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心绪难平，默默离开了政府特工的办公室。


    这场访谈的走向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即便后来访谈专家介入，他仍能巧妙引导对话节奏，让每个提问都落入精心设计的轨道。


    最终，他要让所有人明白：自己是个出类拔萃的觉醒者，但又不至于锋芒毕露到让顶尖人物黯然失色。


    他要跻身神谕者第一梯队，又恰好是这个梯队的垫底。


    就算隐瞒了最惊世骇俗的成就，可透露那么多关于自身天赋、实力和战绩的秘密，仍让他浑身不自在。


    克莱恩早已习惯了扮演可悲小丑的角色，如今要卸下这层面具，换上另一张不那么夸张的脸谱，着实挺难适应。


    这却是他左思右想后的最佳选择。


    醒来后，他根本没有片刻工夫静下心来梳理头绪。


    先是接受一连串生理与心理测试，立马又来一次回归访谈。


    饶是如此，有一点他看得格外清楚，即自身的处境已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真名曝光，露菲斯成了他的主人，从胸口卸下一副枷锁……却又套上更可怕的束缚。


    但悬着的心总算能落回肚子里，倒不是信得过露菲斯，眼下她被困在凶险莫测的遗忘海岸，只能说是有心无力。


    其实吧，就这样的结局而言，已经是他能奢求的极限。


    魔咒留给他大把时间谋划对策，为未知的将来做准备。


    ……


    克莱恩漫步医院综合楼的走廊上，荧色灯管泛出的冷光刺眼异常，地胶上到处是凌乱鞋印。


    消毒水的气味刺入鼻腔，他也浑然不觉。


    有些事终于迎来确认，类似他这样的神性影子，一生只能拥有一位主人。


    因此，他再不必担心有人知晓真名后奴役他。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暂时收起了锋芒。


    出于自保的谨慎，他依然对真名之事守口如瓶。


    如果露菲斯身死，他是永获自由，还是随她一同赴死？


    克莱恩觉得这两种猜测都不对。天赋描述他是“失去主人的神的影子”，主人死了还不至于要命。


    其次，契约符文虽呈现灰暗死寂，却不等同于消失。


    据此推断，【影神契约】仍可能在将来某一天重新焕发光芒。


    最合理的结论是：只要露菲斯活着，他就是安全的；一旦她死了，真名会再次成为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想到这里，克莱恩眉头紧锁。


    遗忘海岸，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土，她能活多久？


    黑海消失，太阳也陨落。大部分梦魇生物成为血祭养料，但最恐怖的那批还活着。


    露菲斯应该是逃出猩红尖塔了，只是，她该何去何从？


    穿越空山山脉前往人类边塞，还是去东西北三面区域碰碰运气？


    换作其他人，克莱恩会断言其绝无活路。


    但那毕竟是露菲斯，打心底深处，他坚信她总能找到出路。


    还有许多事暂时理不清，但他的处境已截然不同。如今他是神谕者了，无数可能在眼前铺展。


    但想要最好的机会，最优渥的待遇，他需要一样东西——地位。


    继续装傻充愣只会成为绊脚石。想要低风险捞取高回报，克莱恩一改往日作风，主动向政府透露关键信息，将自己包装成天赋异禀的觉醒者。


    其实他根本没得选——政府迟早会知道他在遗忘海岸的经历，而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隐瞒。


    这样做既不利于他今后发展，也更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好在今天涌现的天才不在少数。以克莱恩对自身实力的描述，足以掀起轩然大波，但此刻他不过是百人之一。


    说到这百人……


    拐过走廊转角，克莱恩意外撞见一小群人。


    几十名青年男女聚在一间小厅里，大多穿着医院统一发放的素色休闲装，与他身上如出一辙。


    众人神色各异：喜形于色，黯然神伤，亦有人忧心忡忡，翘首以盼……


    他们目光都聚焦在那块滚动着名单的屏幕上。


    这些人是遗忘海岸远征军的幸存者。


    当然并非全员到齐。有些在遗忘海岸滞留多年的人，早已被政府或家属接往其他机构。


    克莱恩没看到西山、凯伊、艾菲……


    还有凯西。


    他脸色阴沉下来，前两人缺席倒也合理。


    凯伊大概住进了高级护理机构，西山肯定苏醒在家族内。


    至于另外两人的下落，他却一无所知。


    克莱恩思量片刻，目光投向屏幕上滚动的名单。


    还没来得及细看，突然有人快步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搞什么……？”


    克莱恩抬头，发现是个眼熟的青年正激动搂着自己。


    好半天，对方松开手，红着眼眶低头看他。


    “克莱恩！你也在这里！”


    不等他回应，青年表情骤然变得凝重，声音哽咽道：


    “克莱恩，谢谢你！多亏了你的影子，要不是你引路，我们根本到不了传送门。”


    此言一出，其余人纷纷侧目。


    看清克莱恩的瞬间，他们脸上顿时洋溢起灿烂笑容，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快看！是克莱恩来了！”


    “兄弟，我们可都欠着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克莱恩，感谢的话就不多说了。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是啊，这份恩情我们绝不会忘。”


    克莱恩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还没搞清楚状况。


    奇了怪了……这也太魔幻了……”


    自生命舱苏醒，不管那些普通人对他的态度毕恭毕敬，甚至用上“先生”、“神谕者先生”这样的尊称。


    倒是现在……所有人都对他如此友善，见到他这般开心？


    这种被众人簇拥的体验前所未有，这就是神谕者的待遇吗？”


    数十位年轻人纷纷上前握手或热情拥抱，克莱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嗯……见到你们都平安无事我也很高兴，各位。”


    正对着他的漂亮女孩报以微笑，但随即面色一暗。


    “你有听到露菲斯大人的下落吗？”


    他浑身一僵，缓缓摇着头。


    “没有。你们呢？”


    她转回屏幕前，眼眶泛起泪光。


    “音讯全无。进塔的所有人，就两人下落不明。大人她……我们猜测她还困在里面。”


    克莱恩沉默片刻，追问道：


    “另一个是谁？”


    女孩叹息：“卡斯特大人。没人在传送门附近见到他，他肯定去阻挡猩红恐怖，结果……结果……”


    她声音颤抖，渐渐哽咽。


    “……有人……说他已经牺牲了。我不信！要是露菲斯大人也……”


    克莱恩驻足良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悄然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