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刘楚楚带路，邵初澜一路登记的过程异常顺利，本以为需要持续两三天的走访，结果小半天就完成了。


    “多谢楚楚。”邵初澜由衷感谢。


    刘楚楚红着脸应下，红晕在青紫色的脸上异常明显，像是冬瓜皮上涂了两团厚厚的胭脂。


    邵初澜眨了眨眼。


    刘楚楚带着二人到最初的旅馆。邵初澜站在门口处，脚步诡异地停了一下。


    见他们没跟上，刘楚楚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才“啊”了一声，快步过来解释：“邵小姐，阿苗姐专门交代了，给你们留着最好的房间，不会再出现之前的状况了。”


    话音刚落，刘楚楚口中的“阿苗姐”，也就是先前的引路鬼在众鬼簇拥中走了进来。


    还没和前台搭上话，余光瞥见站在一侧的邵初澜和秦谨，脸上立马皱得跟菊花一样，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哎哟哎哟，邵小姐和秦先生，能赏脸来见苗某，真是给足我面子啊。”


    阿苗自来熟地搭着邵初澜的肩膀，示威似地朝周围众鬼晃了一圈，不少鬼接触到邵初澜的眼神之后，纷纷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跟在阿苗的身后。


    “来来来，上面请。留的是中层靠窗的房间，安全系数最高，能够俯瞰整个乱鬼庄。”


    邵初澜不自在地动了一下肩膀，阿苗的手臂和手掌太凉，贴着自己的时候总觉得背上寒意顿生。


    秦谨上前，不着痕迹地将邵初澜从阿苗手臂下解放出来，温热的手臂隔着斗篷，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干笑两声，阿苗识趣地放下手，改抬起另一只手，上前半步引路，面子和礼数做得十分周到


    “谢谢招待。”邵初澜道。


    阿苗先是愣了一下，看向邵初澜，忽然，展出了一个没那么夸张的笑，轻轻浅浅。看上去真诚了不少。


    “也谢谢您。”她说。


    邵初澜点点头，和秦谨一并进了套房，关上门。


    之前没能够上来参观，现在环视一圈。


    只能说不愧是乱鬼庄最好的房间，进进出出的都是非富即贵，装潢和空间格局较之于人间的五星有过之而无不及。


    邵初澜久违地感受到了清新的空气。


    这里甚至装有空调，可以将室内的阴气排出，也可以将室外的阴气聚拢进来，全凭居住者的喜好。


    邵初澜随意走进一间客房，拉开窗帘，确实如阿苗所说，能够将整个乱鬼庄纳于视野之内。


    乱鬼庄沉浸在灰色稠雾内，隐约几座建筑的尖顶探出头来，剩下的淹没在茫茫之中。


    没什么有新意的景色，邵初澜正准备拉上窗帘，余光却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是——


    陌笙？


    她招手示意秦谨来看，问他是不是陌笙，秦谨低头辨认了半晌，低低应了一声是。


    双手抱着膝盖，头发披散下来蜷缩在角落里，看上去灰头土脸，周围被几只看上去不怀好意的高大鬼围拢。


    陌笙才离开他们短短半天，怎么就混成了这副模样？


    邵初澜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秦谨打断了：“你想把他带回来？”


    犹豫地看了看窗边，蜷缩着的陌笙似有所感抬头，灰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看向她的方向。


    那一瞬间，邵初澜几乎以为他看到了自己。


    但一想到这里的玻璃都是单向的，又打消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可方才那一眼，让她心神晃荡。


    她忍不住又看了过去，但灰色的浓雾渐渐盖住了视线，邵初澜便能看到依稀的几道模糊身影。


    它们似乎在拉扯。


    ——陌笙在被欺负。


    邵初澜此时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浑然未曾想起才更换了领导班子的乱鬼庄，怎么可能出现这种治安上的失误，尤其是特意发生在她眼皮子底下。


    好歹相处过一阵子，方才让他离开的时候，邵初澜便觉得自己不应该就这么将他抛下。


    现在内心的愧疚加深，她顾不上许多，只想着能多罩他一会儿是一会儿，脚下生风地往楼下狂奔而去。


    除了方才似不经意的提问，对于邵初澜最终的决定，秦谨没有阻拦，只是在她下去的时候，自己停留在窗边。


    浓雾晕开半分，陌笙依旧抬着头，不过这一次，看到站在窗边的只有秦谨，他先是一愣，继而缓缓地、慢慢地勾起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他能凭一己之力从枉死城逃到乱鬼庄，中途没有被“意外”地魂飞魄散，就意味着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小骗子。


    差点把他也骗过了。


    秦谨拉上了窗帘。


    邵初澜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生怕自己来晚了一步，陌笙就被恶鬼带走了。


    路过前台时，阿苗还疑惑地和她打了一声招呼，邵初澜顾不上回应她，只是点头示意自己有要事处理。


    不过还好，在她跑到巷口的时候，围在陌笙身边的恶鬼才刚好抓住了他巴掌长的毛发，往地上拖拽。


    邵初澜拍了那鬼一下，在对方反应的当口，一把将它撂倒在地。


    另外两只鬼先是一愣，趁着邵初澜不注意，不着痕迹地看了陌笙一眼。


    接受到进攻的信号后，咬咬牙朝着邵初澜冲上来，充当完美经验包。


    比起先前围堵状态来说，这些鬼的攻击都太弱了，邵初澜手臂都还没活动开，四五只鬼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哀嚎。


    见状，陌笙适时朝墙角处缩了缩，看上去好不可怜。


    邵初澜看着小孩可可怜怜地缩在角落，心都化了，紧张地轻轻抱住他的脑袋，学着自己以前看邻居带小孩的方式，不太自然地哄道：“没事了啊，陌笙，好，没事了，我在呢。”


    陌笙贪恋地靠在她怀里，然后忽地，应激般，一把将邵初澜推开。


    灰扑扑的大眼睛挂着若有似无的泪：“不要，不要，走开！你不要，我，不要！”


    才拐进巷口的秦谨，听到这刻意的停顿和表达，脚步一顿。


    ……演得有点过了哈。


    毫无逻辑的词汇组合，邵初澜却听懂了他的控诉，自动脑补成小孩在抱怨她先前将他抛下的所作所为，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是这样陌笙，我无法带你去人间，但是，但是我会在这里住上一阵子，如果你愿意的话，这几天可以和我们一起……”


    邵初澜下意识地放轻声音，和陌笙商量道。


    “住上几天，等乱鬼庄里都熟悉你了，知道我们在你身后，估计就不会再敢欺负你了。怎么样？”


    陌笙没说话。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抱住了邵初澜的腰。


    这是同意了。


    灰扑扑的小脸贴在邵初澜的小肚子上，邵初澜抬手抚着他的后脑。


    秦谨走近后，看到的就是这“母慈子孝，姐友弟恭”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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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淡淡地扫了陌笙一眼，后者像是被吓到似的，朝邵初澜怀里缩了缩。


    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邵初澜回头，看到秦谨单手揣着兜靠墙，朝他笑了笑。


    蹲下身，视线与陌笙齐平：“他不是坏人，别害怕好么？先前那样对你……事出紧急。”


    陌笙瞅瞅秦谨，又看看邵初澜，维持着自己沉默是金的人设，缓缓点了点头，将自己的半边脸掩在邵初澜身后，无比乖巧地任由邵初澜牵着手。


    带着陌笙回到房间，让他自己选一间先住着，小孩精准地指向了邵初澜的那一间。


    邵初澜也不纠结，将房间直接让给了他，自己去剩下的最后一间客房里。


    她才踏进客房，陌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邵初澜：？


    “你的房间在那边，”她指着一开始的房间道：“我现在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东西，好么？”


    陌笙深灰色的大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然后，坚定地摇头。


    嘶哑道：“不要，自己住。”


    “这简单。”


    邵初澜刚觉得为难，秦谨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拎小鸡仔似的直接拎起陌笙的后衣领，冲他露出和善的微笑：“那和我住好了。”


    陌笙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刚想挣扎，被秦谨用另一只手捏住了命运的咽喉。


    男人依旧笑眯眯的，眼里却带着威胁：“姐姐工作一天也累了，我们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好不好？”


    听上去语气和缓，但内容却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陌笙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向邵初澜。


    但这边的邵初澜想起了先前秦谨照顾孩子时还算熟练的样子，觉得把陌笙交给他也比较放心，真诚道：“麻烦你了秦谨。多谢。”


    这算是同意秦谨带着陌笙一起住了。


    事已敲定，转圜的余地不大。


    陌笙知道挣扎下去无益，鼓了鼓腮帮子，最终如泄气的皮球一般，被秦谨拎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秦谨那边似乎一直鸡飞狗跳。


    起因是他为了让陌笙提升自保能力，带着陌笙进行各种高强度体能训练。当然这是在邵初澜面前的说法。


    邵初澜当然是举双手赞成，这对陌笙来说确实有利无害。


    总之，一个狠狠地压着教，一个在挣扎和反抗无效当中反复横跳。


    如果不算吃饭的时候从来不看对方正眼的话，一大一小相处得……还算和谐？


    邵初澜过得相当惬意，阿苗吩咐了这里一切供应都紧着她先来，短短几天，几乎养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习惯。


    有点乐不思蜀了。


    邵初澜伸了个懒腰，放下手中的名册，偶然往窗外一瞥。


    不知何时，永远笼罩在灰色当中的乱鬼庄，挂上了各色的灯笼，蓝色绿色紫色白色的灯幽幽在半空晃荡着，乍一看十分阴森，细细看去，却别有一番风味。


    她喊来一名客房服务鬼问是怎么回事。


    那鬼先是恭恭敬敬地朝她鞠了一躬，然后道：“今晚就是农历九月九了，人间是重阳节，会祭祖的，贡品不少，算乱鬼庄的丰收日，所以也可以算作我们的小年吧。”


    邵初澜好奇地往外瞅，“这么多灯火，是有活动么？”


    “这几天晚上会开鬼市，和人间的夜市差不多，都是其他村展销促进地区经济发展的。”


    “邵小姐喜欢的话，可以去逛逛。”