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其头颅，以敬天地；


    斩其双手，以慰正道；


    断其胫足，以镇邪魔。


    元积五年，天一宗、无极宗等一百零八仙门围剿孽虚山，南阴大魔浣清溪伏诛，举世欢庆。


    *


    暗色如墨，浣清溪蜷缩于一片冷寂之中。


    灵魂突然受到巨大的拉扯力，混沌之间又被什么轻飘飘地托举起来。


    猛然睁眼，迎面就是一张毫无生气的美人面，黛眉如柳，面目如画，但青白的肤色和周身丝丝缕缕的寒气无一不证实着眼前是一具尸体。


    浣清溪飘浮在半空中，骇了一大跳，灵体都跟着散了散。


    倒也不是她胆子小，几十年里，她遇见和斩杀的妖魔鬼怪不计其数。


    但任谁一睁眼就对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死人脸都会很难保持平静。


    怎么回事？她不是死了吗？


    浣清溪拢着灵体与自己的肉身面面相觑。


    前世的记忆纷至沓来。


    若真有穿书系统存在，浣清溪大约会被视为穿书界的耻辱。


    在现世身死后，她不明所以地穿进了一本修仙文。


    故事篇幅不长，内容十分简单且狗血：


    主角沈见清天资聪颖、体质不凡，幼时被反派抓走虐待多年。


    艰难反杀逃出后被降魔归来的天一宗主捡到，遂被其收为徒弟，之后一路飞升，成为修仙界楷模。


    最后却与反派及其召唤出的上古魔兽同归于尽。


    浣清溪是一个很惜命的人，突然多条命，也没有按照惯例出现什么系统要求她完成什么任务，实属天降大运。


    事实证明，世界上根本没有免费的午餐。


    为了不成为神仙打架的炮灰，浣清溪只能带着原文中破破烂烂的信息，一面从主角的飞升过程抽丝剥茧，一面勤奋修炼走一步看一步。


    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劲了。


    自己所在的小宗门怎么和反派灭世计划起手的地方那么像？


    看着自家一众老弱病残，她决定凭着从一堆废话里扒拉出来的有用信息独自暗中探查。


    未料这一探查就探出了祸。


    浣清溪现世意外身亡时刚成年，两世加起来满打满算活了才半百年，怎么斗得过老谋深算的幕后人。


    刚摸到些蛛丝马迹，她就反被设计堕魔，只能带着被反派觊觎着一身血肉的小师弟——当时还名为沈濯的沈见清——亡命天涯。


    耗费十年，含辛茹苦地将主角拉扯长大，浣清溪刚准备功成身退，众仙宗便找上了门，只留给她一个不太体面的死亡结局。


    “嗷！真回灵了！”


    乍起的声音让浣清溪瞬间回了魂，转头望去。


    一把桃木作柄的利剑深深地插在三块灵石中央，左摇右晃，正要把自己拔出来。


    剑身摩挲着坚硬的灵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浣清溪看它幻视一只过于笨拙的企鹅，不由得嗤笑一声，飘了过去，一把将费力的邓林剑抽了出来。


    邓林剑一解脱就围着浣清溪绕了好几圈，接着便是一阵哭嚎：“小水啊！呜呜呜，你终于活了！不枉费我在这个破地方扎了一百年。”


    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让浣清溪短暂地晃了晃神，上一次有人这般唤她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转念一想：哦，也确实就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毫不留情地打断邓林剑的鬼哭狼嚎：“这是什么情况？”


    浣清溪将周遭的环境已囫囵打量了一番。


    山洞内光线幽暗，黑暗尽头是蜿蜒虬扎的巨型树根。


    一副冰棺置于洞穴中央，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四周错落有序地围放着许多珍稀的灵石，而邓林剑之前所处的位置正对南面鬼宿方位。


    阵法中积聚的灵气如涓涓细流汇向中央的尸体，又缓缓逸散出来，周而复始。


    浣清溪上辈子研究了许久的阵法，自然一眼看出这是有人特意为她设了还魂阵和聚灵阵。


    还魂阵用于召回遗忘归处而流落他乡的亡魂，聚灵阵为肉身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


    但因为亡魂久久不归，肉身只是一具空壳，不论用了多么珍稀的灵石作阵，聚灵阵的效用也只停留在保证肉身不腐的程度，大多灵气就只能聚集又逸散在空中。


    她不由得咋舌于这布阵之人的大手笔，又感慨此世间居然还有人如此挂念自己。


    “一百年前，我和你的灵契突然黯淡沉寂，我想冲破封印但动弹不得，不久沈濯就出现把我从云隐宗带来了这为你做阵眼招魂。”邓林剑斜倚在浣清溪灵体旁边的墙壁上，语气有些低沉。


    转眼，它又高兴起来：“好在是有用的，小水你又回来了！沈濯那小子知道了一定也很高兴！”


    在邓林剑的记忆里，这一百年间，那人每隔三五天便会出现一次，静默地替换灵石，事了伫立在山洞外不再靠近。


    日光从他背后照耀过来，投下一条黯淡的人影，而冰棺置于阴影之中，两者之间明暗相隔，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寒来暑往，少年的身影越来越高挑挺拔，直至完全蜕变成青年的模样，又好像时间停滞，什么都未改变，只能一直重复着看不见尽头的日常。


    “你刚回魂，先入体借着聚灵阵效用修养一阵儿，等沈濯来了我们再破阵出去。”


    邓林剑说着苦恼地晃了晃，“但是他昨日刚来换过灵石，待他下次过来最早也得明日了。”


    “你是说布阵人是沈濯？而且他最快明日就会过来？”


    听了这话，浣清溪的表情有些古怪，着实称不上是即将面对故人重逢场景该有的喜悦。


    “昂，对啊，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邓林剑飘到了浣清溪的面前，语气中带着疑惑：“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他还如此费心费力地为你招魂。”


    “……”


    浣清溪摸了摸鼻头，颇有些心虚的模样，道：“如果我说，我当初在他十六岁生辰送了他十六剑，然后将人丢了，这还能算关系好吗？”


    她也知道这话说来大约有很多点不做人。


    “……”邓林剑沉默。


    “啊啊啊啊啊！你说什么！你干了什么！”邓林剑震惊。


    它这一百多年不是在云隐宗压阵，就是在祈灵山压阵，对外界的纷纷扰扰是一点不知，也着实想不明白，单单凭借沈濯的身份，什么情况下才能让浣清溪做出这么灭绝人性的行为。


    再一回想，沈濯每次过来都是一言不发，确实也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应该不至于恨到等一百年就为了等人活了再杀人泄愤吧？


    应该……吧……


    邓林剑又回忆起这么多年浣清溪做的那些缺德事，战绩不胜枚举，反而更加地不确定了。


    浣清溪没有回它的话，留给它一点空间接受信息，自己往洞口飘了几步。


    洞口处，红线蜿蜒交结，密密麻麻地组成一张大网，看似绵软无害又隐隐泛着利光寒芒，将洞外投射进来的日光切割得零零散散。


    其上系着许多小巧精致的静风铃，微风拂过，逗得黄铜色的铃铛左右摇晃，却无一丝声响。


    看似平静无波，但若山洞受到侵袭，红线便会瞬间如游蛇飞散出去，绞杀入侵者。


    上面的静风铃链接着布阵者的灵识，也会即刻发出警报。


    封禁阵，而且是攻击力极强的封禁阵。


    浣清溪此时还有闲情夸赞一句阵法的精妙。


    她的目光顺着繁杂的红线穿梭了片刻，最终停在了左上方的一处节点。


    “怎么样，能解吗？”邓林剑已经兀自地自转了好几圈，冷静下来后反过来劝慰浣清溪道，“别慌，我们还有一天时间，幸运的话还能活三天。”


    “能解。不能等了，现在就得回体破阵。”


    浣清溪确认好破阵点，转身朝冰棺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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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候她才认真打量起自己的肉身。


    尸体保存得完好如初，面容如生，脖颈与四肢处有着浅淡的线条，是断裂又愈合的痕迹。


    明明也就是眼一闭一睁的功夫，连她自己看着都觉得有些陌生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的灵根定是被当初那群人取走了，伸手探了探，惊讶地发现居然还在。


    虽然已经失去当初的流光溢彩只剩一片灰白，但仍被人妥帖地安放在丹田位置。


    浣清溪收了心思，闭眼聚神，将灵体凝结起来，像一条闪着荧光的星河汇入下方的肉身。


    当最后一抹灵体进入，她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下一瞬变故突至。


    洞穴内暴起一片亮光，如黑夜骤明。


    一阵巨大的灵力波动向外逸散，飓风卷地，满地的灵石被风带起猛地向四周飞射，深嵌在石壁之中。


    邓林剑也被灵力波动扇开了几米，然后迅速反应过来，用力将剑身斜插入地面抵挡冲击。


    浣清溪在中心反而冲击没有那么强烈，只感受到一股斥力强行将她排出体外。


    不曾想，自己的肉身就这样在眼前化作一抹齑粉，灰飞烟灭了。


    ？！！！


    浣清溪感觉那肉身不是在眼前烟消云散，而是在自己脑海中变做了烟火炸得各处都是断壁残垣。


    祸不单行，洞门的静风铃受到灵力的冲击蓦地开始剧烈摇晃，叮铃铃叮铃铃，发出嘈杂的声响，如地府传来的催魂声。


    “啊啊啊！铃响了！”邓林剑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此时此刻，浣清溪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大字：


    要命！


    乱石之间，邓林剑眼尖地发现浣清溪的灵体已然出现了溃散迹象。


    来不及多加思索，它生剥下一团带着桃木香气的剑魄，射向浣清溪眉心。


    浣清溪只觉被引入一片桃源，馥郁芬芳，脑海中一个声音引导着她向里。


    一层不可视的屏障却将她阻拦，如何也迈不出脚。


    她凝神立掌，用力一推，屏障如被用力拉扯的丝绸断裂开，随后身体裹上一层温暖如水的束缚，沉重下来，这才有了脚踏实地之感。


    剑魄散发的光辉明明灭灭，一个气质英凛的青衣女子出现在山洞内，俨然同化为齑粉的那副身躯一模一样。


    是邓林剑借灵契强行在自己的剑凝体与浣清溪之间建立了链接。


    浣清溪睁开眼，尝试着活动手脚，能感受到经脉的牵引，但是末端处却是一片虚无，像是在用一端极长的杠杆挑起重物，力不从心。


    随着灵识与身体的融合加深，这种怪异感也在逐渐减少。


    强行将灵体融入本命剑的凝体终究是比不上直接使用本体肉身，动作操作起来不可避免有几分误差，但尚在可控范围内。


    “成了！”


    邓林剑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融合得怎么样？”


    “能用。”浣清溪挑了挑眉，故作有些嫌弃的模样：“但是这修为怎么只有筑基？”


    “你也先别嫌弃了，至少没有让你变回凡人，直接用剑魄作了你的灵基。”


    邓林剑在她头上轻敲了两下，没敢用力，怕把这副新生躯壳敲坏。


    “但是我们出去后还是得尽快给你重铸肉身，灵体不能与剑魄融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邓林剑说着便感觉自己愁绪满头。


    觉着适应得差不多了，浣清溪站起身来，将邓林剑卷入手心。


    她右脚轻蹬地面，朝洞口弹射而去，同时调转灵力汇集于剑，手腕内收，剑尖直指封禁阵左上角破阵之处。


    红绳如吐露信子的毒蛇向着她窜来，浣清溪张开左手将其归为一股，绷紧手臂猛地向后一拽，双方呈僵持状。


    两波灵力相互抵抗，向四周掀起一阵大风，青衣长袖翻飞，红网巨颤，铃铛声响得更加急促。


    咔擦一声……


    阵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