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三日之期

作品:《秦时记事

    白秋沙一派忠心耿耿,日月可表。


    但上首的王后只是笑一笑:“是为家族利益计,万死不辞吧。”


    难怪姬衡对朝堂中人这么提防,后期王朝科举趋势又大行其道……实在是贵族豪强培养出来的,心也只在家族。


    但这也无所谓。


    顾小家是人性,秦时对这个暂时没有太严苛的要求,现如今的主要目标是人可用。


    后期次要矛盾才会由此递接。


    因而眼看白秋沙张嘴正预辩白,她挥挥手:“好了,退下吧,三日后再来报到。”


    白秋沙满腹铿锵之言憋在喉咙,此刻只能无奈拱手退下了。


    出了农庄简陋的厅堂,室内繁华锦丽的装束仿佛像是一场幻梦,远处排队的庶民们依旧麻衣草鞋,面黄肌瘦。


    而在另一侧,一些已经过了初选的则聚在一起,拿着草棍,正在地上书写些什么……


    他想起昨日那些兵将们说的识字之事,此刻心头一紧,再不敢耽搁——


    “回族中,快马加鞭!”


    “诺!”


    ……


    过了初试的那些人本没有识字安排的。


    可是今日面试的,又是王后身边的各种侍从。他们拿起乳白的构皮纸,就能在上头沙沙书写。


    那种气定神闲的底气与自信,叫一旁刚吃饱饭的大鱼看呆了。


    她人小,长得又可怜,此刻靠近一名看守兵将,小声问道:“这位大人,王后招我,以后是要做什么呢?”


    士兵站在那里随口回答:“看擅长做什么吧,总不能叫会木头的去烧砖?”


    他不耐烦多说些什么,但大鱼已从只言片语中听出来些许。


    她被选中,是因为自己目力惊人。


    虽然她还想不出这份眼力可以用来看什么,可她知道,不识字的大人是绝不会坐在上首来考核他们这些人的。


    因此匆匆回到棚屋,对着不知做什么又有些焦虑的几位同住人说道:


    “我想去找一位大人,看看能不能教我识字。”


    这话一说,众皆愕然。


    那一直照看着她的妇人笑道:“这说的什么话?咱们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识字呢?”


    “就是!那都是贵人们才要做的事,便是教我,我也学不会的。”


    “你怎么想着要识字?谁肯教我们这些人?”


    他们越是反对,大鱼就越是坚定:


    “我阿母说了,人若是不聪明,就得踏实,就得会听聪明人的。”


    “识字若没有好处,贵人们都那样有钱,能吃饱穿暖了,为何还要学呢?”


    那些考核他们的,听说也都是王后身边的侍从。


    关中贵人出行带的那些奴婢侍从,也都是服侍人的。


    他们穷苦人家日子过不下,卖儿鬻女也是尽可能往大户里送,只求能吃上一口饱饭。


    既然大家起点都一样,她为何不能多学一学呢?


    坐在那里写字,顶多是手上生些冻疮,总比阿母在冬日河水里站上二三个时辰,雨雪大寒之时疼的倒地呻吟、动弹不得,要来的舒坦吧?


    反正她人小,便是被骂了被笑话也不怕,问问又不损失什么!


    但这问谁也是有技巧的。


    她看见贵人白家的车队带了许多粮和盐过来,而王后亲自召见,不久便有几位侍女退出来准备东西。


    因而便瞅准时机,抖着腿深吸口气怯怯上前:


    “大人。”


    她小声呼喊道。


    她选中的这人,正是秦时身边的侍女,不过对比几位长史,其本人只是三等罢了,还远不到王后身边核心工作组。


    但是在宫中,只有像长史那样正式得了官职的,才会被称作大人。


    如今这贫家孩子这样称呼,她面上虽赶紧阻止,心中却很是喜欢:


    “我尚未被授官职,叫我阿姊就好。你是昨日选拔出来的那个小孩?有什么事吗?”


    她仔细打量对方——细瘦伶仃的身体,大大的脑袋,圆圆的眼睛。


    又看了一眼对方枯黄毛躁的头发,因不知有没有虱子跳蚤,便也没敢上手触摸。”


    若二次考核过,这群人还都要集中梳洗除虫的。


    “是有人欺负你了吗?还是没吃饱?”


    她的态度这样体贴,全无贵人的倨傲。大鱼不知这是上行下效,只当对方心善,因此松了口气,这才大胆问道:


    “阿姊大人,我听说考核还需一些时日,我现在不走,能、能学写字吗?”


    她做好了准备,对方会笑话自己,又或者斥责自己。


    可没想到,对方惊奇的“咦”了一声,而后又再次上下打量她:


    “小小年纪这样有上进心吗?王后肯定喜欢。”


    再左右张望:“是你一人要学,还是你们都要学?”


    这一刻,有什么念头涌上大鱼心尖,以至于她下意识挺起胸膛:


    “现在只有我一人想学,但如果有人教,我能叫身旁的阿姊阿婶们都来学!”


    小小年纪,口气却不小。


    但她越是如此,侍女却越是点头,此刻竟道:“那你在此处等着,稍后我回秉了王后再来回答。”


    召见白氏子之前定然还要简单搜身,此时人还未至,恰有闲暇。


    她与侍从们准备了东西上前,此刻见王后放下笔来,书写告一段落,瞅准时机便也大胆道:


    “启禀王后,昨日招来的那个小女郎现在外头问我,能不能教她们识字?”


    “哦?”


    秦时果然来了兴趣。


    有求学之心,则代表她还在观察这个世界,摸索这个世界,甚至足够上进。


    她当然不会拒绝:“那便安排人去教吧。”


    长史少史都不在,辛大人也带着墨大人在田边组装农具水车,此刻正是她的机会!


    三等侍女亦是大胆:


    “奴婢如今也学得一些字,虽不多,但考核中并无错漏。不知可否由奴婢去教?”


    秦时笑了起来。


    不管是外头的女郎还是眼前的侍女,都代表着甘泉宫上下已经有了上进奋斗的目标。


    人,只有欲望才会推动其一直向前。


    而合适的欲望,则是推动人类进步的巨大动力。


    她点头:“善。”


    ……


    如此,则是白秋沙看到的那一幕。


    他对此并不知道,只是从这微末小事中察觉出王后的野心,此刻回到族中,第一时间便禀告:


    “家主!王后要我白家在关中的万亩良田,使用一年之期,连同佃户奴仆一起,都要去王庄上学习新的种植之法。”


    家主豁然起身:“好大的胃口!”


    又急急追问:“你可应下来了没有?”


    白秋沙笑了起来,此刻才施施然拱手:“我第一时间便应下,还承诺王后,三日后就可准备周全!”


    “应得好!”


    家主振袖起身,此刻在屋中反复踱步:


    既然连粟和盐都送过去了,白氏麒麟子也投了过去,他们的诚意表现得已然透彻。


    在此情况下,王后还要再要万亩良田,定然是在考察他们能付出多少!


    此时不应下,反而弄巧成拙,竹篮打水一场空!


    虽着实心痛,甚至叫他们损了三分之一的田亩,可只要想想未来,咬咬牙便也能认了。


    至于什么一年使用权……


    这种好听话听听便罢了。


    只是……


    “你为何答应三日之内备齐?这万亩良田又不是全在同一处,一来一回,交代吩咐准备,又哪里是三日能办得了的?!”


    白秋沙早已预判家主的种种回答,此刻由轻到重,缓慢给出话语,也是想看对方与他一样的激动神采。


    因而便又慢吞吞道:“王后说,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因而她不白用。”


    他们这位王后说话,倒真直白的叫人不适应,但如今细说起来,虽是白话,却也格外透彻,连白秋沙都忍不住用上了。


    而家主皱起眉头:“不白用?你不会还收下王后给出的租金吧?”


    如此,他们投的这份诚意岂不是又大打折扣?


    虽然很可能王后只给一年租金,这田庄以后却还不回来。


    可此事的性质却不是如此。


    白秋沙顿时眉开眼笑:“”


    “王后没提财帛,她只是想要用一张拍卖邀请函来交换。”


    现如今已有拍卖事宜,这话一说,家主倒是能懂。


    只是这拍卖……


    “待王后回咸阳,这份这次拍卖会以咸阳宫的名义举办,其中有诸多典籍秘法、新鲜事物、盐糖所在。包括琉璃工坊与琉璃秘法……”


    嘶……!


    家主倒抽一口冷气


    琉璃?


    巴氏在巴蜀一带豪富倾天,得到一尊琉璃宝树,也同样当做至宝献入甘泉宫。


    而如今、如今宫中却已有了制琉璃的秘法!


    不止如此,那琉璃宝树白秋沙也曾有所耳闻,可他确信,对方的琉璃,绝不是王后那里见到的琉璃屏风那样华美绝伦!


    若真是普通琉璃,秦国本也有工匠会烧制,又哪里能珍贵如此呢?


    此刻他堆砌辞藻,为家主狠狠夸赞一番,而后又笑着道:


    “家主,此番买卖可还做得?”


    家主定定看着他,突然抄起桌上梅枝便啪啪拍他的头:


    “什么买卖?什么买卖?!这是王后赐下的恩德!”


    “你可是我白氏麒麟儿!再张嘴说出这样的商贾低俗之语,看我不家法伺候!”


    “哎哟!哎哟……”


    小杖受大杖走,梅枝啪啪拍在头上,痛倒是不痛,只是花瓣掉落,幽香扑鼻,显得狼狈些罢了。


    他便是腿脚灵活,此刻也只能抱头微微侧身,而后又委屈道:


    “是王后张嘴提这个的,不是我先要说的。而且我见王后言谈,并不轻视商贾……”


    家主冷笑一声:


    “王后不轻视商贾?那她轻视别的什么吗?大王还平等的看不起天下所有人呢!”


    本质上不都一样!


    “听好了!你若在王后跟前做事,把你那套什么买卖什么利益都给我抛出脑后!”


    “你心里眼里,从此就只能有王后!她说什么你做什么,就是要我白家人的性命,你也需立刻应承下来!”


    当然,严辞呵斥过后,家主又将梅枝丢了回去,这才低声道:


    “应下之后第一时间回家报信,知道吗?”


    白秋沙:……


    “那我跟王后承诺的,三日后备齐所有……”


    “愚钝!”


    家主又一阵痛骂:“王后要些什么,你竟还敢拖延到三日后!来人!速速来人!都给我动起来,彻夜不休!”


    “明日一早,我就要看到万事齐全!!!”


    ……


    白家全族出动,热热闹闹。


    整个关中都在猜测是否出了什么大事,看这奸诈老儿这样积极,又有其他豪强们暗地里嘀咕:


    对方这主动上前的姿态实在太过卑微,以至于他们想要跟随其后,如今都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老贼!怎么动作这样快!


    而且怎么动作还都折腾到田庄那里了?莫非是要将自家的良田都要献给王后吗?


    岂有此理,这简直是断他们后来人的路!


    大家气势汹汹,各大家族齐聚一堂,此刻各有一番算计——


    绝不能叫白家专美于前!


    可动辄就要献上这万亩良田……


    他们这位王后虽仁善名声在外,可怎么听起来,这作风比秦王还要更严酷呢?


    最起码秦王是真的看不起他们,所以也不屑于动他们的东西……


    可恶!


    白家,又卷又可恨!


    ……


    与此同时。


    昭家族老也跟随着侍从一起,再次进入甘泉宫——的侧殿群。


    眼前侍从态度恭谨,却一句话不多说,族老暗自叹气:


    芳息,实在不成事!


    这甘泉宫又大又广阔,虽是偏殿群,距离宫外亦是有漫长一条路。


    族老是男人,常在外头奔走,此刻都觉得有些乏累,更别提身后被两名侍女搀扶着的、娇滴滴如晨露般的女郎。


    看她们香汗如雨,已然有些气喘,族老便是心痛此幕怎么不叫秦王看到?


    却也不敢多提什么车驾……


    唉!


    这凶狠残暴的秦国灭了他们楚国,否则的话,他大楚亦是强国,他昭氏亦是国姓分支演化而成,又如何会被如此轻慢?!


    又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两名女郎,他心中暗叹:


    这等绝色姊妹,他昭氏搜罗就费了许多功夫,如今入得宫中,还得尽早生下王子才稳妥!


    还有王子乘虎,已有七八岁年纪了,也该好好在秦王那里经营些许,也为自己的弟弟们铺些路……


    到时兄弟齐心,总比上头王后压着要好吧!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