叵测的坏人。”萧唤月就差对天发誓,“他在丘山从没干过一件坏事,我可以作证。”


    “现在不干,不代表将来不会干。”白曜眯起眼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道理你不懂吗,萧唤月。”


    “我替他担保。他要是害人,我跟他一块儿去死成吗?”


    沉默。


    白曜有点怔住。他觉得这可能是萧唤月负气撂下的孩子话,才认识几年,怎么就到了可以为言隐去死的程度。


    事实证明萧唤月的确是气性上头,因为她立马补充道:“不过言隐是不会害人的,前提不成立,所以我不用死,他也不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