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做不到

作品:《衔月可赏

    海边?


    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值得她在这种情况下提出请求?


    商时序咬着这两个字,但找不出什么破绽。


    但她口吻不对,他的心跟着沉入水底,很陌生的感觉。


    “你喜欢海?”他不动声色地问,引着话题,想抽丝剥茧找到答案。


    但楼衔月没有按理出牌,她飞快低下头,抿抿唇:“不去就算了。”


    “没有不去。”


    商时序说话很慢,他一边思考一边讲,“下周五有公司团建,我看了方案,三个都是去海边玩的,刚好满足你的要求。”


    楼衔月点点头,很乖地应了:“好,那挺好的。”


    看她多识趣,把自己位置摆得很正,有一段就够她回味,多的任何要求都不奢求。


    但商时序没有放过她。


    “你有什么特别的意见吗?可以提一提。”


    他口吻轻松,眼睛却看着她的侧脸,“比方说海边烧烤、海上活动之类的。”


    “……这个只问我不好吧。”


    “当然不会,下周一应该就会发问卷调查了。”


    她心不在焉地,笑了笑,“那我到时候填一下。”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突然强调海边?为什么心情不好?”


    商时序没有让这桩试探结束,他盯着她,“还是说,你有别的在意的事情?”


    “我没有——”


    楼衔月抬起头来,她反应快到不正常,唰地一下。


    但她很快又意识到这无从抵赖,又或者说,她这反应已经将她暴露无遗。


    是很煎熬的寂静,她思绪被放进坛子里颠来倒去。


    最后,她只能呼了一口气,轻轻说,“抱歉,我今晚确实情绪不对,所以想去海边散散心,可以吗?”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真的很不会撒谎?”商时序陈述道。


    她没料到他连这点都要拆穿:“没有。”


    楼衔月装不了洒脱和不在意,“只有商总会这么一针见血,不留余地。”


    他凝视了她一会儿,似乎想要看清她层层表情下的,究竟是难堪,还是自嘲。


    “是我能看明白,我也会和你说。”


    商时序道,轻描淡写的,“正如你能看明白我,并且和我说一样。”


    楼衔月陡然一愣。


    他总是这样洞察人心、深谙谈判之术,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他能在商场上做最好的安排,自然能明白在她面前可以说什么样的话。


    她自乱阵脚、兵荒马乱,但在他看来,可能就是小孩子闹脾气,一句话就能哄好。


    她沉默了一阵:“我能看明白你?”


    “你看明白过。”


    “别人难道不能?”


    商时序笑了笑:“如果我这么容易能被看明白,你又如何显得珍贵?”


    他不紧不慢地补充,“我父母、哥哥、朋友,都未必能做到。”


    “也许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能看明白你。”楼衔月说,“你会失望吗?”


    “小姐,你不是我商场上的对手,有时候也不需要看得这么清。”


    楼衔月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说:“商时序,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会哄人。”


    好的坏的他都能说,总有无数个理由。


    她原封不动回敬他,他便也点着头:“没有,因为只有你会这么难以捉摸,需要我花这样的心思。”


    没有人再提海边的事情。楼衔月是自知临渊羡鱼,本能地后退,而商时序则是不愿破坏这种氛围,她好不容易恢复心情,此刻追问,很不理智。


    前方的挡板早就升起,司机听不见后面的一场争论开始又平息,只是按照吩咐往既定的道路上开。


    楼衔月有心思在意周围环境时,才发现深城的暴雨压根没有停歇。


    豆大的雨点就这么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能够想象的震天响。


    也得亏是这辆隔音效果远超一般的商务车,和水里的游艇一样,无声无息在路面航行。


    “我们去哪?”


    商时序的手还在她腰上,她也就没好意思回到原位,扒拉着窗看,“你有计划吗?”


    街边几乎没人,只有路灯在黑夜里亮着。也许是因为雨是真的很大,茫茫一片,飞机只延误到这会儿也是不容易。


    “原本是打算接你吃个夜宵。”他说着,看了看表,“你饿不饿?”


    “是有点饿。”她没吃晚饭,摸了摸肚子,“但是你确定现在还开着门?”


    问得好,表上的指针长短重叠,已经过了凌晨。


    “那就剩一个问题了。”商时序问,“你宿舍门还开着吗?”


    二十分钟后,纯黑的商务车缓缓驶入公寓的地库。


    这里安保很好,从大门到门禁,有两道闸口,有二十四小时值班的人朝他问好。


    “你们家客房的物品是齐的?”楼衔月慢吞吞问。


    “齐的,有洗干净备用的一套。”


    他颔首,试图从她脸上看出情绪,“不放心的话,你也可以睡主卧。”


    “我哪里有这么过分。”


    借住一夜就算了,还堂而皇之霸占他睡的地方。


    电梯间识别到了商时序的脸,自动亮起了对应的楼层:“你也可以更过分一点。”


    楼衔月一开始没有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等到进了他家的门,看着他洗干净手打开冰箱,侧目问她“有什么想吃的”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发出了声“啊?”。


    她穿着一次性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那冰箱里头不说琳琅满目,但真的是有摆放得很整齐的蔬菜,再往下的保鲜层,新鲜的肉类也分门别类摆着。


    “你还会做饭?”她像听见天方夜谭。


    “为什么不会?”他反问。


    “我以为……”


    “以为我十指不沾阳春水?”商时序挑挑拣拣,上下抛了抛番茄,触感正常,应该没坏。


    他脱了西服,一件勒出腰身的衬衣,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会在厨房里待着的。


    楼衔月用表情表达了自己这番想法,为他找了个借口,“是不是因为你在国外上过学。”


    “这和国外有什么关系?”


    “不是都说去国外读书,就能顺便修一个厨师双学位吗?”


    商时序瞥她一眼:“我读书时,公寓里是配有管家的。”


    “那你是为什么学会的?”


    楼衔月一晚上翻来覆去逃不开这个想法,她脱口而出,“为了前女友学的?”


    说完她才知道说错话,有点懊恼地低下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半张脸扭到了黑暗中,剩下半张淹没在头顶昏黄的灯光下,一点儿苍白的倔强。


    他顿了下,没有责怪的意思,蹙了蹙眉:“你怎么……”


    他虽然没有掩饰过自己有过前任的事情,但他有印象,她已经是第二次提这个词。


    事出反常,她心里肯定有什么计较——而她会肯定得这么明确,不外乎是那个下午,她在公司楼下看见他们俩时就猜到了。


    也难怪,邬婉的半生不熟装得很蹩脚,她会意识到很正常。


    商时序咽下原本的话,很淡的语气:“不用道歉,我也没有为她学过。”


    “为什么?”她靠在岛台上,一动不动维持着这个姿势,如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人,“因为她会为你做?”


    “谁说的?”


    “我猜的。”


    “有力气猜这种事。”商时序熟练地手起刀落,“看来还不够饿。”


    他完全没有要展开讲讲的意思。


    楼衔月看他脸色,既不生气也无波动,就好像提起了个完全不值得在意的人。


    但如果真的不在意,为什么他不乐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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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衔月苦中作乐,好歹,他是尊重她的,至少,他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对她的任何的情份。


    她弯了弯嘴角,很勉强,走上前去:“要不要帮你打下手?”


    其实她会得很少,父母娇养长大的,只能保证自己不饿死。商时序心知肚明,也不戳穿她,“陪我聊天就行。”


    这个简单,楼衔月便站在他旁边看他动作,“你想聊什么?”


    他手指修长,拿刀拿筷子都是很好看的,更不要说起锅烧油时都松弛有度。


    先煎的是荷包蛋,商时序随口问:“要不要溏心?”


    “要。”


    她看得专心致志,他扫一眼,见她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她嫌热,头发已经被橡皮筋扎起来了,清水出芙蓉一样,衬得五官更像是画上去的。


    她是很好看的。


    楼衔月的专注持续不了多久,锅碗瓢盆发出的是白噪音,不一会儿就引她开始揉眼睛,打哈欠。


    “困了?”


    “还好。”楼衔月晃了晃脑袋,锅里腌制好的肉末已经被炒出颜色、炸出油花,她闻一闻,“好香。”肚子里的馋虫彻底被勾起,在发出抗议。


    又听商时序问:“你平时都在食堂吃?”


    “怎么吃都有,方便的话就去食堂,或者点外卖,琴姐也经常请客吃饭。”


    “她对人对事都不错,你可以好好和她学。”


    “我知道。”楼衔月点头,“就像这次培训、还有上次和史总吵架,琴姐都很挺我的。”


    商时序扬眉:“吵架?”


    她后知后觉:“我没有背后告状的意思!”


    “你指的是那个赌约?”


    “你知道?”楼衔月也没觉得奇怪,“是,下周应该就可以找他了,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她提起这个神气起来了,终于不是蔫蔫的模样,商时序看得好笑:“要我帮你过一遍吗?”


    “当然不要!”她声音变大,强调道,“我过了培训,我们组拿了第一的。”


    这咬字,不夸她都过分。


    商时序关了火:“知道了,第一名,快拿碗筷吃饭,别饿坏了。”


    他做得很简单,就是番茄肉末面,加一个带着焦边的溏心蛋,一个大碗刚好盛满。


    味道意外的很好,面筋道爽滑,汤头又酸又鲜。


    她眼睛都亮了:“好吃。”


    商时序就坐她对面:“快睡觉了,别吃太饱,吃不完给我。”


    饭桌上是该继续话题,正好说到史凯风,楼衔月顺带就问了:“对了商总,当初你招人,是有什么标准吗?”


    “你想问是不是和人品挂钩?”他一眼看穿。


    “所以不是?”


    “只要不是违法或者重大道德问题,其他的我们不会看这么重。”


    商时序笑了笑,同她解释,“有小心思无可厚非,至于性格,你觉得史凯风难相处,但是他在前期推进项目、还有和供应商交涉的时候够强势,给我们争取了很多余地。就凭这一点,风蕴还需要他。”


    “那如果之后的项目用不上他这个性格,或者因为他这个性格带来麻烦了呢?你还会念旧情吗?”


    “那就看他能不能改。”他说,“总得衡量一下利弊。”


    楼衔月吃了一口面,仰头看他:“你真冷静。”


    冷静到冷酷,站在高处,看把人放在哪一块拼图上,算得失计算利益。


    “月亮小姐,不这么冷静,你的工资该怎么发?”


    他的笑很内敛,含着的,不像是酒吧里那种,反而足够真实,“不可能所有事都尽善尽美的。”


    “可我就想要尽善尽美。”楼衔月说,嘴角向下,是些许的低落,“我很小气的,我做不到不喜欢也装作高兴,做不到心里没有你还要和你在一起。”


    她话中有话,商时序不可能听不懂,他眉头拧起:“谁心里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