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饿不起。


    吴越朝侍立在旁的内监递了个眼神，那内监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几步，伸手揭开了政事堂角落一块白布。那布帛质地粗糙，与堂内精致的雕梁画栋、锦绣帷帐格格不入，显然是临时用来遮挡的。


    白布落下的瞬间，堂内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弥漫开来。


    正是有尊“煞物”在此，吴杲才不便露面，免得被冲撞了。


    “段二，你可认识此物？”吴越的声音打破了堂内的死寂，目光牢牢锁在段晓棠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段晓棠歪着头，视线落在那半倒在地的物件上，眼中满是纯粹的茫然。


    她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倒朝内监招了招手，“劳烦内监，能把它立起来吗？这样歪着瞧不清全貌。”


    吕元正猛地出声，语气里满是慎重，“段二，你可要看清楚了，别乱认！”


    三名内监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合力将那物件扶稳摆正。


    堂中立着一尊高过常人的泥塑像，凶煞逼人。


    赤红脸膛如灼灼岩浆，怒眉似倒插铁戟，暴瞪的琉璃眼泛着非人冷光，无论从何角度看都似被其死死盯住。虬髯如钢针戟张，蓄满蛮力。它身形前倾，似欲暴起。右臂高擎饮魔寒剑，左爪如钩，似在掐碎鬼喉。双足狠踏一只扭曲哀嚎的小鬼，更显其戾气滔天。


    堂内诸人早已屏息凝神，连吴越都收了方才的不耐，神情凝重地看着段晓棠。


    段晓棠双臂环抱在胸前，绕着塑像走了半圈，脚步轻快得像在打量一件寻常器物。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塑像的石座，眼中渐渐露出一丝陌生又熟悉的神色，末了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街头的泥人，“匠人的手艺倒是不错。”


    吕元正被她这话刺激得险些跳起来，指着那塑像的手指都在抖，“段二，你嘴上别不把门！”


    这尊塑像，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丑陋恐怖，难怪被人当成行巫蛊诅咒的邪物。


    政事堂内再次陷入沉默，众人看着段晓棠那副全然不知畏惧的模样，心里渐渐有了判断。


    若真是行巫蛊事的偶像，绝不可能如此云淡风轻。


    倒是那位举报的御史邱明俊，此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坐立难安起来。


    吴越看着堂内的僵局，终于开口打破沉默，“你既说它是匠人所作，那你说说，这塑像塑的是哪位神佛？”


    段晓棠放下双手，不着痕迹地在衣袍间擦了擦，随即叉手行礼，“回禀王爷，这泥像的确是末将请人塑造，但并非神像，而是一话本中的人物——钟馗。”


    段晓棠立在政事堂中央，语调平稳得像在说旁人的闲事，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她心里早已擂鼓震天。


    被当做巫蛊罪证的钟馗像，此刻正立在角落，赤红的脸膛在灯火下泛着诡异的光。


    段晓棠不知是高估了大吴人民的审美，还是低估了朝堂上排除异己的野心。


    她本人被提进了政事堂，消息断绝。


    祝明月和林婉婉现在怎样，三司是否进入了查抄流程……


    一桩桩忧心事在心底堆成山，可她脸上半分波澜都不敢露，在这群宦海老油条面前，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被当成破绽。


    既然段晓棠已经给出“说法”，吕元正立刻证明，“段二平日的确爱读话本，闲时总拿这个打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