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沈茵茵仍旧没能从周静言那里拿到手机、将照片删除，倒是上午一直抑郁的心情好了很多。


    但单方面的失恋也是失恋，需要时间才能恢复正常，她整个人还是没什么精神，闷闷不乐地跟周静言一起来到片场。


    片场正在拍摄的场景，是主角陈正第一次跟着师父于强出警，看到被割去舌头的尸体，忍不住吐了。


    许西尘的表演仍旧是一遍就过，从摄像机之间走出来，李橙橙将助理拿过来的矿泉水递给他。


    许西尘接过矿泉水，拧开漱了漱口。


    两人的举止亲密又理所当然，看得沈茵茵忍不住一直叹气。


    她想，也许许西尘就是很喜欢李橙橙这样的女人，没有其他缘由？


    短暂的午休过后，下午的工作开始，许西尘不见踪影，周静言因为有戏份需要拍摄，在小陈的陪同下去做妆造。


    沈茵茵一个人在片场闲逛，经过一个堆杂货的不起眼角落，听到一男一女两个人的交谈声传出来。


    女声说：“哥，你就不能消停几天吗？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你和李橙橙的关系，私底下议论纷纷，而且你哥还在剧组里，说不定会把他们在传的东西传到家里，到时候你又要挨骂遭罪，让你分手，我也要跟着收拾烂摊子！”


    沈茵茵立即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许西尘的助理小糖。


    她不想过多窥探别人的隐私，但又很好奇许西尘对李橙橙到底是什么态度，而且许西尘的母亲是从前影视圈有名的演员，系影后据说嫁入了一家很低调的豪门，小糖提到的、他在剧组里还有一位哥哥，她怎么从没听说过？


    沈茵茵小小地八卦了一下，很快觉得这个不重要，也许许西尘的哥哥是秦导或者编剧也有可能。


    她根本没想过许西尘就是小陈口中将周静言气到的堂弟。


    空气中隐约有烟草的气味，大概是许西尘在抽烟，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小糖你放心，我跟李橙橙不过是无聊的时候凑在一起玩玩，这一点我们俩个心照不宣，她不会有过分的要求，我也不会做出更出格的事，就跟以前一样，至于我哥，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他骨子里清高着呢，不会把那些难听的话告诉我爸妈，顶多让他们多管教我。”


    “而且，”他似乎呼出一口烟气，感叹道，“你还不了解我嘛，游戏人生，体验生活，才是我活着的全部动力。”


    沈茵茵：“……”


    不等小糖再说话，她果断转身离开，走之前，还将遮挡在两人身前的杂物悄悄挪走。


    这样的渣男说出来的败类话，真应该让所有人都听见看见，才不枉他游戏人生一回！


    沈茵茵一边往回走，一边愤怒地踢路面上的石子，跟自己置气，她之前是瞎了眼了，才看上这么一个不知道责任心和道德感为何物的男人！还浪费了三年时间，放弃学业和热爱的天文学来接近他！现在想想，简直令人作呕。


    还有，果然明星的外表和人设都具有欺骗性，相比于许西尘对外打造的完美人设，她以前树立的娇花人设和周静言极力掩饰的毒舌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想到周静言，沈茵茵颇为同意地点了点头，他说任何男人都不值得她糟蹋自己，从今以后，她都会铭记这条真理！


    五月底的春光灿烂而温暖，路边的桃花杏花梨花开得热闹又艳丽，风吹过，芬芳的花瓣落了一地，沈茵茵站在树下，抬头看着碧蓝天空映衬之下的花朵，觉得世界不赖，对她也很好。


    仅仅用一天时间，就让她看清了渣男的真面目，她虽然感受到了失恋一般的难过和伤心，但也很快感受到自己在痊愈。


    从这一刻开始，到四年合约结束为止，期间不到三百六十天的日子，她在娱乐圈奋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将只属于自己，而不再是为了别人。


    她想通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敞开怀抱，迎接新生。


    “这么快就好了？还真是健忘啊。”身后，忽然响起男人低沉的说话声，带着令人熟悉的嘲讽语气。


    沈茵茵睁开杏眼，没好气地回过头，果然看到周静言站在身后不远处，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他刚做好赵智远杀人之前在一家食品公司做搬运工的妆造，穿着一件灰色中泛黄的工作服，为了角色剪过的头发经过打理，服帖顺从地梳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老实又木讷，但却无法掩饰他本就挺拔的身形和娱乐圈打磨出来的卓绝气质，从漂亮独特的五官中，仍能够窥见他本来的帅气。


    沈茵茵无声地看了一会，才回答他：“是啊，还得感谢您老人家的开导。”


    周静言微微蹙眉，在最近的几次聊天中，他的年龄似乎经常被提及，难道二十八岁很老？


    思及此，他问眼前的女人：“我很老？”


    沈茵茵惊讶，睁大眼睛看着他，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是在意老人家三个字，忍不住笑出声，跟他解释：“我的意思是，感谢你向我传授宝贵的人生经验。”


    怕他想不起来，她还贴心地补充：“不要为男人糟蹋自己那条。”


    周静言莞尔：“怎么，你终于看清渣男的真面目了？”


    “恩，”沈茵茵认真地点头，告诉他，“我再也不会为了许西尘这个人开心或是伤心了。”


    “我一直觉得你不笨，”周静言轻哼了一声，意思是表扬她摆脱渣男的速度不算慢。


    沈茵茵无奈：“我本来就不笨啊，我很聪明的，只是人生总要踩几次坑才能成长嘛！”


    导演拿着喇叭在喊人了，周静言转身往围起来的片场走，留下。：笃定的一句话：“别的我不知道，但在感情方面，你只会踩这一次坑。”


    沈茵茵跟在他身后走去片场，闻言笑了，提醒他：“你现在这样还是太帅了，不像赵智远！”


    今天这一场戏，要拍赵智远从农村来城市打工，因为不善言辞，不愿意跟人拉帮结伙欺负别人，而被几个一同务工的同事辱骂殴打。


    跟沈茵茵的反应一样，秦导也觉得周静言还是太帅，又叫来化妆师，让他本就质朴的发型变得更油腻了一些，然后交待几句重点，开始准备拍摄。


    沈茵茵来到监视器后观看，特意远离同样现身的许西尘。


    周静言静静地站在摄像机前，酝酿情绪，场记打卡，随着‘action’，他原本直挺的腰身忽然弯了一些，最吸引人的眼眸变得不再灵动，而是因为反应慢，显得有些呆滞，低着头走到卡车前，一口气搬下四箱货物，放到地上。


    这份工作有底薪还有提成，经理说每天搬得多，挣的钱就多。


    这一段中景拍摄完，监视器后坐着的几个人都沉默了，因为周静言演得实在是太好了，一个眼神，一个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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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全就是来自农村、没见识过城里人花花肠子的老实人赵智远。


    也是杀人案发生后，警察走访邻居群众，拼出来的第一块拼图。


    “好！这一段表现得太好了，继续拍下一个场景！”秦导爱才，远景和近景也是一次性拍完后，他情绪就有些激动，拿着喇叭拍着大腿将周静言一阵夸奖。


    周静言没有回应他，似乎沉浸在赵智远的世界里，在工作人员调整拍摄角度时，只是低着头站在一边，沉默到格格不入。


    下一个场景，因为赵智远搬东西勤快，抢了别人的活，又不与大伙一起吃喝玩乐欺负人，早有人看他不顺眼，想要收拾他。


    这天，带头的孙勃想要找茬，借口东西被偷，带人见他堵在公司后身没有监控的角落里，打了他一顿。


    饰演孙勃的演员是个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新人，不敢对影帝下手，这个场景拍了几遍，秦导还是不满意，亲自上阵示范，告诉新人如何掌握力量和角度。


    教导新人的过程中，周静言也过来配合示范，还告诉他实在掌握不好就来真的，整个人感觉木木的，完全是赵智远的感觉。


    最后，拍摄终于过了，新人不小心真踢了周静言几脚，结束后一个劲向他道歉，周静言点点头，说了一句没关系，坐在角落里自己调整情绪。


    沈茵茵见状，从小陈那里拿了一瓶冰冻番茄汁，走过去递给他：“你的最爱，喝下去，吸血鬼可以恢复能力？”


    周静言抬起头，好看的眼眸已经变回了以往的幽黑清亮，如一片仿佛可以容纳一切情绪的深沉海水。


    沈茵茵松了一口气，好奇地问他：“演赵智远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周静言拧开番茄汁，递到自己嘴边，喉结滑动，喝下一口，冰凉鲜美的果汁抚平了他因为融入角色而被激起的、对于命运的不甘和被人欺负的火气。


    他平和地看着沈茵茵，给她讲解自己对赵智远内心深处的探索：“我心里一直坚持的信念是，孙勃那些人我不喜欢，我不想跟他们一样活得像城市里的污泥，多余又让人嫌弃，我之所以能容忍他们，是因为我要挣更多的钱，早日让你和童童在老家过上好日子，过几年再搬来城里，一家人团聚，而这份工作，是我现在能找到的工钱最多的工作。”


    “我们有希望生活得更好。”


    沈茵茵在电影里饰演的女主角王艳红是赵智远的妻子，童童是他们女儿的名字，所以周静言才会这样表达。


    经他一讲，沈茵茵莫名将情绪代入到自己所演的角色中，仿佛老实肯干的丈夫在跟自己说情话，让她心里酸酸甜甜的。


    她看向他的目光不自觉带上爱意，但转念，又想起来编剧在围读时介绍过的、女人不幸的一生，以及剧本上写明的、这对夫妻最后的悲剧结局。


    爱意化成了浓浓的悲伤、不舍、埋怨和痛恨——跟她说这些话的男人，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忘记了对她的承诺？！


    她觉得好苦，好怨，她想要攥紧拳头，让自己坚强一点，他却忽然伸出手，从她手间穿插而过。


    “别怕，我在呢。”


    在无人查觉的角落里，两人十指相扣，温热而干燥的掌心紧紧贴在一起，仿佛捂暖了赵智远与王艳红凄凉的一生。


    也仿佛，让一直在默默浇灌玫瑰的小王子，在这一刻，等到了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