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3.竖子狂悖

作品:《秦时记事

    楚夫人没再说话。


    她眉目沉静的样子,其实比之入宫时娇弱莲花的模样,又别有一番气度来。


    但很难说这气度是不是因为每天一杯奶茶,以至于微微有些圆润了……


    总之,族老看着她,总觉得似乎与之前大有不同,因而说话的态度就越发急切。


    身后两名女郎却是大气也不敢出——


    贵人们说话,都是这样直接又难听么?还是说,求人须得硬气些?


    殿内一时陷入静默。


    片刻后,还是族老又狠狠皱眉:“芳息……”


    话才落下,就见楚夫人问他:“族老刚刚说我阿父重病了,生的是什么病?可有医者随侍?”


    “又为何重病时,还要从蜀地一路赶往咸阳?”


    族老叹息一声:“蜀地与咸阳还有咱们楚地气候不同。水土不服生些重病,亦是难以预料。”


    “至于为何还要赶回来……”


    “唉!你阿父心中惦记你,族中说有事与他商量,他便也速速回程……芳息啊,你阿父虽重病,但此事却也耽误不得。你这两位表妹……”


    他连番话才说出来,就见楚夫人已静静将茶盏放回桌上:


    “来人。”


    “奴婢在。”


    “召甘泉宫禁卫,此人对我不敬,拖下去,处死。”


    此话一说,满座皆惊!


    身旁的侍浑身一颤,脸色惨白,人却迅速就往殿外传令。


    而阶下站着的两名女郎更是面色惨白,抖如筛糠,此刻直接跪伏在地上,动也动弹不得。


    只有族老在短暂的惊愕后,勃然大怒:


    “放肆!”


    但楚夫人却一声冷笑:“我身为秦王夫人,尔等区区草民,竟敢对我大呼小叫?”


    “族叔,我原本以为,我父女二人为族中倾尽所有,本该得两分厚待的。”


    “乘虎之事,尔等没有帮上忙,我也并没有怨怪。可千不该万不该,连对我阿父都轻慢至此!”


    楚国亡故后,阿父身为重臣,虽未被杀掉,却也不再被任用。


    但他向来豁达,能在心思古怪爱好也古怪的楚王麾下都长袖善舞,如今没了官职,照样能自得其乐。


    因而一直在蜀地经营,在族中地位虽不高,可因为自己的身份,却也免受许多委屈。


    虽父女隔得远,却知彼此日子都还算自由,心中很是安宁。


    那时家主也曾有话说——道是阿父原先为楚国重臣,若是在族中地位高了,难免有些许痕迹。


    若叫秦王知道,心中不快。


    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认为此人是妃嫔父亲,就可以免除一死。


    这是家主曾对她解释的话。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啊!


    阿母早逝,她与阿父相依为命,他哪怕重病也要匆匆忙回咸阳,定然是家主与他说了这两名女郎来辅佐自己的事。


    族老又闭口不谈医者之事,想来根本无人在意。


    是啊,她年老色衰,膝下只一名不成事的王子。


    对于族中来说,除了做阶梯引荐这如晨露般的姊妹花外,也确实没什么用处了。


    可阿父!


    阿父!


    楚夫人心中大恸,可越是痛,她面上笑意却越发森森。


    既然总归是不受重视,阿父也生死难料,那她还委屈隐忍做什么?


    昭氏乃楚国贵族,他们时刻记得自己的来处。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当年为了楚国,也为了昭家,她背井离乡来到咸阳。


    而如今,要看着阿父与乘虎也为了昭家吗?


    她脸上冰冷的杀气不似作假。


    跟在秦王衡身边多年,哪怕是楚地最柔弱最仁善的女子,如今也该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了。


    而楚夫人与王后最大的不同是:王后是真的仁善,而她——


    并不吝惜人命。


    族老顿时浑身颤抖。


    这并非恐惧,而是被族中小辈以下犯上的愤怒与羞辱:


    “竖子狂悖!”


    他伸手颤颤指着楚夫人:“族中费尽心思搜罗来这样的女郎特意送入宫中,难道还不是看重你吗?”


    “芳息,你心思狭隘,又被妒意冲昏头脑,已然不清醒了!”


    “你心中,已经没了楚国了!”


    殿外有兵甲碰撞的声音传来。


    楚夫人也冷冷一笑:“楚国早就亡了!”


    是啊,楚国早就亡了。


    她是亡国之人,也早已没了故国。可当初有故国的时候,自己不也照样被送来秦国了吗?


    她要学会讨好秦王,她要忍耐族人对自己、对乘虎的失望,她要慎重对待家主与族老……


    但。


    此时此刻,殿内融融的暖气不断冲击着她的头脑,楚夫人的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冰冷——


    假如昭家人都死了的话,那她阿父,不就是新的家主了吗?


    昭家传承并未断绝,只是再无人敢这样轻慢自己了。


    “回禀夫人,甘泉宫禁卫已到。”


    训练有素的甲士们一一踏入殿来,而被楚夫人下达命令的族老站在那里,很快就被一左一右架住了臂膀,毫不留情向殿外拖拽。


    这些秦国士兵身上的甲衣格外冰冷,隔着重重衣袍,都叫族老浑身狠狠打了个寒战!


    而殿内高阶之上的楚夫人,面容却越发遥远。


    如朝露一般的两名女郎瑟瑟跪地,至今不敢抬起头来。


    在这一刻,族老终于意识到——


    芳息,是真的要杀了他!


    “你敢!”


    “芳息,你竟敢!!!”


    他奋力挣扎着,然而钳制住他的两名甲士臂膀更如同铁钳一般,令他动弹不得!


    “芳息,没了楚国,没有昭家!我看你要如何坐稳这后宫之位!”


    “王子乘虎,未来又如何担当大任!”


    楚夫人却冷笑一声。


    离得远了,对方早已看不清她面容上的泪水,还有她紧紧攥成拳头的、微微颤抖的手。


    没错。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你做的很好。


    “夫人……”身侧同样是楚国带来的贴身婢女亦是浑身颤抖,脸色煞白:


    “那可是族老……王子以后……”


    楚夫人冷冷看着他:“王子若不能健康活到成年,还谈什么以后?”


    同样的。


    连阿父重病都得不到医者,族中对他们,真的有心吗?乘虎这样孱弱的躯体,假如哪一天也用来给他的兄弟们铺路呢?


    既然如此,不如请族老先去死一死好了。


    反正他都这么大胆,敢在甘泉宫谈起楚国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