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自当允之

作品:《秦时记事

    巳时出发,回到咸阳已经是深夜了。


    秦时在车中已经小睡过一次——此次不必像之前回咸阳那样一路奔驰,因而加上高床软枕,睡起来还称得上平坦。


    她的作息已经养得格外健康了。


    此时车驾入咸阳宫,赤女用冰水浸了帕子轻轻压在她眼睛上,而后柔声问道:


    “已是深夜,秦君还要去向大王复命吗?”


    那必然是要去的。


    如今的出差可不是后世出差,事办完了,就能安稳回家。


    她看了看腕表:已经11:00了。


    但对于姬衡这等高精力人士来说,11点还未入睡实属正常。


    只是不知道他如今是在芳宫,还是在章台宫?


    至于后宫处倒不必担心,凭他对自己的高要求,燕将军才入葬,不过七日,他绝不会有心思儿女事。


    然而不必她差人前去询问,只见咸阳宫宫门处,周巨正带着一应侍从候在那里,显然大王有令。


    车中赤女乌籽顿时着急起来——


    马车疾驰,她们也要见缝插针的帮忙梳洗更衣,重新绾发,断不能让一路尘土出现在大王面前。


    甚至中途马车停下,王子虔跟公主文各自回宫,乌籽还趁机从行囊中翻出一双崭新的碎金鞋履为秦时换上。


    秦时就安静做只洋娃娃任由她们装扮,好在下车前赤女捧了铜镜来看——


    头上珍珠钗,耳中明月珰。


    身着丝麻衣,脚上碎金履。


    不施粉黛,只略点了唇上血色。


    显然低调又不失礼仪,十分完美。


    不过对于姬衡来说,美不美还不如问中不中用。


    她如此打扮,只是想叫大王看看,她并不是那么朴素,不然回头再赐些什么,秦时都不好意思提自己的要求了。


    她一路默默打着腹稿,此刻千言万语横亘心头,一时竟不知先从哪处着手。


    姬衡此时正在章台宫的中庭。


    上弦月孤零零高悬,廊腰缦回的楼阁下,他高大的身影伫立在此间,微薄月光下,连影子都暗淡的看不见。


    身后侍从们皆化作不起眼的石头野草,秦时才刚转过回廊,眼中就只能看得到他一人的身影。


    “大王。”


    她脚步匆匆走上前去:“我已送燕将军扶灵下葬。”


    姬衡侧身回看她,那张向来冷峻的面容上此刻并没什么悲伤之态,只问她:“燕师请求薄葬,如今可有不周到之处?”


    秦时摇了摇头:“大王,将军早知能随葬骊山,一应墓葬用品都是由他亲自过目。”


    “将军此生为大秦,葬礼虽薄,青史却厚。”


    跟在身后的周巨心中又是一叹!


    幸好秦君将来会为王后。若身为男儿,此刻大王身边焉有他的立足之地!


    姬衡定定看了她一眼,随后竟也笑叹道:“不错,葬礼虽薄,青史却厚。”


    “此番奔波,秦卿没让寡人失望。”


    他终于也下定了决心,确信秦卿为大秦的一番心意——待明年暮春,他将泰山封禅。


    到时自当昭告天下,此等女子,堪为大秦王后!


    但此刻,仍有嘉奖要赐下:


    “卿此番辛苦,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难得语声温和,月光与灯火交相映照,那张冷峻面容回看过来,说不上是怎样的俊美,也并不算精致。可长目微微向下俯视,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却仿佛如同这泱泱大秦的化身。


    他是姬衡。


    来日,也当是千古一帝。


    这一刻,秦时心脏狂跳,浑身都热烫起来。


    心中横亘的万千念头都在此刻消散不见,她整理好的语言也全都哑口。


    此刻只能同样怔怔回视对方,仿佛有魂魄飘飘然升起,正自高空俯视着她。


    ——她要说出那不可撤回的话语。


    会打乱她按部就班顺理成章的所有节奏,同样也可能在姬衡身上带来负面反馈。


    这冒险的价值实在太少,顶多只能为她争取半年,看起来似乎毫无意义。


    可这半年,会不会有人因此活命呢?


    秦时不知道。


    她此时也想不了这么多。


    而姬衡仍旧凝视着她,目光有着没能得到答案的微微不解。


    然而秦时的目光逐渐专注、滚烫。


    他细致入微,感知又格外敏锐,已经能看到对方的身躯都在微微的颤抖,脸颊涌出薄薄的红色。


    仿佛有千万心声将要倾吐,却又格外的克制自己。


    在这一瞬,姬衡隐藏在袖袍中的手掌不由自主扶在短剑剑柄上,又忍不住摩挲两下。


    随后,他听到秦时格外坚定的回答:


    “大王,我要做秦国王后。”


    四周瞬间一片寂静。


    周巨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甚至不敢偷偷去看一眼在更后方的秦卿的侍女,看看对方是否早有预料却并不回禀!


    更想不出这样的话究竟为何说出!


    他尚且如此,其余侍从们更是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连夜幕中的虫鸣都显得格外嘹亮。


    有那么一瞬间,姬衡也毫无防备。


    下一刻,千万念头转过。


    有即将被分出的权柄,有大秦王后的重之又重,还有自己封禅时的计划,以及秦卿那终于掩饰不了的独爱之心……


    他久久不语。


    秦时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向前跨越一步:


    “我想站在大王身边,拥有大王赐予的权柄。同大王一起,筑就这永远天下一统、民生安乐的泱泱大秦。”


    “后世史书,千秋百代,当百姓们瞻仰着骊山地宫时,我就在大王身侧。”


    她定定回视着姬衡的目光,不闪不避,坚定如崖上青松。


    姬衡的手已经重重握住了袖中短剑。


    他颀长的小臂上肌肉寸寸紧绷,倘若掀开宽大的袖袍,当还能看到有暴起的青筋。


    脊背如同被什么东西轻轻抚过,在这一刻,如同张开拉满的弓。


    但他的面容却仍是一如既往的冷肃,仿佛秦时所言,轻描淡写,根本没带给他任何惊讶与震撼。


    只在良久之后,他忽然轻缓的微叹口气。


    冷峻的神色在这声叹息后如冰融雪消,于此刻躯体松缓,萌生出淡淡春的气息。


    他似乎略有无奈:“既卿有所请,寡人,也自当允之。”


    没想到吧!小时,直球选手!


    这一情节在脑海中准备了一年,今晚猝不及防写到了!天啦!宿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