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依旧静悄悄的。


    淡月开始坐立不安起来，她推演着他们会遇到的困难，越想越害怕。可小院她必须维持正常运转，就算一夜未眠也只能深吸一口气继续面对。


    第三日，她强撑着处理完白日之事，待天色一暗，那片面向后山的窗户便是她唯一的去处。


    窗户大开，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她浑然不觉握在窗沿的手已经冻得发紫。


    “月姑娘，您多少吃一些吧，一日未进食，就算是个铁人也扛不住啊！”周娘子已经是第五次把热好的饭端进来，她焦急得很。


    淡月摇摇头，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干得发哑：“我没事，今日确实没胃口。”


    “唉——”周娘子劝说不动，只能一声长叹回应。


    “对了，”淡月猛地转过头，“今夜他们是不是要回了？阿山去接应了吗？”


    周娘子连忙点头：“去了去了，他带着人天一黑就去了，有消息肯定第一时间通知咱们。”


    “好。”


    一字真言，说完，她的目光又落回那片黝黑的山上。


    晨曦初照，厚重的院门依然安静地伫立，没有被推开。


    周娘子推开门准备打扫院落的时候，只见淡月一袭白衣正虚浮着步子走向院门口。周娘子心疼极了，却始终没有上前打扰。


    中午了。


    灶上的粥热了又凉，凉了又热，谁也没有心思动筷子。


    “他们.......会不会是找到了其他的路？一时之间没能赶回来？”周娘子想的这个理由，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


    傍晚了。


    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依旧无人归来。


    这次周娘子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安慰，只能陪着淡月一起等。


    入夜时分，院门有了动静。


    “吱嘎——”


    淡月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起身，连忙小跑过去。


    只见阿山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他的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些口子。淡月的视线越过他往后瞧，可后头空荡荡的。


    “……他们呢？”她忍不住问。


    阿山丧气地摇头，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我还进后山找了，没有人。”


    没有……人？


    淡月突然觉得眼前头晕目眩起来，心间在被一股无形之力挤压着。


    “月姑娘！”


    周娘子的惊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她脑中回荡的却还是那三个字。为了保持清醒，她用力咬了自己的舌头，疼痛和血腥味让她有了片刻清醒。


    “我没事。”她的声音轻飘飘的，“阿山，再去探。务必等到他们回来！”


    阿山担心地回望一眼，咬咬牙：“是！”狂奔出了门。


    整个小院弥漫着一股死气。


    连日的精神紧张和泄气的绝望，让她在喝下周娘子准备的安神汤后，很快进入了梦乡。她闭着眼睛，睫毛不安地颤抖着，身子时不时地轻颤，定是在做着不好的梦。


    周娘子守在一旁，心疼得直掉眼泪。


    才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淡月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伴随着一声惊呼：“阿恒！”


    她又梦到那座高塔，只不过这一次，许恒挡在了他的身前替她挡下那三箭。


    周娘子连忙上前，她一把抓住周娘子的手腕，惊慌地问道：“他们回来了吗？阿山呢？有消息吗？！”


    “……”周娘子一时哑语，露出为难的神情。


    那一瞬间，淡月了然。她平复心情，淡淡地问：“我睡了多久？”


    周娘子叹气：“约莫……半盏茶。”


    看来，她心里的不安已经压过了困意。这样下去，终究是不行的。


    “我去看看，阿山这几日也很累，多个人多份力。”说着，淡月穿上鞋子就往外走。


    急得周娘子直跳脚，她只能先拽住淡月，“不可！”


    淡月也急地蹙眉：“为何？”


    情急之下，周娘子只好随口编排：“白日……白日枫大人遣人来过，说晚上请您去望海楼一叙。都怪我！怪我太担心了，这才想起来。眼看着天擦黑不久，还来得及赴约。”


    林枫？


    她心烦意乱的，哪里有心思去应付他。


    “我没心情去，帮我回绝了吧。”


    周娘子连连点头，一边把她往床榻边拉，“是是是，我这就去回绝。可是月姑娘，您也知道那大人可不好惹，现下时辰又临近，我得亲自去一趟望海楼解释。您就安心在家里头等着，万一许郎君回来了，家里头可不能没人不是？”


    淡月好看的眉目已经满是忧愁，可眼下除了等，也没有其他办法，她落了眸：“那你快去快回。”


    周娘子走出小院，却并未去望海楼。


    其实白日她就已经替淡月回绝了，如今她出来，不过就是阻止她去后山的权宜之计。


    她在巷口拐角处找了个不起眼的石墩坐下，正好能瞧见院门。她抱着胳膊，目光紧紧锁定那扇门，心里默默祈祷着。


    能拖一时是一时。


    只盼着许郎君他们能平安归来，多给月姑娘一些希望吧。


    可她没有等来许恒的身影，却等来了一个令人心坠的消息……


    一个半大少年正从远处跑来。


    “周婶子？”


    在确定是周娘子后，他快步凑近急急忙忙说道：“周婶子！不好了！徐老汉他……他没了！是邻居发现的，让我赶紧来跟许家娘子说一声！”


    周娘子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你说什么？！徐老汉死了？”


    少年用力点点头，“人刚没，说是在家里头走的！”


    天啊——


    此刻的周娘子只觉得，天塌了。


    果然，此事传到淡月耳朵里的时候，她也是同样的想法。她想过徐老的身子不好，或许再过月余就要离开了，可她没想过，竟这么快。


    当真是……


    屋落偏逢连夜雨。


    周娘子担忧地看着她：“月姑娘，徐老那边……您看？”


    去，还是不去？


    徐老走得突然，眼下许恒也未归。她闭上眼，在脑海里思考良久，再睁开的眼睛里满布血丝与疲惫。


    她沙哑着开口：“走吧。”


    屋门被关上时，她深深地看了一眼书案上刚留的信。


    二人匆忙赶去徐老的院子，还未走近，就听见震天响的鞭炮声。一声接着一声，带着一股刺耳的凄凉。


    听说，一是为了离去之人驱邪，二是为了给附近邻里报丧。


    可是，徐老汉的人缘，又能有多少邻里能来送呢？


    当看见小院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时，淡月知道自己想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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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啧，这老怪物，说没就没了？”


    “怕是亏心事做多了，阎王爷都等不及了吧？”


    “突然就没了？该不会是遭了报应……”


    “死了干净，省得看着晦气得很……”


    四处都是淬了毒的口吻，就那样回荡在空气之中。这么多人来围观，却没有一个人说好话。


    淡月脚步一顿，胸口一股郁气猛地冲上来。


    身侧周娘子感觉到她的怒意，连忙拉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姑娘，别跟这些人置气，眼下先进去看看老爷子要紧。”


    周娘子带着她艰难地挤进人群，越往里走，人站得越规矩。里面围着的大多数都是三四十的健壮汉子，他们眼眶通红，悲痛万分。


    淡月认得他们，其中有一些在徐老汉第一次来家里闹事时，她就见过。


    看到周娘子和淡月来了，那些大汉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淡月身上。当中有人识得她，愣了一下，随即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鼻涕，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这一跪，像是发出了无声的号令。


    ……


    围着内院的那几十条汉子，朝着淡月的方向跪倒一片。众人伏地，声音哽咽却带着忠诚：


    “大小姐！”


    “请大小姐节哀！”


    这突然的阵仗，不仅让外围的看客傻眼，就连淡月自己都愣住了。


    这些人她尚且大多都没见过，又何时成了他们的大小姐？


    为首的那位汉子恭敬地走上前，眨着已经哭肿了的眼睛，将怀中被手帕仔细包好的物件递给她，“大小姐，这是……这是徐老临走时让我交给您的。”


    她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头是一团折得皱巴巴的纸团，她静静地看着，仿佛看见了前几日徐老临走时那抹留恋的眼神。


    她知道，这是他的托付。


    眼前这些汉子，也是他的托付。


    “官差办事！闲杂人等散开！”


    “都让开！林大人到！”


    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威严的驱散声而来。


    林枫依旧一身墨色常服，大步走了进来。还未走近，他就瞧见了在正中央的淡月。只是这美人今日很是憔悴，仿佛随时就会倒下一般。


    他蹙眉，转头对手下吩咐几句。手下立刻上前，有条不紊地接手处理徐老汉的身后事。


    林枫走到淡月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了？这副样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淡月抬眸看了他一眼，连勉强挤出一个礼貌微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倚靠着周娘子，轻点额头道：“没什么，只是最近身子不太爽利，劳大人忧心了。今夜的邀约，未能赴会，实在失礼，还请大人见谅。”


    疏远。


    要说林枫的问询是有了一丝温度的冷漠，而淡月此刻的回答则是满满的疏远。


    他深深看了淡月一眼，眼神复杂难明，“节哀。若是累了就先回去歇息，徐老的后事，我会让人料理。”


    “只是，”他顿了顿，“徐老突然故去，岛上风向或有变动。你……以后无论做什么，都需加倍小心。”


    淡月疑惑：“大人此言何意？”


    林枫却移开了视线，“只是提醒，有备无患。”


    那副样子，明明就是知道些什么，却不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