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稚子初成(9)

作品:《风骨之臣

    夜色如墨,檐角铜铃轻响。


    相府后园,月色如练。


    藤架下悬着两盏防风灯,灯罩是孩子们自己糊的绢,画了些歪歪扭扭的星斗,灯光一照,满地星光。


    梅景尧与小风并肩坐在竹榻上,一人抱膝,一人晃腿,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两株并肩却高低错落的幼松。


    夜风带着白日的余热,拂过荷塘,送来断续蛙声与清淡荷香。


    梅景尧有些犯困,他斜倚在竹榻上,手持一柄湘妃竹扇,慢悠悠的摇着,身旁小风蜷在锦褥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却仍强撑着不肯睡去。


    "嗒"——门轴轻响,兰一臣与风栖竹踏月而归。


    风栖竹鬓边仍留着摄政王府的珠钗余香,尚未来得及卸下,便见两个孩子齐刷刷回头,眼睛亮得胜过灯罩上的星。


    "阿娘!小娃娃好玩么?"梅景尧先跳下竹榻,赤足踩在被晒得温热的青石板上,一脸雀跃。


    小风跟在后面,虽仍是沉静模样,却悄悄把手里折好的纸青蛙塞进袖里——那是准备送给"妹妹"的见面礼,可惜今晚没派上用场。


    风栖竹被两双眼睛同时盯住,不禁失笑,抬手揉了揉梅景尧的发旋:"好玩。粉雕玉琢的一团,见人就笑,连王妃都被她攥住了手指不放。"


    她语气轻柔,唇角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艳羡。


    "粉雕玉琢?"小风低声重复,想象不出,于是抬眸问,"比糖霜酥山还白?还软?"


    "软多了。"兰一臣负手而立,忍笑接口,"掐一把,能出水儿。"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仿佛达成某种默契。


    梅景尧深吸一口气,突然双手合十,大声道:"那——阿娘也给我们生一个吧!要软软的小妹妹,我们会带她爬树、捉蛐蛐,还会把糖让给她!"


    小风耳尖瞬间通红,却还是认真补上一句:"我……我可以把我的书案分一半,教她写字。"


    风栖竹被这猝不及防的"求子"击中,一张芙蓉面顷刻烧得绯红。


    她惯来从容,此刻却连耳后都泛起粉意,下意识往兰一臣身后躲。


    男人低笑一声,伸手环住她肩,指腹在她臂上安抚地摩挲,开口却是逗趣:"生妹妹可不是捉蛐蛐,得先问问土地公。"


    "那土地公在哪?"梅景尧当真四下张望,目光掠过花坛、葡萄架,最后落在兰一臣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爹爹去求一求,肯定灵!"


    风栖竹"噗嗤"笑出声,羞赧里带着甜,轻捶兰一臣胸口:"都怪你,白日偏要抱阿璨,让他们眼热。"


    兰一臣低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声音极轻,却足够两个孩子听见:"我努力便是。"


    夜已深,灯罩里的星斗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风栖竹命厨下煮了百合绿豆汤,亲自端来给孩子们解暑。


    梅景尧捧着碗,小口啜饮,仍不死心:"阿娘,生宝宝难么?要不要我帮忙?"


    风栖竹猝不及防,刚消下去的脸红又腾起,险些打翻自己的碗。


    “小孩子家,胡说什么呢……”


    兰一臣忍俊不禁,屈指弹了弹少年额头:"人小鬼大。生宝宝要安静,你们先乖乖长大,才是最大的帮忙。"


    小风默默把纸青蛙放进风栖竹掌心,声音低却认真:"先送这个给''妹妹''。等她来了,再教她折星星。"


    纸青蛙青绿,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


    风栖竹合拢手指,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柔软、温热,像真的有一只小团子在她怀里拱了拱。


    她抬眸,与兰一臣对视,男人眼底亦浮动着同样的光亮:期待、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兰一臣看她耳垂泛红,像极了初嫁那夜的模样,心口忽地一软,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膀,“时间不早了,夜已深,回去歇着吧!”


    风栖竹轻轻点头,随他转身离去,身后还传来梅景尧疑惑的追问,“娘,他们到底会不会生妹妹呀?”


    孩子们终于被赶去梳洗。


    院中又恢复了宁静,只余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浴房传来哗啦啦水声,夹杂梅景尧的嘻笑与小风低低的咳嗽。


    主卧内,风栖竹坐在镜前,她解下发簪,青丝如瀑,垂落肩头。


    兰一臣立于她身后,执象牙梳,一缕一缕为她篦发。


    "真想要?"他忽然问,指尖顺着她颈侧滑下,停在锁骨凹陷,轻轻画圈。


    风栖竹从镜中瞪他,眼尾却带春:"两个孩子都求到跟前了,我能说不?"


    兰一臣低笑,俯身含住她耳垂:"那便……努力。"


    她嗔他一眼,欲抽回手,却被他顺势一拉,整个人跌入他的怀中。


    她惊呼一声,却被他稳稳接住,双臂环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抵在妆台边。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与迷醉,“以前你年纪还小,总想着与你多过过二人世界,如今我却不满足起来,若是多一个小家伙,似乎我的人生会更加圆满。”


    她心头一跳,“你认真的?”


    “我一直很认真。”他低头,鼻尖轻蹭她的鼻尖。


    她呼吸一滞,心跳如鼓。


    他眸光深邃,深眸里藏着一片星河。


    此刻,她竟然挪不开眼。


    烛火被指尖掐灭,帷帐落下,月色透进来,照得交叠的身影如一尾溯光的鱼。


    院外,蛙声与夜蝉此起彼伏,像为这静谧的春夜,奏一曲隐秘而温柔的序章。


    东厢内。


    浴后,两个孩子挤在榻上。


    梅景尧抱着薄被,小声问:"小风,你说妹妹什么时候来?"


    小风把竹枕推给他一半,声音轻得像风:"等土地公把种子放进婶婶肚子,再等十个月。"


    "十个月……"梅景尧掰着手指数,忽然咧嘴笑,"那咱们明天开始,每天给婶婶摘最好看的海棠,让她心情好,妹妹就长得快!"


    小风"嗯"了一声,伸手替他掖好被角,又像个小大人般拍拍他背:"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浇药圃。"


    灯熄,月光透过窗棂,在榻上画出一道银线。


    两个少年并肩而眠,梦里不知已折了多少纸星星、捉了多少蛐蛐,只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来把他们的心尖,再软上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