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逸明被这冷淡的语气压得心跳加快，嘴唇动了动，还想争取什么，苏折夜却突然笑了一声。


    他慢悠悠开口：“没办法，顾老师管得严。”


    段逸明脸色微微一变。


    他觉得自己听出来苏折夜话里那点说不清的意味了。


    难怪他拒绝了自己的表白，原来是喜欢这个类型的。


    段逸明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怨恨。


    他不会去反思自己的不足，也不会去衡量自己和顾垣的差距，只会把这一切归咎于苏折夜的“有眼无珠”。


    凭什么？


    他明明更懂苏折夜的圈子，更知道如何展现魅力，结果却输给了这样一个淡漠无趣的“老师”？


    “好吧。”


    段逸明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情绪，仿佛一点也不在意：“那折夜哥下次有时间，我们再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股隐隐的不甘和怨恨，正疯狂滋生着。


    -


    左天骄出去接了趟电话，回到摄影棚时，脚步骤然一顿。


    “嚯。”


    他睁大了眼，蹬蹬蹬走过来，满脸揶揄：“稀客啊稀客，教授哥不是在研究我的书籍么。怎么突然来这里了？”


    顾垣看了他一眼：“折夜叫我。”


    “折夜。”


    左天骄反复回味了一下这两字：“啧啧，一会儿不见就直接‘折夜’了。”


    顾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要叫他折夜。


    大概是刚才那个男生叫他“折夜哥”，如果自己叫他全名，听起来格外疏远，甚至隐隐落了下风。


    人群围绕着白发的男生，他站在柔和的雪景下，身形颀长，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艺术家般的灵动与不羁。


    真是奇怪。


    顾垣心想。


    自己什么时候兴起这种同人争风吃醋的念头了。


    -


    本来计划的拍摄时间是两点到五点，还真准时结束了。


    看到导演开始收拾东西，左天骄拉着顾垣，去找苏折夜。


    “您好，我是左天骄，Xuci亚太地区总负责人。”


    左天骄朝苏折夜礼貌伸出手：“也是顾垣的朋友。”


    见到本尊了。


    苏折夜扬起了笑容，回握：“你好。”


    “没别的事，就是给你打声招呼，感谢你愿意与Xuci合作。”


    他笑笑：“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苏折夜微微歪头，觉得左天骄这个话语有点意思。


    他转向顾垣：“我去换衣服和卸妆，顾老师坐这里等等。”


    顾垣应声。


    和拍摄团队以及LR的团队告别后，苏折夜跟着顾垣下了楼。


    “久等啦顾老师。”


    他语调轻快：“想来教授应该每小时都值千金，没想到愿意等我这么久。”


    “嗯。”


    顾垣道：“这也是一种有意义的体验。”


    苏折夜好奇：“那顾老师从中又得到了哪些心理学知识呢？”


    顾垣垂眸看着苏折夜，认真思考了片刻，开口：“没什么。只是有观察一个人的行为习惯，也能从周围环境的变化中获取信息。”


    苏折夜：“比如？”


    “比如你的导演，从他的言行举止中能看出是一个比较固执、掌控欲较强的人，但拍摄时他却愿意让你自由发挥，说明他对你的表现满意度极高。”


    顾垣语气不变：“此外，从你同事的言行来看，你在LR的口碑不错。虽然有个别例外，但那不是你的原因。”


    苏折夜微微挑眉。


    黄导演因为拍摄效果没那么满意而给自己自由发挥的空间，是在顾垣来之前。


    整个Xuci，顾垣唯一熟悉的人是左天骄，但左天骄忙着协调拍摄事务，和他也没说几句话。


    仅凭短暂的观察，就能精准推测出导演的性格以及对自己的评价，他在心理学上的造诣，还真是高得离谱。


    像是被戳中了某种兴趣点，苏折夜眼底的笑意越发深了几分。


    “确实是这样的。”


    他点头：“顾老师说得一点儿没……啊。”


    边说，边打开副驾驶的门准备坐进去时，苏折夜突然感到头顶发丝被轻微扯住了。


    他微微怔神，抬手去摸，却发现方才拍摄的道具狐耳没有摘下来。


    顾垣的车比较低，进车门时被挂了一下。


    苏折夜有一瞬的疑惑，然后想起方才与拍摄人员告别是在换衣前，因为到了下班点，换好衣服卸完妆，出来就没有多少人了。


    所以一直没有被发现。


    “啊……”


    他小心翼翼地按住狐耳，坐进车里：“我的耳朵卡住了。”


    顾垣微微一怔，侧过脸去。


    直到苏折夜开口，他才意识到男生头顶的狐耳还未取下。


    ……或许是因为这对耳朵与他太过契合，仿佛天生的一部分，以至于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出任何突兀。


    更何况，苏折夜用了“我的耳朵”这个说法。


    Xuci的道具制作很精细，雪白的绒毛随着苏折夜的轻微动作微微晃动，质感极为逼真。


    这一瞬间顾垣真的有种错觉，面前的男生就是生于皑皑白雪之间，那天性洒脱自由、却偏偏透着种蛊惑人心的雪狐。


    苏折夜抬手，在顾垣面前晃了晃：“顾老师？”


    顾垣回神：“要回去还么？”


    “唔。”


    苏折夜想了想：“这个不太好拆，化妆师下班了，我回家对着镜子自己琢磨琢磨，回头来还吧。”


    “嗯。”


    顾垣又问：“需要把敞篷打开么？我有座椅加热。”


    苏折夜一怔。


    空气足足安静了十几秒，他才领悟过来顾垣的意思，没忍住扬起了唇角。


    然后越想越觉得好笑，实在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顾垣是怕自己的狐耳会再抵到车顶。


    ……怎么这么正经，这么认真地为自己的“耳朵”想办法。


    他也知道窗外气温较低，于是还贴心地说明了车有座椅加热。


    面面俱到啊这是。


    顾垣好像也不知道苏折夜为什么突然就开始笑，但也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看他微微弯起眉眼，狐耳绒毛随着笑而轻轻颤动，看他浅色眸子里浮现出细碎的光点，像是星河涌动，透着藏不住的愉悦和灵动。


    更像一只小狐狸了。


    顾垣的指尖微不可察收紧了一瞬，突然有一种想摸摸那耳朵的冲动。


    苏折夜笑了三分钟，终于停了下来。


    他垂下手臂，把副驾驶座椅往后调低了些许角度：“这样就好了。”


    顾垣：“……嗯。”


    顾垣：“那走吧。”


    -


    回到公寓楼下，苏折夜把座椅调回原角度，下了车。


    他刻意走在顾垣半步前的距离，余光却不动声色观察着他。


    车上、自己倚靠在椅背看窗外时，顾垣在红灯间隙看了自己三次。


    从车库到家门，包括电梯里一共短短十二分钟，顾垣有五分钟的目光都停留在自己头顶。


    苏折夜可太明白了。


    进家门换好拖鞋，他突然出声：“顾老师，你摸摸我的耳朵。”


    顾垣微微一顿，眸色略有深沉：“什么？”


    苏折夜眨了眨眼，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狐耳：“我觉得Xuci的道具做得特别好，仿真度很高，你摸摸看。”


    顾垣怔住了。


    ——我的耳朵。


    苏折夜依然用的是这个形容词，像是默认了这对狐耳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种称呼让顾垣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觉得不太妥当，理智应该拒绝，可纠缠了自己一路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契机。


    而且苏折夜的语气太坦然了，仿佛真的只是想展示Xuci的工艺水准，仅此而已。


    短暂的沉默后，顾垣还是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上了苏折夜右侧的狐耳。


    和想象中一样的手感。


    柔软，顺滑，带着丝丝凉意。


    就像是真的摸到了苏折夜的耳朵一样。


    苏折夜轻微歪了下头，白色的发丝滑过顾垣的指尖，痒得让人心神不宁。


    “嗯。”


    顾垣维持着惯有的冷静，收回手，语调不变：“Xuci的道具确实做得很精细。”


    苏折夜点了点头。


    那绒毛又随着他的动作抖了抖。


    “我去拆道具啦。”


    苏折夜道：“顺便再洗个澡，一会儿顾老师一起吃晚饭么？我发现楼下有一家很好吃的家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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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顾垣：“我等你。”


    苏折夜朝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自己房间。


    -


    很快，顾垣收到了苏折夜的微信，换好衣服走出门。


    男生已经卸下了道具，刚洗过的长发还带着微微的湿意，松散披在肩头。


    几缕发丝沾了水分，贴着白皙的侧脸，看上去比平时更显柔和。


    室外冷，他又是刚洗了头，所以戴上了纯白的毛绒帽子，还围了一条同色系的围巾。


    比起拍摄时那带着几分蛊惑意味的灵动，他现在更像玩累了的雪狐，安静慵懒，惬意地摇晃着大尾巴。


    就是……缺了那对耳朵。


    不知道为什么，顾垣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微妙的遗憾，或许是遗憾那和谐美丽的画面没有被记录下来。


    倒也无事。


    等Xuci的宣传照片出来后，他问左天骄要一份就好。


    “走吧顾老师。”


    苏折夜笑笑。


    这家家常饭确实不错。


    苏折夜说是他和程彦生来看房时，被中介推荐的。


    他们都很喜欢，苏折夜就推荐给了自己。


    吃饭时，两人的话题又来到了名家名作。


    饭后，顾垣去书房练了一会儿书法，然后过了一遍明天的教案。


    明天有课，今天必须按时休息，不能再让作息紊乱。


    方才有事要做，他短暂地被转移了注意力，现在一空闲下来，男生那副雪狐打扮便又进入了脑海。


    白绒狐耳随动作微微颤动，柔软的长发披散，围巾下露出的纤细脖颈……


    顾垣猛地抬手，往脸上鞠了一捧冷水，静静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打在大理石洗手台上。


    不能再想了。


    虽然“好感”不等同于“喜欢”，但不能总是让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顾垣拿过毛巾。


    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主卧的卫生间靠里，顾垣还停顿了几秒，才确定自己是听到了敲门声。


    快速擦净了脸，他走出去。


    “顾老师。”


    苏折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及膝的绸缎睡衣，几缕长发滑落在肩头，透出几分随意的慵懒。


    走廊的灯光不甚明亮，暖黄色的光晕打在他脸上，衬得那双浅色的眸子像是浸在晨曦里的琉璃。


    “程彦生有急事改签了，我明天早上就和他走，来不及亲自送去Xuci。”


    他双手捧着那对毛绒绒的雪白狐耳，轻轻眨了下眼：“可以麻烦你有空的时候，帮我还一趟吗？”


    顾垣的注意力第一时间并未落在那对狐耳上，而是微微蹙眉：“明天早上就走？”


    “嗯。”


    苏折夜点头：“上午十点的飞机。”


    这么快。


    顾垣：“要送么？”


    “没事。”


    苏折夜扬起唇角，语气轻松：“程彦生来接我。”


    顾垣沉默了半晌。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后天送苏折夜去机场的准备，结果突如其来来了个变动。


    理性上这只是行程的调整，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可不知为什么，他的胸口却泛起一丝淡淡的空落落。


    “好。”


    顾垣接过了那对狐耳：“我给左天骄。”


    “谢谢。”


    苏折夜弯眼：“顾老师晚安。”


    熟悉的柔软触感入手，顾垣却没有了第一次摸到时的微妙触动。


    “晚安。”


    他回到房间，将那对狐耳放在书桌上，走进卫生间继续洗漱。


    顾垣的生活习惯一向规律，睡前例行阅读已经成为多年养成的习惯，可今晚翻开书页后，目光却迟迟无法聚焦，书里的字句像是被水雾蒙住，模糊不清。


    他长舒一口气，索性合上书，关了灯。


    黑暗中，顾垣静静地躺在床上，目光落向天花板，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归于平静。


    然而不知不觉间，他脑海里却浮现出男生头顶狐耳乖乖坐在副驾的模样。


    ……真是荒唐。


    顾垣皱了皱眉，又睁着眼睛发了好久的呆。


    终于，他认命般地坐起身，把书桌上的狐耳放到了床头柜，睁眼就可见的地方。


    然后，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